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抢饭

厂房机器轰鸣声，终于在下班铃响起的那一刻骤然停歇。

十六个小时的流水线站班，周霜的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从脚踝到膝盖，每一寸筋骨都酸胀发麻，止不住地轻轻发颤，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每挪动一步都带着拖沓的钝痛感。

她垂落的双臂布满细密的灰尘，皮肤上嵌着一层洗不净的黑褐色铁粉，牢牢粘在手腕和小臂肌肤上，黑乎乎的一片，是日复一日工作，刻在身上的烙印。

疲惫像潮水般将她彻底裹挟，眼皮重得快要耷拉下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累。她不敢有半分停歇，攥紧袖口，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沉闷压抑的车间，迎着傍晚微凉的风，朝着食堂的方向快步奔跑。

剧烈的饥饿感碾过五脏六腑，支撑着她耗尽体力的身体，唯一的念想，就是一碗热饭、几口热菜。

暮色笼罩的厂区食堂里，没有喧嚣热闹，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队伍，而是纵横排开好几列的长龙，密密麻麻挤满了大厅。队伍里站着的全是和她一样，在流水线上熬了一整天的工人。

一个个皆是垂头耷脑，脊背佝偻着，双眼空洞无神，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浑身散发着麻木又倦怠的气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只有细碎的脚步挪动声、微弱的呼吸声，所有人都机械地往前挪动，只为结束这枯燥的一天，吃上一口饱腹的饭菜。

周霜拖着酸软的双腿，默默站在了队伍的末尾，乖乖排队等候。

漫长的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了她。

她抬着沉重的眼皮，指尖微微抬起，一一指向餐台里色泽还算鲜亮的家常菜，声音带着熬夜加班后的沙哑：“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餐台后的食堂小哥面无表情，眉眼间没有丝毫温度，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冰冷机器。他握着菜勺的手稳得离谱，一勺一勺精准地打菜，分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力度均匀，手腕纹丝不动，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十七块。”

毫无起伏的机械音落下，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话语，冰冷又疏离。

周霜低头拿起工卡往机器上一贴，滴的一声显示扣款成功。

转身走到装饭的大铁桶面前，刚准备给自己舀上一些饭，身后骤然冲上来几道蛮横的身影。

几个人不由分说地往前拥挤，蛮横地将她狠狠挤向一旁。

猝不及防的力道太过突兀，周霜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刚刚打好的菜剧烈晃动，下一秒，哗啦一声——餐盘里温热的菜肴尽数倾覆，狠狠砸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汤汁四溅，菜散落一地，瞬间没了半分热气。

好不容易盼来的晚饭，就这样没了。

周霜又惊又怒，猛地抬眼看向身前插队的几个人，压着满腔怒火开口：“你们干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壮实、体格高大的女孩，看着比普通女工壮上一圈，满脸嚣张跋扈。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瘦小的周霜，眉眼凌厉，张口就是刻薄的怒骂：“打饭啊？你眼瞎吗？挡路不知道？”

满地狼藉的菜还冒着丝丝余温，那是她花了十七块钱买的，好不容易吃顿好的。

周霜眼底瞬间燃起怒火，疲惫被满腔气愤压下，怒瞪着对方，字字带着倔强：“是你们突然挤过来，把我的菜全部弄掉了。”

“掉了就重新去打一份啊，多大点事，凶什么凶？”旁边另一个女生慢悠悠打好自己的饭，满脸无所谓，随手将手中的饭铲“哐当”一声丢进桶里，语气轻佻又嘲讽，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抹平她所有的委屈和损失。

连日劳作的疲惫、此刻的饥饿、无端被欺负的憋屈，瞬间积攒在胸口。周霜攥紧手中空空的餐盘，往前一步，将餐盘直直伸到几人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们赔我的菜！”

她的较真，彻底惹恼了嚣张的几人。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嘈杂的食堂大厅。

力道极大，狠狠掼在周霜的脸颊上，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发烫，迅速泛起清晰的五指印。

壮实女孩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凶狠又霸道，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的周霜：“赔什么？一巴掌够不够？不够的话，老娘再给你多来几个。”

旁边的女孩也跟着附和，满脸鄙夷，白眼几乎快要翻出眼眶，语气刻薄至极：“看什么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去排队重新买一份，别惹的我们赵主管不开心。”

屈辱、愤怒、不甘，瞬间冲垮了周霜所有的理智。

只想安安稳稳吃一口饭，从未招惹任何人，却平白受此欺凌。

凭什么？

凭什么要被肆意拿捏？

周霜眼底翻涌着戾气，猛地举起手中的不锈钢餐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嚣张的壮实女孩狠狠砸去！

“找死！”

壮实女孩眼底戾气暴涨，反应极快，厉声呵斥一声，猛地抬起粗壮的右腿，狠狠朝着周霜的腹部踹了出去。

沉重的力道狠狠撞上单薄的身躯。

周霜像一片无根的落叶，整个人瞬间腾空，重重向后摔飞出去，足足滑出去两米多远，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铁质餐桌上，才堪堪停下。剧烈的撞击痛顺着脊背蔓延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震得移位，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窒息。

还没等她挣扎起身，壮实女孩已经快步冲来，一把抢走她手边的餐盘，抬手抬脚，拿着餐盘疯狂地朝着周霜的头、背、手臂狠狠砸落。

“噼里啪啦——”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在食堂里格外刺耳。不锈钢餐盘狠狠砸在皮肉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钝痛。

周遭挤满了围观的工人，里三层外三层，瞬间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观望，有人站在餐桌边上探头细看，密密麻麻全是看热闹的人。

可所有人都只是静静看着，默默往后退开距离，置身事外，没有一个人开口劝阻，没有一个人上前解围。

都怕惹祸上身，都怕得罪厂里的地头蛇。

无尽的冷漠，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人刺骨。

剧痛与寒意彻底逼出了周霜骨子里最狠的韧劲。她死死咬着牙，强忍身上所有的疼痛，猛地弓起单薄的身子，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双臂死死箍住壮实女孩的小腿，牙关用力，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啊——！”

尖锐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壮实女孩疼得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剧痛让她面容扭曲，疯狂跺脚嘶吼：“你给老娘松口！快松口！痛死了……”

她又痛又怒，高高举起手中的餐盘，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周霜的头顶！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不断传来，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周霜的额头滑落，浸透发丝，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淌，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周霜像是感觉不到头顶的剧痛，牙关咬合得越来越紧，死死啃咬着对方的皮肉，不肯退让分毫。

壮实女孩砸得愈发凶狠，近乎疯狂。

一旁跟着她的两个同伴早已彻底惊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色发白，眼睁睁看着两人死斗，半步都不敢上前帮忙。

围观的人群愈发安静，只剩下女孩的痛吼、餐盘撞击头皮的闷响，诡异又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周霜骤然松开了牙齿。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坐起身，猛地一把推壮实女孩的腿。

鲜血染红了她的额角、眉眼、唇角，整张脸血色斑驳，狼狈又狰狞。她微微抬眼，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刺骨的阴狠，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微微张开唇瓣，嘴里沾满温热的鲜血，轻轻吐出一块带着薄皮的血肉，重重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动作狠戾，又透着极致的疲惫与疯狂。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周霜撑着地面，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缓缓站起身。

头顶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乌黑的发丝不断滴落，一滴、两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积起小小的血渍。

她浑身是伤，衣衫凌乱，浑身沾满尘土与血点，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却像极了从炼狱爬回来、前来讨债的恶鬼，死死锁定着眼前的壮实女孩，目光凶狠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方才嚣张跋扈的壮实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浑身是血、眼神疯戾的周霜，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别过来！你个疯子！”

她在三厂横行许久，仗着叔叔是厂里厂长的权势，在车间里横行霸道，欺压新人，从来无人敢反驳、无人敢招惹，向来顺风顺水。她从未想过，今天只是随意欺负一个疲惫的普通女工，竟然狠狠踢到了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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