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血堵阙门，寇涌如潮

探马凄厉的报信声还在寨墙上空盘旋，短暂死寂过后，堡外旷野陡然爆发出震天的呼喝。

匪寇主力到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自黑暗深处涌来，一条又一条火蛇顺着荒原起伏的地势延展，看不到头尾。马蹄轰鸣，步卒踩踏冻土的声响汇作闷雷，无数刀枪在火光里闪烁冷芒。方才攻城的，不过是贼寇派出的前驱，用来消耗李家堡的滚木、沸水与守军气力；如今主力尽数合围，才是要一举踏平堡寨的杀招。

“稳住阵脚！各垛严守，不得分神！” 强三娃横矛立于破损寨门的缺口，高声吼喝，声音穿透呼啸北风，传到寨墙各处。

少年乡勇紧靠在他身侧，短刀握得指节发白，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火把涌动的旷野。方才一番苦战，他的胳膊已经被飞溅的木刺划伤，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混杂泥土与血渍的地面。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他心口，他腿肚子一阵阵发颤，脑子里闪过家中老母的模样。他偷偷侧头看向强三娃，见老兵脊背挺直如松，低声喘道：“三娃哥，外头…… 好多火把。咱们挡得住吗？”

强三娃眼角余光扫过少年，手上长矛不曾松劲。心底并非毫无波澜，他见过无数沙场死状，清楚眼前这股匪寇的体量，一旦缺口失守，堡内老幼无一能活。可他不能露怯，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若是连他慌了，整条防线顷刻便会崩塌。他沉声回：“挡，也要挡。退一步，堡里老小全活不成。攥紧你的刀，专砍钻缺口的匪贼，莫贪远敌。”

东西两面寨墙的守民，听见探马的报讯，心头皆是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不少人心里暗自绝望，可没有人敢弃垛逃窜。他们心里清楚，若是丢下墙头跑回家里，土匪破寨之后依旧难逃屠戮。身后是自家妻儿老小，这份牵挂压在心头，硬生生压住了逃跑的念头。老汉们加快搬运砖石的脚步，妇人将一桶桶沸水接力送上墙头，孩童抱着碎石往来奔走。所有人心里清楚，此刻一旦溃散，顷刻之间便是灭门之祸。

“李老汉，这边垛口石料快空了，再送几块石头上来！” 东墙守垛的青壮扭头朝墙根大喊。这名庄稼汉手心早已磨破，每一次抬手抛石，伤口都撕扯着疼，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砸下去一块石头，就能多拖延一刻，家人便多一分生机。

墙下弯腰搬砖的老者直起酸痛的脊背，抹一把脸上尘土，高声应道：“晓得！这就来！娃儿，把你怀里的碎石递我！” 老者浑身骨头像是快要散架，心底也生出疲惫，可一想到堡中子孙，便咬着牙不肯停下。

“传令，将剩余的滚木集中到正门缺口两侧！沸水优先供给东西两处压力最重的垛口！” 强三娃快速分派，目光扫过整条夯土城墙。

贼寇很快发起总攻。

数百名步匪分作数股，向着寨墙全线扑来。数十架新的云梯被众人扛抬，轰隆作响，再度架上夯土墙面。匪寇头目骑在马上，立于阵后督战，挥刀嘶吼，驱赶手下亡命攀墙。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匪卒，多是裹挟来的流民、被胁迫的乡勇，若是不敢向前，身后督战的匪兵便直接挥刀砍杀。这些前驱之人心中满是惶恐，进退皆是死路，只能麻木地朝着城墙扑来。

东墙垛口，云梯重重撞在墙沿。数名匪寇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守垛两名庄稼汉，合力抱起大块青石奋力推落。巨石砸在云梯中段，木梯轰然断裂，几名匪寇惨叫着坠落在冻土之上。不等守军喘息，又一架云梯紧接着靠上墙面。

“沸水！快！”

守在垛口下的妇人快步上前，奋力倾出一桶滚烫的开水。白蒙蒙的热气瞬间升腾，梯顶两名匪寇当头被浇，惨叫之声撕心裂肺，皮肉烫得溃烂，抓着木梯的手骤然松开，翻滚坠落。妇人喘着粗气，抹一把被热浪烫红的脸。方才泼出水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全是自家年幼的女儿，她心里怕，怕自己倒下之后，孩子无人庇护。回头对身后烧水的姊妹喊道：“再加柴！他们梯子又架上来了！”

灶边另一个妇人连忙添入干柴，火苗猛地蹿起：“柴不多了！省着些泼，等贼人脑袋探出垛口再动手！” 她盯着逐渐变少的木柴，心底隐隐焦虑，柴火耗尽，沸水便再也烧不出来，墙头便少了一件御敌利器。

西墙的战况同样惨烈。守军石块消耗渐少，不少人直接拆下夯墙表层的土砖，一块块往下猛砸。一名中年汉子探身投掷砖块，肩头被飞来的箭矢射中，身子猛地一晃。身旁另一名村民伸手扶住他，接过他手里的砖石继续向下投掷。

“王大哥！你中箭了，快退下来包扎！” 扶他的汉子急声喊道。

受伤汉子咬着牙，推开同伴的手。钻心的疼痛顺着肩头蔓延全身，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衫，心底掠过一阵眩晕。可他转念一想，垛口本就人手不足，自己一旦退下，同伴压力更重。“无妨！皮肉伤！我还能扔石头，先守住垛口再说！” 话没说完，肩头伤口一动，鲜血顺着胳膊淌下。等候在后的妇人立刻快步上前，撕开粗布布条，匆忙为他包扎伤口。剧痛袭来，汉子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声哀嚎，包扎完毕便挣扎起身，继续捡拾碎砖。

墙根处，几名老者佝偻着身子，不停搜集散落的断木碎石。他们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弯腰起身都耗费巨大气力，花白胡须沾满尘土与血点，依旧不肯停下。一个老者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旁边的孩童连忙伸手搀扶，又将怀里抱着的几块碎石递到他手中。这孩子心里害怕，耳朵里全是厮杀惨叫，双腿一直在抖，可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自己搬的每一块石头，都在保护爹娘。

“张爷爷，你歇歇！我帮你搬！” 孩童仰着小脸，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稳稳托着石块。

老者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沙哑说道：“好孩子，当心脚下，莫靠近垛口，只在后方递石头。” 老者望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心中酸楚，乱世之中，连孩童都要上阵助守。

正门缺口，是匪寇主攻的要害。大批匪寇持戈提刀，蜂拥朝着丈余宽的裂口冲锋。

“顶住！” 强三娃长矛向前突刺，矛尖精准刺穿当先一名匪寇的胸膛。他手腕发力抽矛，带出滚烫的血沫，紧接着侧身避开劈来的砍刀，矛杆横扫，重重砸在另一名贼匪的膝盖上。每一次搏杀，他都在默默估算匪寇人数与堡内物资余量，心底清楚，长久死守绝非易事，只能尽人事，护堡中百姓。

少年乡勇紧随其后，短刀横斩，划伤一名想要钻过缺口的匪寇。可贼寇人数太多，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涌。缺口狭小，只能寥寥数人同时近身搏杀，强三娃与少年死死钉在这里，如同两颗铁钉，堵住这道生死关口。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挥刀格挡的本能，恐惧被求生的意志压在心底。

墙头上的百姓，不断将石块、断木向着缺口外的匪群抛掷，砸得贼寇头破血流。

“热油准备好了！” 墙上传来妇人一声呼喊。

“稳住！等贼寇再聚近些，再往下倒！” 强三娃抬头大喊。

一桶热油被小心抬至垛口，瞅准大批匪寇聚集在缺口外的时机，猛地倾倒而下。热油泼落在人群之中，瞬间引燃，熊熊大火在寨门外燃起，烈焰吞噬靠近的匪寇，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半边夜幕。

火光之中，强三娃看见后方还有匪寇不断驱人向前。他心中了然，这伙土匪和乱世所有寇贼一般，驱赶裹挟而来的百姓充当前驱，用旁人的性命消耗堡内守御力量，精锐留在后方，伺机待破。看着那些被迫冲在前头的流民，强三娃心中生出一丝不忍，可两军厮杀，容不得半分手软。

“节省石块沸水！不要盲目倾泻，等梯子靠稳、人头探出再动手！” 强三娃持续高声传令。

苦战一刻有余，堡内的物资损耗越发严重。垛口旁堆放的礌石已经大半耗尽，柴火越来越少，烧煮沸水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少守民手掌被磨破，臂膀酸痛麻木，每一次投掷砖石，都要拼尽全身力气。不断有人负伤，被抬到街巷后方临时的伤处，妇人们来回奔走，止血、包扎，布条越撕越少。每一个伤者家属心里都揪紧，一边担忧亲人伤势，一边又不敢停下手中活计。

几个运送碎石的孩童也已经疲惫不堪，脚步沉重，小脸沾满灰土，额头上全是汗水，依旧一趟趟往返。有个年幼孩子脚下踉跄，怀里石块摔落在地，他没有哭，急忙弯腰捡拾，继续朝着垛口小跑。小小的心中，只明白一件事：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全家都会死。

墙外匪寇一轮强攻稍稍退却，短暂休整。旷野上，匪首的叱喝声清晰传来，正在重新编组人手，准备发起第二轮猛攻。

强三娃大口喘着粗气，矛杆上沾满鲜血。他抬眼望向寨内，看着满身疲惫却不曾退缩的父老，又转头望向墙外黑压压、火把连绵不绝的寇众。心底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可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能让出这道缺口。

少年乡勇靠在他身侧，喘着粗气低声道：“三娃哥，他们还要再来吗？”

“还要来。” 强三娃沉沉开口，“他们只是暂歇，下一轮，会更狠。通知各垛，所有人抓紧喘口气，清点剩下的石料柴火。”

缺口外，尸体层层堆叠，泥土浸透暗红血渍。但匪寇主力丝毫没有退却之意，短暂休整之后，新一轮更凶狠的冲锋，正在酝酿。

李家堡的守军，已经没有多余余力。

下一轮冲锋到来之时，这道血肉筑起的防线，还能不能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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