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观论马识北路

次日午后，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周怀安的烧退了，人却还不能下床。周雨莲给他换好药，嘱咐客舍伙计看着院门，又把那几页账纸缝进衣襟内层。

“若是天黑前我们没回来，你便带哥哥离开长安。”陆十三说。

周雨莲看着他：“你要一个人去？”

“旧观里不知有几个人。你留下照看周大哥，我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事也好脱身。”

“万一有事，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应付。”

陆十三知道劝不住她，便不再多说，只将一小包药粉递给她：“这是孙郎中留下的解烟药。若闻见苦藤味，先捂住口鼻。”

临行前，陆十三又给了伙计几两银子，把周怀安转移到起码他们认为还算安全的地方，安排妥当两人没有骑马，步行出了巷子。乌马墨影留在客舍后院，听见他们离开的脚步，扬头低嘶了一声。陆十三回头看了它一眼，抬手轻拍袖口，那块黑布隔着衣料微微发热。

他知道，墨影仍在奇门阵外，不能再被轻易收进袖中。昨夜那次召马耗去了他不少气力，眼下若再开阵，未必能安然收局。

旧观藏在城西一片矮墙后，门上没有匾额，院中杂草长到脚踝。杜书吏站在廊下，见他们到来，先朝周围看了一圈。

“你们没带马？”

“你不是说别带吗？”陆十三反问。

杜书吏点点头：“那就好。请进来吧。”

堂中坐着一位身穿青灰道袍的老人，身形清瘦，眉目安静。桌上摊着一张九宫图，旁边还放着几页抄录下来的账目。

周雨莲认得那人。

“袁先生？”

老人抬起头，微微颔首：“周姑娘认得我？”

“父亲从前提起过您，说您看人看事，常能从寻常细节里发现别人忽略的地方。”

袁天罡淡淡一笑：“你父亲过誉了。看事不能只看一处，账册也一样。”

陆十三没有落座，目光先落在桌上的图上：“李淳风让你们查九宫图？”

“李掌事正在太史局核对入宫的账册。”杜书吏说道，“这张图是他托我送来的。袁先生先看出了图中的方位。”

袁天罡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北位：“这不是用来召鬼的符，也不是蛊咒。有人借九宫排布，记下了粮车经过的驿路。图上的‘马’字，既可能指马匹，也可能指驿站的马门。”

周雨莲将衣襟里的账页取出，放在桌上。

袁天罡没有急着看，只问她：“这几页账，是你父亲亲手留下的？”

“是。”

“那就先看字，不要先信传闻。”

他说得平常，周雨莲却像是被提醒了一般，低头重新读起账页。陆十三也俯身查看那道从北位连向末行的细线。线旁的“马”字写得很轻，笔画与账上其他字迹并不相同。

“这是后来添上去的。”陆十三道。

杜书吏一惊：“你怎么知道？”

“纸上有药粉，别处已经渗进纤维，只有这几个字浮在表面。写字的人下笔时，纸上还留着一层油。”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你的鼻子和耳朵都很灵。”

“灵也会听错、闻错。”陆十三说，“所以我从不拿它们当证据。”

袁天罡点了点头：“很好。奇门能指路，不能替人作证；异术能避开一道门，不能替人判断谁是好人。”

他把账页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浅浅的折痕：“这里原先还有字，被人用水洗过。纸上的药粉遇水会留下气味。若能找到相同的药，就可能复原一部分。”

周雨莲凑近闻了闻，眉心渐渐蹙起：“有一味苦藤根，还有一味乌头。”

“乌头不能直接入口。”陆十三说，“若混在药粉里烧，烟气会麻痹人的手脚。昨夜他们放的烟，便有这味。”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陆十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风吹过破窗，杂草轻轻摇动。除此之外，院墙外还有两个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其中一人左脚略拖，正是昨夜翻墙的那人。

“我们被跟上了。”陆十三说。

杜书吏脸色一变，忙去收桌上的纸。袁天罡却没有动，只把一块镇纸压在图上。

“他们想要账页，还是想要你那匹马？”他问陆十三。

“眼下还分不清。”

“那就不要让他们替你分清。”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撞击。紧接着，三名蒙面人翻墙而入，手里都拿着短刀。为首那人一进院便奔向桌案，刀锋直指账页。

陆十三跨前一步，短刀出鞘。

第一刀击在对方刀柄上，第二刀顺势压住手腕。对方抽刀后退，另一人已绕到周雨莲身侧。她抬剑相迎，剑光一转，逼得那人停步不前。

院子狭窄，三人挤在一处，刀势施展不开。陆十三不与他们硬拼，只借着柱子换位，刀锋时而落在肩侧，时而点在腕间。几招之后，来人被逼得彼此碰撞，阵脚大乱。

其中一人忽然从袖中撒出一把灰粉。

陆十三闻到刺鼻气味，立刻喊道：“屏住呼吸！”

他一刀劈开落下的布帘，挡住灰粉。周雨莲趁机将桌上的账页收进怀里。杜书吏也保护着袁天罡退到廊下，四人从侧门撤出旧观。

蒙面人没有追远，转眼便翻墙离去。

陆十三站在巷口听了片刻，直到那几人的脚步声消失，才放下刀。

杜书吏低声道：“这下他们知道账页在我们手里了。”

“他们早就知道。”周雨莲说，“昨夜守药铺的人，今早跟踪我们的人，还有刚才闯进来的，都是同一伙。”

袁天罡望向远处的皇城：“宫里那册账也不安全。有人急着把粮车案推到外邦商人身上，便说明他们不想让人查出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周雨莲问：“这批粮最后会不会被送到高句丽？”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袁天罡说，“高句丽、百济、新罗的商路往来各有各的规矩。账上只写北路，不足以指认究竟是谁买了粮，也不足以证明是谁运了粮。”

陆十三望着他：“那我们下一步查什么？”

“查那个被刮掉的字。”袁天罡答道，“也查那一匹马。有人追它，便说明它身上藏着线索；但不要因为它会从袖中出来，就以为它懂得替人指路。”

回到客舍时，周怀安已经醒了。他听完旧观遇袭的经过，又看了那张九宫图，许久才开口：

“账上那道北线，父亲曾经画过一次。他说，十三不是人数，也不是刀招，是一条没有记入官册的驿路。”

陆十三将短刀放回鞘中。

窗外，墨影正安静地站在院角。阳光落在它乌黑的鬃毛上，像一层薄薄的墨色。

十二批粮车的去向已经有了眉目。

那条被抹去的第十三条路，却还藏在长安城外的旧驿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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