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日头一日烈过一日,风里的气息也慢慢变了。
塬上干燥粗粝的黄土腥气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燥热的尘土、腐烂草木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强三娃衣襟里那包黄土紧贴心口,粗粝的土粒隔着布蹭着皮肉,每当心头纷乱,他便悄悄按一按,李家堡的土墙、烽台、熬糠粥的乡亲,便会在脑子里浮上来,把快要散掉的心重新收束住。
自那日撞见溃兵劫掠百姓之后,沿途乱象便再没有断过。被焚毁的村落只剩下焦黑的房架,田垄荒弃,道旁偶尔躺着无人收殓的尸体;偶尔遇上赶路的队伍,有秩序严整的正规军,更多却是衣衫杂乱、番号模糊、像被狂风揉碎了的散兵。强三娃一路默不作声,看在眼里,从前那份单纯滚烫的憧憬,一层一层被现实磨出裂纹,却不肯彻底熄灭。
又走了整整五日,翻过一道连绵山岗,远方平地之上,一片乱糟糟的营盘终于撞入眼帘。
这便是集结点。
没有规整划一的营房,没有整齐气派的辕门,只在一片开阔荒地上,用树枝、破席、旧门板搭起连片草棚,外围扯着一圈稀疏的荆棘篱笆。哨位稀稀拉拉,几个哨兵倚着土坡半打瞌睡,枪斜搁在腿上,连警戒都漫不经心。炊烟四处乱冒,人声嘈杂,吆喝、争吵、怒骂、伤员压抑的**搅成一团,远远听着,竟比六堡闹饥荒时还要纷乱。
“到地方了。” 周排长放慢脚步,声音低沉,“咱们这一支,是各路残兵、沿途募来的新兵凑起来的杂部。长官有心死战,可底子杂,难处多,你要有数。”
强三娃凝神望着这片营盘,心底那点对 “大军列阵、同仇敌忾” 的想象,先塌了一半。
入营的手续潦草得近乎敷衍。一名文书坐在一块架起来的木板后面,脸上蒙着一层灰,随手扯过麻纸,潦草地登记姓名籍贯,不问出身,不问会不会放枪。花名册上的名字歪歪扭扭,有的只写一个绰号。周排长归队报到,交接完毕,回头看向强三娃:“我回原排。你分到新兵队,先跟着整训。”
“排长,往后还能再见?” 强三娃问。
“但愿。” 周排长拍了拍他肩头,“记住你为什么扛枪。不管身边是什么人,枪口,永远对准鬼子。”
话音落,周排长转身汇入营中纷乱的人流,转眼便看不见了。强三娃站在原地,心头一空,方才路上一路相依的主心骨,就这么分开了。
新兵队统共七十多号人,鱼龙混杂。有和他一样,乡间被战火饥荒逼出来的农家汉子;有城里逃难的学徒小贩;还有几个本就是散兵,从前线逃下来,走投无路才重新入队。口音天南地北,川音、豫腔、赣地土话缠在一起,很多人彼此说话都听不明白。带队的是个姓周的老班长,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沉默寡言,性子硬得像块生铁。
头一日整训,强三娃便见识到这支队伍的窘迫。
枪支远远不够。大半新兵手里没有正经步枪,只有土铳、梭镖、大刀,少数几支汉阳造,枪身锈迹斑斑,有的膛线都磨平了。分到强三娃手上的,是一支换过枪托的旧汉阳造,枪身沉甸甸,护木开裂,摸上去刺手。老班长当众讲操典,声音沙哑:“咱们不比中央军,缺枪、缺弹、缺粮、缺药。上头给的弹药紧,实弹射击,一人只有三发。”
人群里当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低声抱怨:“就三发子弹?真遇上鬼子,够干什么的?”
“能有枪给你就不错了。” 刀疤班长冷冷扫过众人,“前线弟兄,有的拼到最后,手里只剩刺刀。”
操练从天光初亮便开始。立正、稍息、齐步、卧倒、匍匐,一遍遍重复。这些强三娃从前在塬上巡哨、伏击匪杆子的时候,凭着野路子也懂几分,可军中操典讲究队列、配合、号令,和他独自在沟谷里摸爬滚打的法子全然不同。
野地里练匍匐,碎石、荆棘刮破衣衫,划开皮肉。一同受训的新兵里,不少人吃不住苦,练不多时便瘫坐在地上喘气,骂骂咧咧,恨这苦日子。还有几个从前当过溃兵的,滑头得很,长官转身便偷懒耍滑,能躲就躲,私下凑在一起嘀咕,说仗打起来,第一要务不是杀敌,是寻机会逃命。
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蹲在一旁闲谈,话直直往强三娃耳朵里钻。
“打仗就是拿命填,打赢了未必有赏,死了也就是一领草席。”
“依我说,真等到鬼子冲上来,能跑就跑。命是自己的。”
强三娃攥紧手里的汉阳造,指节发白。他想起李家堡定下的粮册盟约,想起采荒队结伴进山、守望相助,想起周排长那句 “做在外头挡风的墙”。他想开口争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见过阵地崩解,见过长官弃兵而逃,心中那股气,早就散了。
可越是听见这些丧气话,他心口那包黄土,便越发沉。
第二日午后练拼刺。木枪相撞,砰砰作响。刀疤班长亲自示范,招式狠辣,招招奔着心口咽喉。他盯着众人,一字一句:“拼刺没有花架子,就是要快、要狠,不是你捅倒敌人,就是敌人捅穿你。鬼子拼刺,素来凶悍,别存半点侥幸。”
强三娃学得极认真。他在塬上和匪杆子搏杀过,懂近身拼命的门道,只是从前凭着一股蛮劲,如今才知道,怎么稳住身形,怎么卸开对方的力道,怎么用最小的动作破开防线。木枪一次次撞上,掌心磨出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混着尘土顺着下颌往下淌。
和他对练的是一个赣北本地后生,叫狗子,年纪轻,胆子却小,几番交手便慌了手脚,木枪被他一下挑飞,踉跄跌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别怕。” 强三娃伸手拉他起来,低声道,“枪拿稳,眼里不要怕对手。”
狗子攥着木枪,喘着气苦笑:“我是被鬼子烧了村子才来投军的,我想报仇,可一想到枪炮响,腿就发软。”
强三娃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共情。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敢迎着炮火往上冲,热血也不是人人都有。
营里的吃食,更是浇在众人头上另一盆冷水。一日两餐,稀米汤混着少量霉糙米,菜几乎没有,偶尔能捞到几根干野菜。分量少,人人吃不饱,腹中常年空落落的。有管事的官长借着采买粮草从中克扣,底下弟兄敢怒不敢言。夜里,强三娃躺在草棚里,听身旁士兵低声咒骂粮官,听远处伤兵压抑的**,再想起李家堡清册核仓,约定不囤积、不盘剥,四方画押借粮的规矩,两相对照,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原来守规矩这件事,在堡寨里尚能勉强维持,到了这偌大军营,竟成了稀罕东西。
这一晚,月色昏蒙,他独自走到营边土坡,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慢慢解开衣襟,摸出那包裹在粗布里的黄土。布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潮,土粒依旧带着故土独有的气息。
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山野,心绪纷乱。
他以为投军而来,是汇入一股同心抗敌的洪流;可眼下所见,队伍松散,粮秣被贪,人心浮动,不少人只想着保命。理想里万众一心赴国难的图景,碎得七零八落。
可他又想起那日沟谷里遭遇的日军斥候,想起逃难百姓惊恐的眼睛,想起李家堡还在饥荒里苦苦支撑的乡亲。
若是人人都想着逃,谁来挡鬼子?
若是人人都任由贪腐、涣散拖垮队伍,那国土只会一省一省地沦陷,塬上的堡寨,迟早躲不过屠刀。
热血不再是初离李家堡时那种一览无余、滚烫张扬的激昂。它被饥饿、涣散、怯懦、贪腐反复捶打,却没有熄灭,反倒沉淀下来,变得坚韧、执拗。他不再指望身边所有人都和他一条心,他只管好自己这一杆枪。
“不管旁人如何,我的枪,不朝百姓,只杀倭寇。” 他对着夜色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包。
“集合!” 哨声猛地划破夜色,刀疤班长粗哑的喊声从营地方向传来。
强三娃迅速把黄土包塞回衣襟,起身,握紧那支开裂的汉阳造,快步汇入奔涌的人流。
整训还在继续,苦累不会停,人心的拉扯也不会停。他身在这支鱼龙混杂的杂牌营里,一边看着周遭的颓丧与不堪,一边逼着自己打磨身手。
前路漫漫,赣北的战局一天紧过一天,南昌方向传来的坏消息越来越多。他们这支杂凑起来的队伍,迟早要被推上阵地。
他不知道身边这些弟兄,到了真正炮火连天的阵地上,是会拼死向前,还是转身溃逃。他只知道,到那一刻,他要站稳。
要对得起心口这捧黄土,对得起塬上托付给他的那些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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