第九章：药与刀

沈渡在颉利面前蹲了半个时辰。

银针扎了十二处穴位，又从布袋里摸出贯众、苍术、黄连，让人就着雪水煮了一锅浓汤。颉利被松开绑绳后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那匹瘸腿白马坐着，看沈渡在他胳膊上扎针，眼神像一匹受伤的狼。

药煮好了，沈渡端过来，递到颉利嘴边。“喝。”

颉利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汤，又看了看沈渡。“有毒？”

“有。毒死你的。”沈渡把碗往前又递了一寸，“喝。”

颉利盯着他看了几息，接过去一口灌了。喝完把碗一扔，抹了把嘴，忽然用汉话问了一句：“你是孙思邈的什么人？”

沈渡手上正收拾银针，顿了一下。“你认得孙思邈？”

“十年前他来过草原。给突利可汗看过病。”颉利靠着马背，喘了几口气，“你扎针的手法跟他一样。他是你师父？”

“是。”

颉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孙思邈的弟子给本汗扎针。李靖倒是会找人。”

沈渡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李靖身边，压低声音：“他能撑住。但得尽快送回定襄。路上不能颠，不能冷，每天两副药，连喝七天。不然就算是我师父来了也救不回来。”

李靖点了点头，转头对张公谨说：“你带二百骑，先把颉利送回定襄。路上慢点走，别让他死在半道上。陛下要的是活人。”

张公谨领命去了。沈渡又补了一句：“那匹白马不能骑了，换一匹。颉利自己骑的马，马鞍上全是病马的汗渍，蹭到他身上的伤口会加重病情。”

李靖看了他一眼，对张公谨说：“照办。”

·

颉利被送走后，沈渡跟着李靖回了苏尼失的营地。

苏尼失听说颉利被抓了，脸色变了好几变。李靖没给他多想的时间，直接摊了牌：“你带路有功，本总管说话算话。你的部落不动，你的兵不散。但有一件事你得替本总管办。”

“总管请说。”

“你营里病的人、病的马，从今天起听沈渡的。他说封哪口井就封哪口井，他说埋哪匹马就埋哪匹马。做不到，本总管回头再来一趟。”

苏尼失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蹲在营门口给一个突厥小孩看嗓子，手指上沾着药末，道袍下摆全是泥。苏尼失收回目光，冲李靖点了头。

接下来三天，沈渡把苏尼失的营地翻了个底朝天。北边那口井封了，井口压了三层石板，上面又覆了土。营地里所有死马拖到五里外深埋，坑挖了一丈深，撒了石灰再填土。活着马匹全部检查了一遍，有症状的单独圈在营地东面，由沈渡每天早晚各看一次。

苏尼失手下的兵一开始不配合。一个百夫长听说要杀自己的马，拎着刀来找沈渡。沈渡正在给一匹马灌药，头都没抬。

“你这匹马已经病了。你现在不杀它，过两天它死了，你营里其他马全得跟着死。你自己算，是一匹马值钱，还是全营的马值钱？”

百夫长握着刀不说话。沈渡把药灌完，站起来擦了擦手，看着他的刀。“你要砍我，现在就砍。砍完了你回去守着你那匹病马，等它死。”

百夫长站了一会儿，把刀收了，转身走了。第二天他自己把那匹马牵到了埋马坑边上。

·

第五天，李靖的大军押着颉利往南走。沈渡留在苏尼失营地里继续处理疫情，李靖给他留了二十个骑兵和十车药材。临走前，李靖把沈渡叫到一边。

“你在这边的事办完了，自己回定襄。路上小心。”他顿了顿，“颉利到了长安，陛下一定会问你。你想好怎么说了？”

“臣照实说。”

“照实说？”李靖看着他，“说你给颉利扎了针，灌了药，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了？”

“是。”

李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照实说。陛下要是怪罪，你就说是我让你治的。”

“本来就是总管让臣治的。”

李靖没再接话，打马走了。

沈渡在苏尼失营地里又待了四天。第九天头上，他正在给最后一匹病马灌药，一个突厥兵跑过来，说营门口来了个唐军传令兵，带了封信。沈渡拆开一看，是李靖的笔迹，只有两行字：

“颉利到长安了。陛下要见你。速回。”

沈渡把信收好，翻身上马。临走前，苏尼失来送他，手里提着一只皮囊。“马奶酒。路上喝。”

沈渡接过来挂在鞍边。苏尼失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回去见了大唐天子，替我说句话。就说苏尼失是真心归附的。”

“我会说。”

苏尼失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沈渡打马出了营门，往南跑出去半里地，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他回头一看，是那个被他收走刀的百夫长，骑着一匹灰马，手里举着个布包。

“道士！接着！”

沈渡伸手接住。布包里是一把匕首，鞘是牛皮的，做工粗但结实。

“你留着。”百夫长说，“草原上用得着。”

沈渡把匕首揣进怀里，冲他摆了摆手。打马往南跑。跑出去十几里地，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苏尼失的营地已经在山坳里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一件事。颉利被押回长安之后，史书上写的是“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但苏尼失的部落没有散。史书上只提了一句“苏尼失以众降”，然后就没了下文。这个部落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记。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跑。跑到定襄城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正要进城，忽然看见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旁边围了一堆人。沈渡挤进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的是：皇帝陛下诏令，突厥既平，大赦天下。凡北征将士，各赐勋一转。

旁边一个老兵在跟人念叨：“听说陛下要在长安搞献俘礼。颉利可汗要亲自献到太庙去。”

沈渡没再听，进了城。他刚走到官舍门口，一个军士跑过来拦住他。

“沈道长，李总管让你一回来就去见他。宫里来人了。”

沈渡脚步一顿。“宫里？谁来了？”

“不知道。反正穿的是紫袍。在总管帐里坐了半天了。”

沈渡把马拴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李靖的牙帐走。掀开帘子进去时，他看见李靖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看。旁边坐着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那人看见沈渡进来，放下茶碗，笑了一下。“这位就是沈渡沈道长？”

李靖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位是宫里来的韦公公。”

韦公公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淡。

“陛下口谕，沈渡接旨。”

沈渡跪下来。

“着沈渡即日返京。朕有事问你。”韦公公念完，把沈渡扶起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长别紧张。陛下就是想问问颉利的事。你治好了颉利，陛下高兴得很。”

沈渡看了李靖一眼。李靖面无表情。

他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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