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修伞铺的老人

第二天傍晚，姜夜出摊前，绕到了夜市东头。

修伞铺还是那间修伞铺，秦伯还是那个秦伯——老花镜、蓝布褂子，坐在一堆伞骨竹篾中间，手上补着一把破得不能再破的折叠伞。

姜夜把油纸伞往摊前一放："秦伯，给掌掌眼？"

老人眼皮都没抬："伞不错，竹子老，纸也老。"

"它昨晚自己张开了。"

"嗯，潮气重，竹骨胀了。"

"它会说话。"

秦伯补伞的手停了半拍，随即继续："那你该去看看医生。"

姜夜乐了。他蹲下去，跟老人平视，压低声音："秦伯，白露让我别死得太早。她还说，上一代执伞人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这话，是不是该你给我讲讲？"

铺子里安静下来。夜市那头炒锅翻动的声响、讨价还价的人声，忽然都远了。

秦伯放下手里的伞骨，摘了老花镜，缓缓抬起头。姜夜第一次认真看这位摆了三十年的老摊主——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浑浊底下压着一点极亮的光，像老井里沉着的星子。

"她果然什么都跟你说了。"老人声音沙哑，"坐下吧。"

姜夜依言坐了。白露的虚影在他识海里哼了一声："老头藏得挺深，观澜境巅峰，三十年没露过手。"

"我叫秦守拙，'守拙'两个字，是自己给自己起的。"秦伯望着满墙的伞，"三十年前，我不是修伞的，我是执伞的。第八代。"

"那……伞怎么到你手里，又怎么传给我的？"

"因为我把它弄丢了。"老人说得平静，平静得残忍，"三十年前，妖潮之心第一次躁动，夜樱会大举入境。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引雷境天下少有，一个人去了东海湾。结果是师门四个人替我断了后，全死在那儿。我重伤爬回来，境界跌了，心气也没了。伞认过我的主，但我这条命，配不上它了——它跟着我睡了快三十年，直到昨晚，它自己醒了，自己选了你。"

姜夜喉头动了动。他想起白露那句"别死得太早"，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毒舌，是后遗症——一个看着太多人死过的伞灵，对新主人能说的最温柔的话。

"修行这条路，我给你讲明白。"秦伯伸出一根手指，在积灰的桌面上划了九道，"伞骨九境：听雨、观澜、引雷、化虹、摘星、覆海、擎天、归一、无雨。一境一伞骨，九境圆满，伞即成仙器。陆听澜祖师，无雨境。你如今，听雨。"

"那夜樱会呢？多强？"

"会主深不可测，明面上露过手的是少主樱井凛，化虹境。"秦伯看着他，"还有本地给他们跑腿的黑潮盟，盟主雷震，引雷境。昨晚你那个崔光头，是他手下最不入流的一层。"

姜夜倒吸一口凉气。他现在连"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怕了？"

"怕。"姜夜答得干脆，然后咧嘴，"但秦伯，你见过炒粉的火吗？油锅烧到最旺的时候，看着吓人，可只要手稳，翻出来的粉最香。我这人命硬，从小没爸没妈，奶奶把我从垃圾堆边上捡回来的——阎王爷收了我两回，两回都嫌我穷，没收成。"

秦伯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亮："行。冲你这张嘴，我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别的我教不了——你境界的路，得白露带着走。但三十年市井里滚出来的东西：怎么看人、怎么藏锋、怎么在必死的局里抠出一线活路，我全教你。"

"师父在上——"

"叫秦伯。"老人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把没补完的折叠伞拿回手里，"记名弟子而已，别整那些虚的。回去出你的摊。哦对了——"

姜夜走到铺门口，被这一声叫住。

秦伯头也不抬，声音却沉了下来："今晚别去老码头方向。黑潮盟这两天在码头仓库卸货，卸的不是货。你现在的斤两，凑上去就是给妖潮之心加餐。"

姜夜应了声好，转身出门，混进夜市的人流里。

识海中，白露幽幽开口："你不会真听话吧？"

"当然听话。"姜夜把炒粉车往摊位推，一脸正气，"我又不傻。"

——但命运的操蛋之处就在于，你不去找事，事会来找你。当晚九点，罗东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胖子在电话那头哭得跟两百斤的洒水车似的：

"夜哥！救命！我在老码头被人扣了！他们说我家渔船欠的钱，要拿我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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