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身故土

民国六年，公元一九一七年，关中平原西部的扶风，连着旱了三个年头。

渭水还在一里地外静静地流，可河滩的芦苇早枯了，一蓬一蓬立在干硬的沙土里，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塬上的麦田裂着大口子，裂缝能塞进半只手掌，沿着田埂一道一道蜿蜒，像老人脸上干裂的纹路。犁铧翻下去，翻起来的不是湿润的墒土，是干透的、泛着白茬的僵土块，敲在鞋帮上梆梆响，碎成一撮细末。

庄户人家都说，土裂三尺，种粮无收。可人总得活下去，地总得种下去。旱也罢，涝也罢，关中这片黄土地，祖祖辈辈就是这样刨过来的。今年不成，熬到明年，地不会负人，人更不能负地。

强三娃就生在这年秋收之后的一个黄昏。

说是秋收，其实地里收不上多少。佃农之家，没有半分自己的地，全家老小替东家扛活，收上来的麦子先交租，再缴捐，轮到自家锅里的，只剩几把粗粝的杂粮。那年旱，东家也减了租，可减下来的那一点，落到穷人家碗里，依旧只够吊着命。灶膛里难得见一回白面，一顿饭就是半锅清汤，再搭上从坡上捋来的野菜、晒干的豆荚壳，囫囵下肚，撑个肚皮圆。

接生婆把娃儿抱出来时，屋里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只在窗下借了最后一点夕光。娃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头顶的土梁，黑得吓人。接生婆拍了两下，他依旧不哼一声，只在大人怀里蹬了蹬腿。他爹蹲在门槛上，掐灭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句：

“是个好娃，不闹腾。好养。”

这娃就是强三娃。排行老三，家里穷，请不起先生起名，就这么顺着叫下来。上面两个哥，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瘦得像两根柴禾棍，都窝在炕角里，眼巴巴望着灶上那一小撮糠麸。娘把新生的娃儿往怀里拢了拢，又看了一眼两个饿得发慌的哥哥，叹了口气，把灶上那点糠麸匀了匀，一人分了一小把。

扶风这地方，是周原故地。塬上塬下，埋着几千年的黄土，也埋着几千年的苦。史书里说，这里是周人肇基之地，出过多少王侯将相，可那些荣华离穷人家太远。庄户人家只认得眼前这片土：春天翻地、夏天锄禾、秋天收粮、冬天积肥。祖辈在这片土上刨食，一代传一代，传下来两样东西：一样是手上的老茧，一样是对土地的认死理。

地里的庄稼再怎么歉收，人再怎么挨饿，穷人家也没人想过丢下地出去闯。地就是命根子，人在，地就在，这一口气，就得在地里熬下去。哪怕饿到前胸贴后背，只要一想到自家的几亩佃地还等着人犁，这口气就散不了。

强三娃长到五六岁，已经能看出性子。

他话极少。别家娃儿在村口土场上疯跑、摔跤、骂仗，把土扬得老高，他往往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安安静静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半晌。蚂蚁衔着米粒排着长队，他看得入神，半晌不动弹。问他看啥，他也说不清，只闷头不响。村里人说他木，说他呆，可真正到了要紧处，他比谁都顶事。

他蹲在地上，是能看半天蚂蚁的人；他下了地，也是能不哼一声刨完一片荒地的人。那股子闷劲，既是他的短处，也是他的长处。

七岁那年，村东头王老头的独苗孙子掉进涝池里。一池浑水，深不见底，淤泥又滑又黏，几个大人在岸边干跺脚，谁也不敢下去。强三娃一声不吭，甩了鞋子，扑通跳进水里，呛了几口泥水，手脚并用，硬是把那娃儿从淤泥里捞了上来。王老头抱着孙子哭，又惊又怕，要给他磕头，他早一步爬起来，拧着湿漉漉的裤腿，一瘸一拐回家去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回家他爹问起来，他也只说了句：“看见了，就下去了。总不能看着淹死。”

他爹听说了，夜里抽着旱烟，难得夸了一句：“俺三娃，是个实诚娃，知道救命，也知道守土。”

强三娃不懂什么叫 “守土”，他只认一条死理：这是他打小长大的村子，村里的人，只要不是欺负他家的恶人，就是自家人。自家人遭难，他就得搭把手。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天经地义。救人是应当，不救才是不该。

日子一天天苦下去。

旱灾刚过，兵灾又来了。民国初年，陕西地面乱得没个章法。今天这个镇守使过境，明天那个督军打仗，后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被打散的溃兵。军头们一个个缺粮缺饷，路过村子就伸手要，要粮、要钱、要牲口，要不到就砸门翻箱。保长、甲长挨家挨户地敲，佃户人家本就穷得叮当响，可兵老爷的枪杆子在那儿立着，谁敢说个不字。只能把缸底那点口粮捧出来，含泪看着他们背走。

有一年冬，一伙溃兵路过村外，把村里仅有的两头耕牛抢走了。那是全村的命根子，春耕全靠它们。两个壮实汉子想拦，被兵老爷一脚踹翻，枪托砸在肩头。强三娃他爹急得眼眶发红，蹲在牛栏前闷了整宿，天亮时对着一家老小说：

“牛没了，地还得种。人不能叫饿死。”

第二天天没亮，他爹就背着镢头下了地。强三娃跟在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抡起比自己还高的镢头，一镢一镢刨那干硬的僵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磨出串串血泡，血水渗进镢柄，他一镢接一镢，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刨完了自己那份。

那年春天，全家人靠着人拉犁、手刨土，硬是把地种上了。强三娃在前面拉犁，绳子勒进肩窝，一道血印；他爹在后面扶犁，喘得像个风箱。秋后打下的粮虽薄，却够一家人吊着命过了冬。

村里人都说，强家那三小子，是块硬骨头。这话传开去，连邻村的人都知道了。有人不信，说一个半大娃子能有多大本事；可看着强三娃那双手，那双满是血泡、茧子层层叠叠的手，就没有人不信了。

他娘病故那一年，强三娃十二岁。

娘是累死的。长年累月的苦，一口糠一顿粥地熬，风里雨里下地、回来还要烧火做饭、喂鸡喂猪，到底把身子熬垮了。起先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整宿整宿地喘。请不起郎中，只能用土方子熬些草药，可哪里顶得住。临终前，娘拉着强三娃的手，枯瘦的指头抖着，断断续续交代：

“三娃…… 你性子闷，可娘知道，你心里有杆秤。往后…… 你爹岁数大了，你要替他多扛着点。记住，不管世道咋变，做人要正，不能亏了良心，不能忘本。”

强三娃跪在炕前，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应了句：“娘，你放心，俺记下了。”

出殡那天，他一个人把娘送到塬坡上那片祖坟地，一锹一锹添土，垒起一个圆圆的坟头。他蹲在坟前，从晌午蹲到天黑，一句话没说。村里人远远看着，都不敢上前。只在天黑透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娘，地里的麦子，俺会种好的。你放心。”

从那天起，家里只剩下他和他爹，还有两个早已各自谋生的哥哥。哥哥们在外头给人扛活、赶脚，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家里的担子，实实在在压在了他肩上。

他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地里的活，越来越落在强三娃一个人肩上。他起早贪黑，春种秋收，扛着镢头，在塬上塬下那几亩佃地里，一镢一镢地刨。他不善言辞，不会讨好东家，更不会偷奸耍滑。东家见他实诚，不偷懒，偶尔多赏半升粗粮，他也只是闷头接下，把这份恩记在心里，往后扛活更卖力，锄地锄得更深，割麦割得更净。

他守着一方土地，守着一个穷家，守着一份认死理的倔强。他不知道山外头天翻地覆，不知道这乱世里有多少人已经在谋别的前程，不知道陕甘宁青川滇这些名字代表着怎样的烽烟。他只晓得：脚下的黄土养了他，他要对得起这片土。

穷人家的娃，见惯生离死别，见惯苛捐杂税，见惯兵灾匪祸，可那一股子对故土的执念、对恩情的记挂、对是非的死磕，就在这扶风的风沙与黄土里，一点一点，长进了他的骨子里。

多年之后，当这个木讷的关中汉子，在千里之外的赣北阵地上，用最后一口气扣响那支汉阳造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依旧是这片生他养他的扶风黄土，依旧是那一句：

做人要正，不能忘本，不能亏了这片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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