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周年的口红印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苏晚就起了。

她系上围裙，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陈嘉明。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她在心里盘算好了一整天，要给他一个惊喜。

她早早的就赶去早市，挑了最新鲜的排骨，还在蹦跶的虾，和一条肥美的鲈鱼。

卖鱼的大姐认得她，笑着说，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她抿着嘴笑着说，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所以的准备一下。

回到家，就一头扎进厨房。

红烧排骨要小火慢炖，清蒸鲈鱼要掐着火候，油焖大虾得现做现吃，还有他最爱的糖醋里脊、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葱烧豆腐，再加上一锅松茸老鸡汤，整整八菜一汤。

她记得他每一道菜的口味，排骨要多放糖，鱼不能放姜，虾要开背去线。

这些，她记了三年。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额头上沁出细汗，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忙完菜，她又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

地板擦得能照见人，沙发套拆下来重新洗过，阳台上的绿萝，她也一片片把叶子擦得发亮。

她还特意在餐桌上，摆了两根红蜡烛，和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三周年快乐。

最后，她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条裙子。

那是去年生日，陈嘉明送她的。

她平时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最里面。

今天，她把它穿上了。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柔，腰身还和结婚那年一样，只是这些年围着灶台转，眼底多了几分操劳的倦色。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给自己抹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口红，等他回来看到这一桌子菜，在看到今天美丽的她，一定会高兴的。

一切都准备好，是傍晚六点。

她给陈嘉明发了条消息。

“今天早点回来，有惊喜。”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没回。

她没在意，把菜一道一道摆上桌，又把蜡烛摆好，坐在沙发上等他。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六点半，七点，七点半。

桌上的菜，冒着的热气，一点一点散了。

她起身，把菜端回厨房，重新热了一遍，然后又端出来。

八点，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她安慰自己，他忙，他是公司的部门经理，应酬多，一时脱不开身，可以理解。

随后她把蜡烛点了又吹，吹了又点，怕烧到尽头。

九点，菜又凉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八菜一汤，看着那个写着三周年快乐的蛋糕，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一口都没动。

她不饿，她只是，心里有点发空，甚至想好了等他回来，要先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看见蛋糕，看见蜡烛，然后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自己在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结婚三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这两年他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她总安慰自己，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她把家里顾好，不让他操一点心，就是对他最好的支持。

她把他的衬衫熨得笔挺，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把他的胃养得好好的，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的时候，门锁终于响了。

苏晚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脸上挤出一个，等了一晚上的笑。

“你回来了。”

门开了，陈嘉明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在那股酒气底下，还缠着一缕，她从未用过的陌生的香水味。

苏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接他的外套。

“又喝酒了，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陈嘉明含混地应了一声，不耐烦地抬手，任由她把外套从他肩上脱下来。

外套入手，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内侧，赫然印着一枚口红印。

鲜红的，刺目的，是一个完整的唇形，带着点妖艳的玫红，不像她用的那种淡色，像一道刚添上去的伤口，直直地烙进她的眼睛里。

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玄关的灯很亮，亮得她连那枚口红印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远去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地擂着。

原来不是加班，不是应酬。

是有人，在他的领口上，留下了这样一个，怎么都洗不掉的印子。

香水味和这枚口红印，像两块拼图，咔哒一声，在她脑子里，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她不愿意相信，可所有的东西，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去相信。

苏晚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慢慢地，把那件外套从他身上脱下来，轻轻搭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和她过了三年的男人，看着他醉眼朦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样子，平静地问。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

陈嘉明换着拖鞋，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嗯，客户应酬，烦死了。”

他说完，径直往客厅走，路过那一桌子已经凉透的菜，脚步顿都没顿一下，仿佛那些，都和他无关。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好。”

她说，“那你先歇着。”

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一整天的烟火气，灶台上锅碗瓢盆，是她忙碌了很久，精心准备的痕迹。

看着餐桌上，那八道她精心做了一天的菜，那盆炖了几个小时的汤，和那个一口没动的蛋糕。

她端起最上面的那盘红烧排骨，走到垃圾桶前，手腕一倾。

连菜带汤汁，哗啦一声，全倒了进去。

接着，她又端起清蒸鲈鱼，倒了。

油焖大虾，倒了。

糖醋里脊，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葱烧豆腐。

她一道一道地端，一道一道地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最后，是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松茸老鸡汤，她端起来，也倒进了垃圾桶。

热气和着菜香，混着垃圾桶里的酸腐味，一起涌上来。

她的手，在抖。

她死死攥着盆沿，指节泛白，却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了仰头硬是把它逼了回去。

苏晚，你别哭。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值得。

她把空盆一个个放回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掉那些油污，也冲掉她这一整天所有的期待。

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客厅。

陈嘉明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随意地丢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弹着一条她没看清的消息。

沙发的扶手上，搭着那件白衬衫，领口那枚口红印在灯下红得刺眼。

苏晚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忽然拿出手机，对着那枚口红印，对着那一桌子的残局和垃圾桶里的狼藉，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她的手，还是抖的，可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这三年，她洗手作羹汤，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他转的人。

从今天起，不会了。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陈嘉明。”

“这顿饭，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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