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残骨待安，搜山追酋

厮杀的喧嚣渐渐褪尽，只剩下夜风穿过残破寨墙的呜咽。天边微微透出一点灰白，长夜将尽，可李家堡里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欢腾，只有沉得压人的哀恸。

十七路军的官兵分作两拨，一队守在堡外要道，看管俘虏，清扫战场；另一队跟着堡里的父老，入内清点死伤、安置伤员。带队的排长姓周，面色疲惫，腰间的枪套沾着血泥，他一进堡门，便先吩咐卫生兵铺开简易的救护摊子。只是随军带来的药本就不多，绷带、碘酒寥寥无几，对付刀伤箭伤勉强够用，若是伤及脏腑、失血太重，多半只能听天由命。

强三娃肩头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好包扎，方才厮杀时只顾着御敌，紧绷了整夜的气力骤然一松，钻心的疼痛一阵阵往脑子里冲。少年乡勇扶着他，低声劝他先去伤棚裹伤，强三娃摇了摇头。

“先清点，看看咱们堡里，还有多少人。” 他声音沙哑。

方才血战之时，眼里只有云梯、刀锋和扑上来的匪寇，一心只想着守住寨墙，护住身后老小，来不及细想生死。此刻刀枪停了，浓重的血腥味清清楚楚钻进鼻腔，他心底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击退匪寇的欣喜，而是一种巨大的疲惫与空落。堡是守住了，可好多人，再也活不过来了。一丝朴素又沉重的自责悄悄缠上心头：是不是哪一处垛口支援晚了片刻？是不是调度还有疏漏，本可以少添几条亡魂？这份念头他压在心底，不会向外吐露半分，旁人只看得见他沉默肃穆的模样。

他跟着堡里的李老汉，挨街挨院核查。这一场死守，李家堡付出的代价重得吓人。青壮乡勇战死十一人，重伤八人；妇孺也有伤亡，两个帮着搬运砖石的妇人被流矢所伤，一个送了性命，还有三个孩童被滚落的碎木砸伤。寨墙上，巷口边，一具具遗体被百姓小心收拢，用粗布盖好，整齐停放在堡中大祠堂的空地上。

李老汉佝偻着身子，手指抚过白布，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都是堡里的人，平日里一同耕田收麦，转眼就……”

强三娃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他蹲下身，轻轻掀开一角粗布，看见的是昨夜还在垛口搬石头的汉子。昨日黄昏，那人还笑着跟他说，等匪寇退了，要回家收地里剩下的一点秋粮。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清楚，这些百姓本不该站在城头搏命，他们只是安分种地的普通人，是饥荒乱世，把他们逼到了没有退路的绝境。悍匪固然可恨，可酿成这一切祸事的根由，哪里又只是一个匪首？一场胜仗，消不去遍地的饥馑。

“周排长，被俘的匪众已经分拣完毕。” 一名士兵快步来报。

周排长点点头，带着强三娃一同过去查验。被俘的人分成两堆，一堆是手里沾了人命、带头登墙砍杀的悍匪，一个个垂着头，神色惶然；另一大堆，是被裹挟来的饥民，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手里大多没有像样兵器，不少人身上只有一根木棍。

“按营里的规矩，首恶严加看管，待送回县城审问定罪。胁从的饥民，登记籍贯，训诫之后酌情释放。” 周排长的声音不高，却很笃定，这也是十七路军一贯的章法，不滥杀裹挟的百姓。

强三娃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那些饥民。不少人跟他从前在家乡见过的灾民一模一样，眼里只剩麻木和求生的惶恐。长久盘旋在他心底的两难再次翻涌上来：他太懂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不忍心看着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尽数受刑；可他同样清醒，今日放他们离去，若是来年旱情不减，粮米无着，他们说不定又会被别的匪首收拢，再去劫掠别的堡寨。他不想杀人，却寻不到一条两全的路子，只剩一股无力沉沉坠在心底。他没有开口求情，也没有附和尽数斩杀的说法，只是默默移开目光。

随后便是抚恤的事。堡中存粮本就不多，连日守城消耗巨大，援军带来一部分杂粮、干饼，周排长吩咐分出一部分，优先分给伤员、孤寡老小。没有丰厚的银钱，乱世之中，军中补给本就拮据，能拿出粮食、草药，帮着安葬死者，已是眼下能做到的极限。周排长对着一众乡亲高声讲明，阵亡乡勇的名册会送回扶风县城报备，后续官府会尽量给家属一点抚恤。

强三娃静静听着，心里却明白其中的难处。他原本隐隐抱着一点期许，盼着打赢之后，官府能给失去亲人的人家一个牢靠依靠。可这世道自顾不暇，一纸名册、一句口头承诺太过单薄，这点抚恤多半微薄，能不能安稳送到孤儿寡母手中，谁也说不准。他望着祠堂旁哀哀哭泣的遗属，心里发酸，于是走上前去，对着几名失去丈夫、儿子的妇人低声宽慰。他的话不多，只有一句：“堡守住了，往后有难处，但凡我还在营里，能搭把手的，我一定来。”

这不是军令，也不是什么郑重的许诺，只是共过一场生死之后，凭着庄稼人本分的良心说出的话。他清楚自己能帮的有限，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必须稳住这些惊魂未定的乡亲，纵然心底悲凉翻涌，面上也不能流露消沉 —— 堡里的百姓已经垮了大半，他不能跟着垮下去。

安顿的间隙，派出去侦查的探马匆匆奔回，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

“排长！探明了！匪首带着二十多个亲信悍匪，往南边的鹰嘴沟逃了！那一带沟壑纵横，灌木茂密，岔路极多，极易藏人！”

周排长眉头一拧，抬手按在枪柄上：“鹰嘴沟地势复杂，若是任由这伙人潜藏山中，不出几日，又会收拢流民，卷土重来，继续劫掠周边堡寨。不能放他走。”

他当即点兵，挑选三十名精干士兵，配上短枪、马刀，准备进山搜捕。

强三娃听见这话，上前一步：“排长，我熟这一带塬上的山路，鹰嘴沟我从前跟着家父进山砍柴去过，我跟你们一同去。”

他心里清楚，李家堡的危难暂时了结，可祸患没有根除。匪首一日不死，就还会引诱流民、再起刀兵，还会有别的堡寨重演这一场血战，再有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他愿意进山追剿，不是贪功，更不是嗜杀，只是不想再看见同样的惨剧。只是心底深处，还有一层化不开的茫然：就算这一回除掉这个匪首，塬上的旱灾还在，饥饿还在，迟早又会冒出新的流寇。杀戮，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周排长看了看他肩头渗血的包扎，本想劝他留下养伤，见他眼神坚定，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也好，你带路。但记住，不可冒进，沟里容易设伏，一旦遭遇匪人，先鸣枪示警，等待合围，不要单独冲上去。”

少年乡勇也想跟着进山，强三娃按住他的肩膀：“你留下，帮着照看伤员，维持堡里秩序。堡子里现在离不开人。” 少年抿着嘴，不情愿地点头。

临行前，强三娃再看一眼李家堡。夯土寨墙满是缺口，云梯残骸、断矛碎石散落满地，祠堂旁，乡亲们已经在商量，选一块向阳的坡地，安葬死去的乡亲和百姓。风掠过黄土，空气里血腥味淡了些，却裹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他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劣马，肩头一动，伤口便扯得生疼。他压下痛感，跟着搜捕小队，朝着南边起伏的黄土沟壑进发。

晨光一点点铺在塬上，可鹰嘴沟那一片幽深的山林，依旧藏着杀机。匪首一日不落网，扶风这片土地上的祸根，便一日不能根除。强三娃握着长矛，心里清楚，李家堡的围城之战结束了，但剿匪这条路，远没有走到尽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