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船上来客

神垣岛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时，船队雷达上先出现了一个小点。

不是船。是一个人。

小艇都没有——一名白衣少女踏着一片门板大小的浮木，在浪尖上起伏而行，白衣胜雪，袖口束着深红的襷带，背上斜背一柄弓。没有弦的弓。

"停船。"呼延烈按住了甲板上的军械箱，白虎司主的眼睛眯起来，"踏浪而行，观澜境往上。这丫头不简单。"

少女到了船侧，足尖在浪上一点，人如一片羽毛掠上甲板，落地无声。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沉静得像深潭，环视一圈甲板上戒备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姜夜背上的伞——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整衣、屈膝，行了一个极深的古礼，额头几乎触到甲板。

"东瀛神垣厅，向导一族源氏末裔，源千岁——恭迎执伞人。"

她的中原话说得极正，正得像练了一千遍。

"奉神垣厅之命，为贵使引航，直抵海沟。"少女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清凌凌的，"源氏欠陆公一诺，欠了一千年。今日，还债的来了。"

甲板上死一般静。

姜夜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源姑娘，船上不兴行大礼。再说——"他顿了顿，"债的事，我们慢慢算。先说清楚，你欠的是哪一笔？"

源千岁直起身，直视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闪躲：

"千年前，陆公渡海斩月蚀，源氏先祖九郎公为向导。船至海沟之上，九郎公——熄了引路灯，弃陆公于风浪，独自返航。"

"陆公浴血归岸时，伞骨折了三根。他至死没有说过九郎公一个字。可源氏自己记了账：一族千年不出海，不入仕，不习攻伐之术，代代只学三样东西——海图、天文、和一句中原话。"

她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了千百层的古卷，双手呈上：

"这一句中原话是：'灯灭之处，即是债主登门之时。'"

"昨夜，贵船队的灯火出现在海平线上的那一刻，神垣岛的千年债账，翻到了最后一页。执伞人——源千岁此来，不是神垣厅派来的向导。"

少女的下颌绷得笔直，一字一字：

"是源氏，派来的还债人。"

姜夜接过古卷，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眼前这个把千年的债背在十七岁肩膀上的少女，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神垣厅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源千岁的睫毛颤了一下。

"神垣厅的大僧正空海，"她垂下眼，"派我来的时候说：'引中土执伞人入海沟，事成之后，源氏之债，一笔勾销。'"

"事成之后。"姜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哪件事'成'？斩了本体，算谁的事成？"

"……我不知道。"少女第一次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神色——一点迷茫，一点倔强，"所以我上船之前，把无弦弓的弦，留在了岛上。"

她解下背上的弓。无弦的弓身古朴斑驳，弓臂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被千百年的手泽磨得温润——姜夜凑近看，是古体，刻的是：

**「九郎绝笔：吾熄一灯，一族千年不得见光。后人若持此弓，请以无弦示人——源氏之箭，千年之内，不发。」**

甲板上，呼延烈低低吹了声口哨。顾清晚按剑的手缓缓松开。

姜夜把弓轻轻推回源千岁手里，然后做了一件让少女彻底怔住的事——他解下背上的油纸伞，撑开，递到她面前，替她挡住了海上的风。

"源姑娘，债的事，我说两句。"少年握着伞柄，声音不高，"第一，陆祖师没提你先祖，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忙着守井、守城、守伞，没空记恨。伞下的人，不记隔夜仇，更不记隔千年的仇。第二，你族里那句'灯灭之处，债主登门'，说反了。"

"灯灭之处，不是债主登门。"

"是——有人替你，把灯重新点上了。"

源千岁握着无弦弓，怔怔望着伞面上流转的水墨之城，望着城里那三百六十盏灯。千年古卷里描述的"陆公之伞"，此刻就撑在她头顶，替她挡着风。

少女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深深低下头，用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深潭般的沉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千年冰层下，第一缕活水：

"执伞人，海图在此。从神垣岛到海沟，水路七百里，暗流十一处，礁区四片——源氏背了一千年的路。"

"千岁这条命，从今日起，押在您的伞下。"

"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件事，登船前我必须先说——神垣厅为您备的'接风宴'，在明晚。大僧正空海亲自作陪。"

"宴无好宴。空海此人，修行三百年，摘星境巅峰，东瀛修行界称他'活佛'。但源氏的海图边上，历代都注着他一句旧事——"

"三百年前，海沟第一次'睁眼'，沿海死了一个渔村。是空海，把渔村的死，报成了'风灾'。"

"他不是要斩本体的人。"源千岁望着姜夜，目光深得像海，"执伞人，明晚的宴上——"

"他想谈的，多半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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