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接风宴

神垣厅建在岛心的火山口里。

千年神社依山而筑，鸟居一层叠一层，从海岸一直排到火山口边缘，每层鸟居下都悬着一盏长明灯。远远看去，整座山像一挂倒点向上的灯河。可船队靠近时才看清——那些灯，不是暖黄的，是暗红的，灯焰一动不动，像凝固的血珠。

"海沟的'月油'。"源千岁低声说，"神垣厅点了一千年。外人看是圣火，源氏的旧账里记的是另一笔——每盏灯的油，都要用渔汛换。三百年前那个渔村，就是这么'风灾'的：村子不肯再交'月油'，空海报了他一场风灾。"

接风宴设在火山口的本殿。殿内无柱，穹顶是一整块黑曜石，映着满殿暗红灯火。空海大僧正坐在主位——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僧袍雪白，眉目慈悲，手里的念珠是暗红色的，一颗一颗，像缩小的灯笼。

摘星境巅峰的气场收得极好，好得像一口盖着莲叶的深潭。

"中土执伞人，远渡而来。"空海的声音温润，中原话比源千岁还标准，"千年前陆公东渡，敝厅先祖怠慢，致使陆公饮恨归航——这一杯，老衲替神垣厅，先罚三百年。"

三杯酒下肚，话锋一转：

"执伞人此来，为斩月蚀。老衲修行三百年，斗胆进一言——斩，不如驯。"

殿内安静下来。呼延烈啃着一只海胆，头也不抬，耳朵却竖得笔直。

"月蚀者，天地之影也。影不可斩，斩之复生——陆公当年斩其形、封其影，便是明证。"空海的念珠缓缓转动，"千年以来，神垣厅以月油饲之、以灯河镇之，海沟安澜，渔汛丰足。执伞人若肯携手，敝厅愿以千年驯影之术相赠，中土东海湾的封印、燕京的井，皆可永固——此万世之功，何必行那玉石俱焚的一斩？"

好一番话。慈悲为皮，利害为骨，把"驯"字包装成万世之功。

姜夜放下筷子，笑了："大僧正，我讲三个故事，讲完您再劝。"

"请。"

"第一个故事：三百年前，海沟第一次睁眼，岛北渔村满村三百口，一夜之间没了。神垣厅的存档写的是'风灾'。可源氏的海图上，那一夜没有风——只有渔村拒绝再交'月油'的记录。大僧正，您说，那三百口人，是被风灾驯了，还是被您驯了？"

空海的念珠，停了半拍。

"第二个故事：我中原有个故人，姓沈，也曾跟我说'拆墙'是大慈悲——他拆墙用的钉，钉在护着千万人的封印上。大僧正的'驯'，和沈某人的'换'，是一个师父教的吗？哦，忘了说，他如今在镇灵最深处蹲着，终身。"

殿内的暗红灯火，无风自暗了一分。

"第三个故事，最短。"姜夜站起身，环视满殿，声音不高，"千年前，陆祖师浴血归航，路过岛北，把断了三根骨的伞插在渔村口，挡了一夜海啸。他为什么挡？因为伞这个东西，从被造出来的那天起，就只有一个用处——"

"挡在人和祸之间。"

"大僧正，您的灯河点了一千年，照的不是渔村，是海沟；您的月油饲的不是影，是您的'功'。您让我'携手'，携手把天下的伞，都改成饲影的槽——"

少年把伞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标准的炒粉摊待客式笑容：

"这买卖，我家奶奶听了都要摇头。宴，吃饱了。伞，谈崩了。告辞。"

满殿死寂。空海盯着姜夜，慈悲的眉目一寸寸沉下去，深潭底下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那不是怒，是一种三百年养出来的、看待"物件"的漠然。

"执伞人好口才。"他缓缓起身，僧袍无风自动，"只是海沟七百里，暗流十一处，贵船队的海图，老衲听说，是源氏那个小丫头带的——源氏千年不发箭，小丫头的命，可押不准这一趟风浪。"

"哦，对了。"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念珠重新转动起来，"还有一件小事。贵使入境，按东瀛修行界旧例，随行人员需在册核身。老衲前日核册，发现贵船队里多了一位不在册的'客人'——"

姜夜瞳孔微缩。

"樱井凛。"空海微笑着吐出三个字，"三个月前，燕京大狱引渡文书未下，人先'病亡'。尸身依东瀛旧俗海葬——实则，是我神垣厅接的。夜樱会虽亡，樱井家的'引影秘术'还在，海沟七百里，处处是影，处处要引——老衲留着这位少主，本想给执伞人一个惊喜。"

"如今看来，惊喜没了，只剩交易。执伞人，海图、向导、引影术，三样你缺两样——"

"现在，肯坐下来，重新谈谈'驯'字了吗？"

殿外，海风呜咽。姜夜握着伞柄，指节缓缓收紧——樱井凛，那个被夺舍又被救下的夜樱会少主，竟被人从燕京一路"运"到了这里，成了空海手里的又一张牌。

"大僧正。"姜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您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海图、向导、引影术——我一样都不缺。"

"海图，源氏背了一千年；向导，就站在我身后；至于引影术——"少年抬手，伞面水墨之城灯火大盛，把满殿暗红的灯焰照得齐齐一矮，"我的伞里，住着一位千年的伞灵。论'引影'，天下间的影子见了她，都得管她叫——"

"祖师奶奶。"

伞面之上，白露的虚影缓缓浮现，素白衣裙，长发及踝，千年的气场第一次全开——满殿暗红灯火，尽数熄灭。

空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宴，不欢而散。回程的山道上，源千岁快步跟上姜夜，声音压得极低：

"执伞人，方才殿上，空海说'樱井凛'的时候，本殿东侧的屏风后，有呼吸声——两个人。一个用夜樱会的敛息术，另一个……"

少女顿了顿，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寒意：

"另一个，我在神垣厅的供奉名册上见过他的法号。空海的师弟，'影僧'夜阑——神垣厅千年来专门'饲影'的人。"

"执伞人，神垣厅和夜樱会，早就是一家人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