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冤

偏院里，春桃已经把屋子收拾好了。床铺展得平平整整，桌上的旧茶壶擦得锃亮，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从院里掐来的两枝石榴花，花瓣红得扎眼。

林知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母亲的药典。烛火跳着，照得纸页泛黄。她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日的事。

进侯府之前，她想得清清楚楚——镇武侯是沈文彬最大的靠山。只要进了侯府的门，就有机会接近他，借他的势，打压沈文彬，扳倒林知柔。可她今日见到他，才知道这个人傲慢、偏执、不讲道理。一双眼睛看人像看物件，连正眼都不给。连近他的身都难，何况借他的势。

她合上药典，深吸了一口气。指腹在书封上按了按，又松开。靠别人，终究靠不住。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太夫人的头疾，在侯府站稳脚跟。站稳了，才能一点一点积攒实力，等时机到了，再为两个孩子报仇。

她把目光收回药典上，继续翻。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微每日按时去太夫人院中按摩、针灸、熬药。她做事仔细，话不多。按太阳穴的时候手指很稳，扎针的时候下手又快又准，熬药的时辰一刻不差。太夫人起初只是淡淡地由她伺候，后来慢慢地，见她来了会抬一下眼皮，偶尔点点头。

萧衍去福寿院看望太夫人时，曾碰过几次林知微。有时是她正端着药碗从太夫人屋里出来，有时是她正蹲在廊下翻晒药材。两人迎面遇上，她停下脚步，垂手行礼，低着头，不说话。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但春桃注意到，侯爷第一次从她身边经过时，眉头拧得跟拧麻绳似的；第二次，眉头松了些；第三次，连眉头都没皱了。

这日午后，林知微在院中晒药。竹匾上摊着切好的茯苓片，白生生的，一排排码得齐整。一个小丫鬟从廊下探出头来，看了她两眼，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再缩回去。来回三趟，终于从廊柱后面挪了出来，小步蹭到她跟前，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林医娘，我娘咳嗽好些天了，夜里咳得睡不着觉，能不能请您给看看？”

林知微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低头问她：“咳嗽多久了？有痰没痰？痰是什么颜色？”

小丫鬟一一答了。林知微听完，转身进屋，从药柜里抓了一小包药，用粗纸包好，递给她。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吃完再来找我。”

小丫鬟双手接过药包，捧在怀里，连连俯了几次身，脸上堆着笑，小跑着离开了。

钱嬷嬷站在廊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靠在廊柱上，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压着。等小丫鬟跑远了，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呸！一个刚进府的寡妇，凭什么抢了我十几年的差事！”声音不大，但字字带着恨。

林知微转身回屋的时候，余光正好扫到了她。她没停步，也没侧头，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推门进了屋。

林知微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翻开药典。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沈。

她看了两息，把纸重新夹好。

月余后，太夫人的头疾虽好转许多，但仍不能根治。林知微思来想去，想起母亲那句话——“治头疾，不在头，在肝。”

她在药典里又翻了一遍，翻到“紫珠”这一味。药典上写着：紫珠，性平，归肝肺经，安神定志。与茯苓配伍，治头风眩晕、失眠多梦。母亲在旁边批了一行朱砂小字：“然紫珠难寻，唯崖壁石缝间偶有生长。”

她合上药典，径直往福寿院走去。

福寿院内寝，太夫人半躺在床榻上歇息。她今日气色好了些，眉间的褶子没往常那么深了，一只手搭在锦被上，指尖轻轻叩着被面。方嬷嬷站在一旁，正把太夫人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林知微悄声进屋，走到方嬷嬷身侧，压低声音问：“嬷嬷，咱们府里的药房，有紫珠吗？用它入药，许能治好太夫人头疾。”

方嬷嬷想了想，摇头：“紫珠？没听说过。药房里常用的药材我都认得，没有这味。”她声音也压得很低。

林知微皱了皱眉。

这时，太夫人耳朵动了一下，抬了抬眼皮。她没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不紧不慢：“紫珠……咋没有。当年南边有个小国进贡过一株，先帝把它赐给了咱们侯府，就在库房里搁着呢。”

方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手：“对，老奴记得是有这回事，好些年了。太夫人，还是您记性好。”

“既是林丫头要的，你去跟衍儿说一声，让他命人去库房取出来，交给林丫头便是。”太夫人抬了抬手，朝方嬷嬷摆了摆。

方嬷嬷应声去了。

林知微笑着谢过太夫人，走到她身后，抬手揉上她的太阳穴。指腹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地推。

萧衍书房。

方嬷嬷进了门，把太夫人的话说了一遍。萧衍坐在案前，手里执着一卷公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翻页。沉默了片刻，他把公文合上，搁在案角。

“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去把林医娘请来。”

“是。”方嬷嬷行了礼，退了出去。

方嬷嬷走后，萧衍叫来陆平：“去库房，把那株紫珠取来。”

陆平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又过了一会儿，林知微到了。

“侯爷——”她站在书房门口，屈膝行礼。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月，祖母的头疾确实缓和了许多，笑得也多了。他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件事。但她的脸，他还是不愿意多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落在案上的木匣上。

“进来吧。”他的声音依旧很冷。

林知微进了书房，站在案前。萧衍把木匣往前推了推，指尖在匣盖上轻叩了一下。

“这株紫珠，是先帝所赐，府里只此一株。”他看着她，语气没有半点温度，“本王把它交给你。务必治好祖母的病。若有何差错，本王定不会饶你。”

林知微走上前，双手捧起木匣，抱在怀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放心。”

她转身走了。萧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他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比从前少了几分冷意。

林知微抱着匣子，径直去了药房。药房不大，靠墙一排药柜，柜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她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盖，取出紫珠。紫珠干透了，果粒饱满，颜色暗紫发沉，像是攒了许多年的光。她把它放在一只干净的瓷碟里，碟子是青瓷的，釉面光滑，照得出人影。

她又转身进了内屋，去药柜那边找其他几味配伍的药材。茯苓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抽屉，白术在第五排，甘草在最底下一排。她拉开抽屉，一味一味地捡，指尖拨开药材，挑出品相好的，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她翻找药材的时候，钱嬷嬷从外面溜了进来。

钱嬷嬷的脚步极轻，布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探着头往案上扫了一眼，看见那只青瓷碟里的紫珠，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嘴角往下一撇，腮帮子紧了紧。

她快步走到案前，伸手抓起瓷碟里的紫珠。果粒在她掌心里硌着，她攥紧了，猛地往地上一摔。紫珠落在青砖上，果子碎裂开来，细碎的粉末溅了一地。她还不解气，抬起脚，鞋底朝着碎渣用力拧踩了几下，来回碾了两遍，紫珠被踩得粉碎，连果核都扁了，粉末蹭进了砖缝里。

做完这些，钱嬷嬷贴着墙根闪身出去。她探出头往廊下看了看，两边都没人，一缩身子，快步闪进了侧廊。脚步声极轻极快，像一只从案上溜下去的老鼠。

与此同时，镇武侯正打算去给太夫人请安，走到半路，迎面遇见方嬷嬷朝药房走来。方嬷嬷说，太夫人让她来瞧瞧药配好了没。镇武侯听闻，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决定随方嬷嬷一同来药房看看。

药房里，林知微取好配伍药材，从内屋刚出来。她低着头，手里捏着茯苓片，还在想着剂量。走到案前，低头一看，地上洒满紫珠粉末。碎渣从案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暗紫色的细线。她又看了眼桌上的瓷碟，是空的。

她脑子嗡的一声，药材从手中滑落，茯苓片和白术片撒了一地，滚到了桌脚。

“这——”

她慌忙跑到粉末旁，蹲下去，双手去拨那些碎渣。指尖沾了一层紫粉，她搓了搓，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什么都留不住。她低头凑近闻了闻，苦杏仁气，极淡，极轻，是紫珠的味道。地上的碎渣里有脚印的痕迹，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印在粉末上，从案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知微抬起头。镇武侯和方嬷嬷已经站在门口了。萧衍的目光从地上的粉末扫到空空的瓷碟，再扫到她沾满紫粉的手指。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你把紫珠毁了？！”

林知微愣了片刻，惊慌站起来。她的膝盖磕在桌脚上，疼得她咬了下牙，但没出声。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嬷嬷。嘴唇动了动。

“我——”

“本王就知道，不该轻信你！”

“侯爷，你听我说……”

“够了。”他抬起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着她，“方才把紫珠交到你手上时，我是如何叮嘱你的？你又是如何保证的？”

林知微张了张嘴。她想解释，可他的目光像一把刀，根本不给她开口的余地。她的手指还在往下掉紫粉，落在裙摆上，一点一点，像血。

萧衍摔门而出。门板撞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到廊下，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方才她蹲在地上的样子，手指在碎药渣里翻找，像是在找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他站了一息。然后，他没有回头。

方嬷嬷跟在他身后，迈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微。她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尽是失望。老人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袍角消失在门外。

林知微追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方嬷嬷和萧衍远去的背影。一个高大，一个佝偻，一个快，一个慢。她想喊，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攥紧了衣角，手指关节发白。指节上的紫粉蹭在粗布上，留下几道紫痕。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是她一双孩儿没了后，第一次流泪。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袖子蹭过脸颊，粗布刮得皮肤生疼。她站在廊下，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

“不对。”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声音很低，但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门槛内地上的碎渣。碎渣上有脚印，鞋底的纹路很清晰。她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那个脚印的形状。鞋底是平的，没有花纹，是府里下人常穿的那种粗布鞋。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回药房。脚步比方才快了很多，裙摆带起一阵风。

侧廊柱子后面，钱嬷嬷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了整衣襟，若无其事地往自己屋里走去。她走得不疾不徐，布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轻轻巧巧。她嘴角翘着，从鼻子里哼出一段小曲儿，断断续续的，听不出什么调子。

她的鞋底上，还沾着一层细碎的紫色粉末，嵌在布纹里。她自己，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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