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今晚在哪儿?”这句话一出口,沈砚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他翻查了济世堂的药材往来账目。最近三个月,济世堂往城西一处废弃官窑旧址,先后送过七趟货。账面上写的是“染坊旧主收去沤蓝靛”,可记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沤蓝靛该用的料——朱砂、赤脂、血竭,还有整筐整筐、根本不该出现在药材行里的粗盐。
每一趟,都是钱四亲自押送。
官窑旧址,恰恰就在赵武临死前说的“看见几十口大坛子”的那片荒窑附近。
赵灵溪暗查了半个月的私仇,不可能摸不到这个地方。
“她一个人去的。”韩铁山看完留守缇骑的回报,脸色煞白,“殿下中午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出宫,留话说‘去城外走走’,暗卫被她使法子甩掉了——往西,官窑方向!”
苏镇渊翻身上马,只丢下两个字:“备马。”
废弃官窑在城西乱葬岗后头,二十年前遭过一场大火,从此荒废。
沈砚一行人赶到时,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窑场黑得像倒扣的一口锅。几十座馒头形状的老窑包伏在荒草丛里,影影绰绰,活像一排排蹲伏的坟头。
最大的那座龙窑里,透出一点幽幽的红光。
“分头行动。”苏镇渊压低嗓音,“铁山,带人封死窑场所有出口,一个都不准放跑。沈砚,跟我进去。”
两人贴着窑壁往里摸。
窑腹极深,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重,混着炭火气和一种说不出的、像腐肉发酵一样的恶臭。红光从窑膛尽头透出来,照得两壁斑驳的旧窑渣,像一片片发黑的血痂。
转过一道弯,沈砚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窑膛正中央,挖了一个巨大的地坑。
坑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码着几十口齐人高的黑釉大坛子。每一坛都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坛口封着浸血的红布。坛身底下,地龙火道里炭火暗红,正用不高不低的火候,整整地“煨”着。
几个赤着上身、面色死灰的汉子,像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往最近一坛里倾倒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新取的、还温热的人血。
而地坑最前方的高台上,赵灵溪被反绑在一根石柱上,鹅黄劲装沾满灰土,鬓发散乱,嘴里塞着布。一个灰袍人背对着他们,正手持朱砂笔,在一张写有她生辰八字的黄符上,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听见脚步声,灰袍人也不回头,只发出那夜巷子里一模一样的、沙哑的笑:
“沈大人……不对,该叫沈巡捕了。”
“你比我预想的,快了半炷香。”
“放开她。”沈砚盯着那张符,声音冷得像冰,“你画的是夺命的符,还是又一张唬人的皮?”
灰袍人终于回过头。火光下,那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烧得发亮的眼睛。
“唬人?”他低低笑起来,抬手猛地掀开身旁最近一口坛子的封布。
坛子里头没有尸体。
满满一坛,是一种暗红色、黏稠、微微鼓动着的东西,像一锅被火煨得半凝的血冻。血冻中央,浮着一团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血丝和细小脉络的肉状物,正随着坛下的火势,极其缓慢地、一起一伏地——
跳动。
像一颗心脏。
韩铁山倒吸冷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连见惯诡案的苏镇渊,瞳孔都骤然一缩。
“看见了么,沈巡捕?”灰袍人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你们凡夫俗子,一辈子只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火、灰、血、筋,你样样都能拆,对不对?”
“可你拆不了这个。”
“这叫‘血太岁’。取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的生血,佐以朱砂赤脂,封坛地火煨养百日,血肉自会凝结成窍,生出这一团活物。它不是人,不是兽,不是鬼——它是我教圣物的‘引’。待这最后一坛成了引,圣物降世,这满城人,才算真正活在‘天谴’底下。”
他目光扫过满坑坛子,贪婪而痴迷:“林嵩那种人,也配用我的血太岁?他不过是出钱、出人、出一个不敢查的由头。他倒了,正好——再没人挡着我,把这坛引,养圆满。”
沈砚没有看那颗跳动的肉团,他在飞快地看别的东西。
看坛身符文的笔触,看地火道的走向,看那些倒血汉子死灰的脸和无神的眼,看灰袍人握笔的手——左手背上,那一片狰狞的火疤。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那狂热的独白顿住了:
“说完了?说完了,听我说几句。”
“第一,你那不是什么圣物之引,是尸毒、血污和高温捂出来的一块病变肉瘤。”沈砚语气平静得像在公堂验灰,“生血不封、久煨不散,腐败滋生,筋膜凝血成团,受热胀缩,看着像跳,其实和蒸笼里的发面一个道理。你管它叫血太岁,我管它叫——一坛子会坏的肉。”
“第二,”他目光移向那些倒血的汉子,“他们不是被你降服的信徒。你给他们下了药,是不是?眼瞳涣散、口角流涎、动作重复,对疼痛毫无反应——这是长期服食某种迷草熬的膏,神志被你控住了。济世堂那七车朱砂赤脂里,掺的‘料’,才是你真正的方子。”
“你养的不是神,是人心里的怕,和一坛子迟早烂穿的毒。”
灰袍人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至于第三——”沈砚忽然向前一步,挡在了苏镇渊身前半步,“你那张符,救不了你。上一回在巷子里,灯油加艾草,破了你的引魂火。今晚我倒要看看,你这满窑的朱砂血符,怕不怕……”
他侧头,对身后沉声吐出两个字:
“放水。”
韩铁山带着人早有准备。官窑旧址最怕山洪,窑场外本就有一条被引偏的旧水渠。缇骑踹开堵水的木板,积蓄了半宿的渠水,轰地灌进地火道,顺着窑膛奔涌而入。
炭火“滋啦”一声,腾起漫天白雾。地火一灭,满坑坛子底下的煨热骤失,那颗“跳动”的血太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停止了鼓动。
灰袍人眼中的狂热,第一次变成了惊怒:“你——!”
“血太岁离了恒温就是一团死肉。”沈砚已经扑向石柱,去解赵灵溪的绳索,“你所有的‘神迹’,都架在火上。火一灭,神就没了。”
“找死!”
灰袍人厉喝,袖中甩出一蓬幽绿的火粉,直扑沈砚面门。这一回他早有防备,身旁的苏镇渊却比他更快——玄衣如大鸟般掠出,袖中一道清冷剑光斩落,绿火当空中途一分为二,溅落在地,被涌入的渠水“嗤”地浇灭。
超凡对超凡。
沈砚这才真正看清苏镇渊的身手——这位平日里温文沉肃的镇夜司首座,一剑既出,满窑火光尽皆失色。灰袍人闷哼一声,符纸散落,显然远不是对手,被逼得连退数步,撞在坑边。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诡异地笑了。
“苏镇渊……你以为灭了我这一窑,就完了?”他踉跄着退向窑腹深处一条暗道,“我教布在这长安城里的窑,何止十座八座!你们今日救得下一个公主,救得下满城人心里那点‘怕’么?”
“血会再流,火会再点。圣物降世之日——”
“你拦不住!”
他猛地一扯暗道中的一根绳索,整座老窑的穹顶,轰然震落一片碎砖——他要活埋了所有人,趁乱遁走。
“护住殿下,撤!”苏镇渊一剑撑住将塌的横梁,沉声断喝。
烟尘弥漫,碎石如雨。沈砚一把将松了绑的赵灵溪从石柱上扯下来,护在怀里,跟着韩铁山往窑外冲。少女惊魂未定,却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哑着嗓子,在轰鸣里喊了一句:
“沈砚!赵武……赵武他看见了——他们往坛子里封的,不只是血,还有活人——!”
沈砚浑身一震。
他回头,透过坍塌的烟尘,最后望了一眼那满坑渐渐熄灭、却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釉大坛子。
几十口。
七七四十九个活人的血。
那人说,城里这样的窑,还有十座八座。
这一夜救下来的,或许只是这张铺天盖地的黑网里,最边缘的一个角。
而他怀中这个素来骄纵的小公主,浑身发抖,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咬着唇,盯着那片火海,一字一字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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