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伤口

“昨天本来只喊了王望丰的，谁知道曾漫漫刚好过来听到了，转头就喊来了杨敏，最后是杨敏又叫的刘骏男。”

何大勇一边仔细回想昨晚聚餐的来龙去脉，一边缓缓道出整件事的起因。一桩无心之举，层层牵扯，最后竟闹出了打架伤人的闹剧，想来实在唏嘘。

周霜静静听着，神色平淡，轻轻点头回应：“行吧，等下我们过去看一眼情况。”

聊起几人的过往，何大勇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慢慢开口说道：“两把刀你知道吗？我和杨敏是初中同学，王伟跟杨敏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到大的。王伟比我们几届，他以前可是一中重点班的尖子生，……”

“我的天呐，一中！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周霜忍不住满心感慨，语气满是不解，“好好的天之骄子，前途一片光明，他脑子怕是真的糊涂了。”

“谁能说得准呢，好好的大好前程，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就这么白白葬送了。”何大勇重重叹息，真心为这个曾经的天才少年感到可惜。

周霜闻言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浓浓的遗憾：“我想上高中、读大学，只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其实还可以上学的，读个职高，一样可以考大学的……”何大勇看向远处，平静的说道。其实他也想上大学的。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工厂医务室门口。

推门而入，厂医务室里，漂亮的护士正静静等候着。见周霜过来，她连忙招手让她坐下，准备为她更换新的纱布。

护士目光落在周霜脑袋上，看着脏兮兮的纱布，拿起小巧的医用剪刀，动作轻柔又细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剪开缠绕的纱布。

随着层层纱布缓缓剥离，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脑袋上，缝合的针脚密密麻麻，深色的缝合线交错盘踞，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趴在肌肤上，看着触目惊心。

昨晚被王伟勒脖子，挣扎下，让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受损，细小的血珠正顺着针脚缝隙慢慢渗出，晕开淡淡的血色。伤口变得红肿，状态极差，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样的伤势，根本不适合继续干活劳作。

一旁站着的何大勇看清伤口全貌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怔怔地盯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和心疼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湿润。

他根本不敢想象，这些又长又深、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当初受伤时该有多痛。更不敢想，整整一天，周霜就是忍着这样剧烈的疼痛，埋头苦干，撑完了一整天繁重的流水线工作。

在他印象里，周霜受了委屈只知道偷偷哭泣的人，如今却硬生生扛下这么重的伤。

“周霜……你这伤……怎么一点都没见好……”

何大勇喉头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满眼都是心疼。

周霜察觉到他的情绪，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轻声安抚：“没事的，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不碍事。”

她努力挺直脊背，装作坚强无畏的样子，可一抬头，却看见何大勇早已悄悄转过身子，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偷偷抹眼泪。

没等周霜反应过来，何大勇压抑的哽咽声轻轻传来：“我不知道你伤得这么严重……你是不是很痛……呜……”

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却红了眼眶，克制不住地泛红落泪。

周霜顿时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快速跟护士道过谢，起身轻轻拉着何大勇，快步走出了医务室。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哭得这么委屈，一时慌了神，笨拙得不知道如何开口劝慰。

踏出医务室的门，压抑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何大勇越想越心疼，低声的啜泣渐渐变成了小声呜咽：“光是看着，我都觉得疼……呜……太疼了……”

“快别哭了，外面人来人往的，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伤得有多严重，快要不行了。”周霜有些无奈，生怕路过的工友看见这一幕，闹出笑话。

可安慰的话语丝毫不起作用，离家千里的委屈、看着好友忍痛劳作的心疼，彻底击溃了少年的防线。

他埋着头，哭得愈发委屈，鼻音浓重，断断续续地呢喃：“我想回家了……我想我奶奶了……呜……”

何大勇还未满十六岁，小小年纪便独自一人背井离乡，跨越两千多公里，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谋生。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常年在广省务工，家里条件本不算差，没人知道家人为何舍得让年纪尚小的他，独自在外吃苦受累、讨生活。

看着哭得泪眼婆娑的少年，周霜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想起身边这群早早辍学打工的同学：几人之中，属王望丰家境最好，家里在市区有房，父母在外承包工地，哪怕他早早进厂打工，父母每个月依旧固定给他三千块零花钱，衣食无忧。

而周霜自己，上学时每月零花钱仅有三十块，这微薄的三十元，还要囊括往返上学的所有车船路费。和身边的人相比，从前的她，几乎算得上全校最清贫的学生。

看着何大勇止不住落泪的模样，周霜皱起眉头，伸手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到僻静无人的角落。

“别哭了，再哭，都对不起你这个名字！”

此地人来人往，若是被旁人看到一个大男孩当众痛哭，实在太过尴尬。她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让他平复情绪。

可无论周余如何拉扯、安慰，何大勇心底的委屈和心疼依旧无法消散。

他微微弓着身子，肩膀不停抽动，抽抽搭搭地哽咽着，字字都带着浓浓的委屈：“可……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回……回家啊……”

看着何大勇红着眼眶委屈落泪的模样，周霜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身形尚显青涩的少年，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放柔了所有语气，柔声安抚：“嗯嗯，好啦，乖，不要哭了。再过六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你就能回家见爷爷奶奶了。”

“六个月……还有好久好久……呜……”

这句安慰并没有抚平何大勇心底的思念，反而让他积压的委屈彻底翻涌上来，哭得更凶了。千里之外的老家、温柔疼爱他的爷爷奶奶，是他孤身在外唯一的念想，遥遥无期的归家时间，让少年满心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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