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清册核仓，采荒度饥

黑石堡一场风波过后，六堡主事齐聚李家堡，再一次在空场议事。方才的争执，给所有人敲了一记警钟：联防盟约可以约定守望驰援，可仓粮藏在各家院内，若无核查规制，瞒报、私藏、暗地囤积的事，迟早还会再起，今日劝和，明日便又会激出更大的乱子。

周排长坐在长凳一侧，强三娃靠在土墙边，肩头的伤口渐趋安稳，只是依旧不敢大幅度动作。

“盟约写在纸上，人心藏在仓底。” 南坡堡的堡长开口，“咱们得立下一套粮册规矩，不是去抄大户的家，是要明明白白，谁有余粮，余多少，愿意出借多少，一一登记在册，由联堡共同监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凑出一套章程。

第一，造联堡粮册。每堡各自清点本堡所有存粮，不分贫富，户户登记，写明麦、糜、杂粮、糠麸数目，区分自留口粮与可出借的余粮，户主画押。册子一式三份：本堡自留一份，李家堡留存一份备案，另一份由轮值巡查的主事随身。不许虚填数目，不许把粮食偷偷转移到夹墙、地窖隐匿不报。

第二，轮值巡查。六堡轮流派出两名老成、不偏私的主事，组成巡查二人组，每三日轮换，逐堡核验仓粮。入户核查时，本堡堡长陪同，只核账、不点明火，不肆意翻抄内宅；若是查出刻意瞒报、私藏粮食，先规劝，规劝不改，便暂停该户享受联防驰援的权利，其余堡寨不再为他家出力。

第三，借粮凭据统一制式。但凡平价转借，字据都用一样的麻纸，写明粮数、粮种、归还时限、薄利，巡查人、本堡主事、借粮人、出借人四方画押，避免日后赖账扯皮。

强三娃补充一句：“核查的本意，是防隐瞒，不是逼大户倾家荡产。人家自留保命的口粮，要留出余地，不能把一户的存粮尽数借出去。一旦大户自身无粮，反倒又添一桩祸事。”

这话公允，众人都点头应允。

王堡长唤来堡里识文的老者，拿炭笔，将这几条新规逐条写在麻纸上，附在原先的联堡盟约之后，六堡主事再次画押。

粮册规制定下，是管仓内的粮，可塬上存粮终究越吃越少，光靠互相拆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有人便提起，要寻别的活路。

“黄土塬上，不是只有仓里的粮食能入口。” 马家塬那位老者缓缓说道，“沟谷深处、背阴坡，还有苦菜、灰条、蒲公英，还有一些能吃的草根、榆树皮。往年旱年，塬上人都是靠这些吊着命。只是如今寻食的人多，近处坡上的野菜早就挖干净了，得往远一些的深沟、阴坡去。”

众人当即议定，各堡组织采荒队。每队五到七人，由熟悉山塬的人带队，带上短刀、布袋，结伴进山，专门采摘可食野菜、刨挖草根，剥取榆树皮，运回堡内集中处理。

强三娃自小在塬上长大，认得哪些草木能入口，哪些有毒，主动揽下辨认野菜的差事。他一一告诉各队领队：苦菜、灰菜、刺蓟可以采食；有一种叶子油亮、开白花的狼毒，万万碰不得，误食便是一死；酸枣树皮苦涩，只能少量掺在糠粥里，不能多吃。

“采荒队走的路线，要避开那些容易藏匪的岔沟，日落之前必须回堡。” 周排长追加叮嘱，“每一队配一名持械的堡丁护卫，一旦遇上游荡的饥民杆子，不必硬拼，尽快撤回来，点燃烽烟传信。”

规矩定下，次日便开始施行。

各堡主事回去，连夜清点造册，挨家登记粮数。巡查组也按次序出发，逐堡核验。大户们经黑石堡一事，心里都清楚，再刻意瞒报，便是和整个联堡为敌，大多肯如实填报，少数心存侥幸的，被巡查人委婉点破，也不敢再藏。

采荒队也陆续出发，一队队散向远处的土坡、沟谷。

白日里，塬上随处可见挎着布袋的人影，弯腰在枯黄草丛里细细翻找，能挖到一口可食的野菜，便是一点生机。野菜挖回来，先择干净，用清水淘洗，或是切碎掺进稀粥，或是晒干储存，留作日后粮尽之时应急。

只是好采的野菜本就稀少，连着几日搜寻，远处阴坡上，能吃的野草也日渐稀疏。榆树皮剥了一层，树干露出惨白的木质，在焦黄土色里格外扎眼。

一日傍晚，采荒队归来，布袋里野菜寥寥无几。带队的汉子面色疲惫，对着强三娃摇头：“能寻的地方，差不多都采光了。再往深处走，离堡太远，凶险也大。”

强三娃望着那一点点野菜，心里清楚，这只是杯水车薪。野菜、草根，只能吊命，撑不起一堡人的活路。

粮册清了，核查的规矩立起来了，采荒的路子也开辟了，联堡的防线，又多了一层缓冲。可这一切，都只是熬日子的法子，不是脱困的出路。

夜色落下来，堡里的梆子按时响起。

强三娃立在堡墙垛口，望向无边的黄土梁。烽台的干柴堆得齐整，各堡的粮册稳妥收存，采荒的人平安归堡。可天上依旧万里无云，一丝雨意都没有。

人能想出万般自救的法子，奈何天不肯松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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