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马册问旧踪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雨莲便起身收拾好了行囊。

她把昨夜记下的几处线索重新抄了一遍，按时间顺序写在纸上：白马印记、太仆寺侧门、旧驿站、调马腰牌。写到最后，她停了笔，抬头看向陆十三。

“你觉得那匹马和墨影有什么关系？”

陆十三正在院中给墨影添水。他听见这话，抬手摸了摸马颈，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它们彼此能听见，也可能曾经同行。”他说，“但马认得同伴，不等于知道人要它们去哪儿。”

周雨莲走到他身边：“有时候人也一样。我们只看见别人往前走，却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陆十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马。

周雨莲也没有追问，只把昨夜写好的纸递给他：“带着这个，免得到了太史局又漏掉什么。”

陆十三接过来，仔细折好，放进怀里：“你也一起去？”

“当然。你若自己去，又会把事情说得太简略。”

“我说得有那么不清楚吗？”

“你说话从来没有不清楚，只是常常少说半截。”

陆十三被她说得笑了笑：“好，今日我多说几句。”

两人刚出客栈，便看见杜承从街角赶来。杜承额角带着汗，手里抱着一叠文书，像是刚从太史局出来。

“李淳风先生让我带你们去太仆寺查旧册。”杜承道，“不过管事未必肯配合。昨日他们只答应暂时留下那匹黑马，并没有说允许查账。”

“有李先生的文书，也不行吗？”周雨莲问。

“文书只能说明太史局要核验旧档，不能让我们随意翻太仆寺所有账册。”杜承叹了口气，“我会尽量与寺中主簿说清楚。”

周雨莲点点头：“那就先查与马匹调度有关的册子。我们不要碰不相干的账。”

陆十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赞许。杜承也松了口气：“周姑娘这样说，事情便容易办得多。”

太仆寺的侧门比昨日开得早。守门差役看过文书，仍旧没有马上放人。直到那名深色官袍老吏出来，确认了印记，才将他们带进院内。

院中马厩一排接着一排，草料堆得齐整，木栏缝里透出马身上温热的气息。几个饲马人正提着木桶往槽中倒水，哗啦啦的水声混着马匹的鼻息，听起来比外头热闹许多。

那匹黑马被单独拴在靠里的马厩里。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耳根的白斑在晨光下很清楚。左耳边果然缺了一小撮毛。

阿满不在现场，但周雨莲已记下他描述的特征。她没有贸然靠近，只站在栏外观察马的眼睛和蹄子。

“它还在发抖。”她轻声说。

负责照看马匹的老兽医从屋里出来：“昨夜惊着了，又吃了安神草料。幸好给它灌了水，才没有伤到脾胃。”

陆十三凑近闻了闻马槽里的草料，眉头微微皱起：“这草里还有药味。”

老兽医眼神一变：“你闻得出来？”

“能闻出苦味和辛味，具体是什么药，要再查。”

老兽医看了看陆十三，没再说话，转身让人换掉马槽里的草。周雨莲看见他鬓边已有白发，手背上也有几处旧伤，便问道：“这匹马从前是不是在北苑马场养过？”

老兽医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管事，见对方正与主簿说话，才低声道：“我只管医马，不记调度。”

“我们不会把你一句话当成证据。”周雨莲语气温和，“只是想找出它以前走过的地方。若你记得，请告诉我们；若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老兽医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三年前，我在北苑马场替一匹黑马治过蹄伤。那匹马左耳缺毛，耳根有白斑。后来它被调去外站，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左后蹄有没有白印？”陆十三问。

老兽医摇头：“没有。它身上的白斑只在耳根。”

这与墨影的白蹄印不同。陆十三心里暗暗记下：两匹马确实是不同的马，但都可能在同一条旧路上走过。

主簿取来了三年前的马匹调度册。册页泛黄，边角有水渍，翻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周雨莲坐在桌边逐页查看，杜承负责抄录日期和马号，陆十三则留意纸页上的墨迹和气味。

翻到午时，杜承忽然停住了笔。

“这里有一匹黑马，记作‘乌骓’，六日前病亡。”他说，“旁边又有一行新记，写着同日有一匹无名黑马调入内院。”

周雨莲俯身看去，两行字挨得很近，日期相同，笔迹却不同。第一行的墨色已经发褐，第二行则明显更新，纸面上还留着细细的刮痕。

“这是同一匹马被换了名字，还是两匹马？”她问。

“眼下说不准。”杜承说，“名字相近，日期相同，确实可疑。”

陆十三俯身闻了闻纸页，闻到一股淡淡的辛苦味。他的指尖停在刮痕旁边：“有人用草药汁洗过这里。气味很淡，但纸纤维里还留着。”

管事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们查个马册，还要凭鼻子说话？”

陆十三抬头看他：“我说的是闻见药汁，不是说它一定有人改过。若你不信，可以请纸匠或书吏辨认。”

管事一时语塞。周雨莲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们没有要指认谁，只想把疑处记下来。”

主簿将马册拿过去，仔细查看那道刮痕。片刻后，他不得不承认，纸页确实被刮薄了一层。

杜承把这件事记进核验文书里，随后又从另一册旧档中找到了“北苑马场”的名字。那一行旁边的调度批注被墨迹覆盖了一半，只能辨认出“旧渠转寄”四个字。

“旧渠在哪里？”周雨莲问。

管事依旧不肯回答。倒是那名老兽医开口说：“北苑马场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水渠，早年用来引水，后来改道便荒了。附近有几处旧驿和粮仓，偶尔有人借道运草料。”

“那条渠通往哪里？”陆十三问。

“往白石渡方向。”老兽医说完便闭上了嘴，似乎不想再惹麻烦。

主簿让人把马册重新收好，交给杜承誊录。管事虽不情愿，却没法当着太史局文书的面将册子拿走。

离开马厩前，周雨莲又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它低头嗅着新换的草料，耳根微微抖动。她忽然觉得，它或许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被人牵来牵去，也不懂那些人为什么怕它记住旧路。

“今日我们不能带它走。”她轻声道。

“我知道。”陆十三说，“它留在这里，才有机会证明有人改过马册。”

“那也要让兽医继续照看它。”

“我会请杜承在文书里写明。”

周雨莲侧过脸看他：“你现在真的比以前多说了几句。”

“你不是嫌我总少说半截吗？”

“是啊。”她笑了笑，“看来你记住的，不止一件事。”

离开太仆寺时，杜承将抄好的马册条目递给陆十三。纸上“乌骓病亡”和“黑马调入”两条记载并列着，像是两根明明接在一起、却被人故意剪开的线。

陆十三把纸收进怀里：“下一步去旧渠。”

“先去找李淳风先生。”杜承提醒道，“这两条记载不能只由我们判断。”

周雨莲点头：“先把能核实的事实交给他，再去白石渡。”

风从寺院高墙外吹来，远处隐隐传来铜铃声。只有一下，很轻，听起来像是从旧渠方向飘来的。

陆十三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有人正在用铃声，催那条被遮住的旧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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