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北上

出临州那天下着细雪。

奶奶来送站，往姜夜行李箱里塞了七罐辣椒面、三双棉袜和一封信——信是给燕京分站的伙房师傅的，托人照顾孙子吃饭。姜秀枝如今是英烈遗属，疗养院住不惯，搬回了修伞铺后头的小院，楚晚舟每日来点灯，顺便陪她说话。

"到了燕京，少贫嘴，多穿衣服。"奶奶给他理了理围巾。

"记住了。"姜夜弯腰让她理，一米八的个子弯成一张弓，"奶奶，这次去，可能要在燕京过完年。"

"过年好啊。"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爹娘当年也在燕京待过。他跟你说过没有——你爹第一次见你娘，就是在总部档案库门口，俩人抢同一份卷宗。"

姜夜一愣："抢卷宗？"

"抢了三天。"奶奶笑得眼睛弯弯的，"第四天，你爹把卷宗让给你娘了，说'姑娘家先看，我等着'。等了一辈子。"

列车启动的时候，姜夜还望着站台上奶奶挥手的身影出神。顾清晚在对面坐下，把剑匣横在膝上："想什么呢？"

"想我爹的耐性。"姜夜收回目光，"等一个人等一辈子，值不值。"

"你觉得呢？"

"我以前觉得不值。"少年望着车窗外飞退的雪原，"现在觉得——等到的人对，就值。"

顾清晚垂下眼去擦剑匣，擦了很久，那上面其实一点灰都没有。

罗东来是中途站上的车，总部述职跟姜夜述职撞了日子，胖子如今挂着"总部特训营教习助理"的名头，制服绷在身上像包着座小山。他带来两样东西：一箱临州特产，和一肚子总部八卦。

"夜哥，总部现在都传遍了。"胖子压低嗓门，"说你东海湾一伞断江，把三百多个修行者看傻了。有人说你是陆祖师转世，有人说你伞里藏着十万阴兵——还有个版本，说沈孤鸿临抓走之前冲你喊'师父饶命'。"

"最后一个版本有点意思。"姜夜剥着橘子，"谁编的？"

"不知道，传得有鼻子有眼。"罗东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一件事不是八卦——你列席的那个尸身案，总部里吵翻了。刑堂主张严办彻查，可案子移交的手续全合规，玄武印是真的，提审令的编号也在册。青龙司主裴照压着不表态，压了半个月，最后把你调来了。"

"把我调来，是因为案子卡住了？"

"是因为案子需要一个'外人'。"顾清晚接了话，指尖在剑匣上轻轻敲了一下，"三位司主，两位沾了印，一位是苦主出身——查来查去，全总部唯一跟这个案子干净得一点关系都没有、又有本事掀桌子的，只有你。姜夜，裴照调你北上，不是让你列席的。"

"是让我当刀的。"姜夜把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笑了，"挺好。刀就刀，我这把刀，本来就是上门讨账用的。"

变故起在入夜之后。

列车穿过北地的雪原，车厢里的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姜夜搁在窗台上的橘子，无风自动，滚了半圈，停住。

"听雨"的耳朵捕捉到的东西比灯更早：七号车厢方向，三个人的心跳不对——太慢，太稳，是长年服食"定魂散"的人才有的脉象；而他们的行李架上，有一只箱子，箱子里没有心跳，却有"呼吸"。

"清晚，东来。"姜夜起身，声音很轻，"七号车厢，三个，带一只会呼吸的箱子。你们坐稳——"

"又一个人去？"罗东来要站起来。

"车厢这么窄，你这尊山进去，乘客先受伤。"姜夜把伞抽出来，"看好两侧，别让人摸到我们这节。"

七号车厢连接处，三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堵住他，为首的脸上带着定魂散特有的灰白："执伞人，图档留下，人回去。燕京的水太深，我们不害你命。"

"你们是蚀会的？"

"我们是拿钱办事的。"为首者从袖中滑出一根乌黑短钉，"沈孤鸿倒了，井还在。井里给的价，比蚀会高十倍。"

"井。"姜夜笑了，把伞在手里转了个花，"正好，我就是来问井的。"

三人齐动。定魂散压住心跳，也压住了恐惧——这是死士的打法，三根蚀骨钉成品字封死姜夜上中下三路，狭窄的车厢连接处，避无可避。

姜夜没避。

伞，开了。

檐下听雨。伞面在方寸之间开合，三根钉的力道被"听"得分毫不差，伞骨一转，两根钉被卸向车厢壁，叮叮两声钉进钢板；第三根钉被伞尖挑起，姜夜手腕一抖，钉原路返回，钉穿了为首者的肩胛——不致命，正好废掉他持钉的手。

雨打浮萍。伞收作棍，点、挑、撩、砸，狭小空间里的近身伞术快得像一场骤雨，两名死士的膝盖、手肘、喉结次第中招，软倒在地。前后不到十息。

姜夜跨过地上的人，走向行李架——那只"会呼吸"的箱子还立在那儿。他伞尖挑开箱扣：箱子里没有妖物，只有一只老旧的风箱式皮囊，皮囊连着细管，管口凝着暗红色的膏体，正随着列车的震动，一下、一下地"呼吸"。

"妖潮之心的本源膏。"识海里，沉睡的白露被这股妖气激得泛起一丝微弱的意念波动，声音断断续续，"姜夜……别碰膏体……皮囊夹层……有东西……"

伞尖划开皮囊夹层，半页油纸图飘出来。

图上画着一口井。井的剖面图，井壁上刻满钉位般的符文，井底画着一轮倒悬的月——月里有一只伞的剪影。图的右上角残着四个字，墨迹森然：

**无月井•封**。

而井图的下半页，被撕走了。撕口很新。

"无月井。"姜夜把半页井图收进怀里，望向窗外。雪原尽头，燕京的灯火正从天边漫上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亮着的井。

"沈孤鸿说，蚀会之上还有一层天。"他低声自语，"看来不对。"

"天上面没有天——天底下，有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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