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市喜宴

姜夜的大婚，是临州建城以来最大的一场流水席。

大就大在——新郎官自己掌勺。

"喜宴可以办，掌勺必须我来。"姜夜把红绸往炒粉车上一系，"我炒了十年粉，头一回给自己家办喜事炒粉，谁抢我跟谁急。"

于是五月初五这天，临州夜市从街头到街尾摆了三百桌。镇夜司三司主亲临：裴照主婚，白发司主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证婚词就一句——"老夫主婚三百年，头一回给'伞'主婚：伞下即家，家中即伞。礼成。"呼延烈担任"酒司令"，北境的烈酒一坛坛开，把总部的年轻干事们放倒了一茬又一茬；燕拾陆送的贺礼是一册手抄的《灯下无暗事辑要》，扉页题字："赠执伞人：账清了，往后只记喜。"

罗东来是总管。胖子如今是总部特训营的"镇岳教习"，一身腱子肉把喜服绷得溜圆，三百桌的调度井井有条，唯独上菜环节出了岔子——按规矩新娘的花轿进门要撒喜糖，罗东来一激动，撒出去的是他妈烙的炒粉饼，三百桌宾客一人半块，都说好香。

楚晚舟带着灯下学塾的孩子们组成了"灯队"。六个孩子提着六盏平安灯，从守夜斋一路点到新房，一步一灯，一灯一句童声念的《灯录》："灯点外头，给走路的人看——"念到新房门口，网婆婆从神垣岛跨海赶来的曾孙接了最后一句："灯下无暗事，伞下皆家人。"

源千岁的贺礼最重——一船。神垣岛灯房的首批学童手扎的七百盏鱼油灯，随船东来，五月初五当晚，临州全城的灯河里，一半是临州的，一半是神垣岛的。两城的灯在江面上连成一片，隔着三千里的海，像两只握着的手。

樱井凛没来。但他的贺礼到了：一只木匣，匣里十七盏小小的灯——夜樱会在东瀛的十七处暗桩，拆一处，挂一盏。附信只有两行字：

"十七盏，挂满了。樱井家的账，清了。"

"喜宴的粉，替我吃一碗。加蛋。——凛。"

姜夜把那十七盏灯挂在了新房的檐下，一碗加了蛋的炒粉，端端正正供在匣前。

新娘是傍晚到的。

顾家剑修世家的规矩，新娘出阁，须佩剑。顾清晚一身正红的嫁衣，霜白的鬓角没有染——她说那是记功的白，也是记嫁的白。剑匣里躺着的不是簪剑，是一把新伞：红色的伞面，姜夜亲手糊的，伞骨十三根，伞面上没有画城，只画了一盏灯、一锅粉、一个小院。

花轿没有从正门进。顾清晚掀了轿帘，提着剑，一步一步，从夜市街头，走到了街尾——走过三百桌流水席，走过七年的炒粉摊，走过修伞铺"伞在人在"的旧招牌，走过这条街所有的灯火与人声。

姜夜在街尾等她，红绸的那一头攥在手里。

"顾姑娘。"少年穿了身不太合身的喜服，紧张得同手同脚，还是那副贫样，"这条路，你走了七年。往后——"

"往后我天天走。"顾清晚把红绸那头接过去，自己缠在了两人腕上，动作利落得像收剑入鞘。她抬起眼，霜白的鬓角映着满街灯火，一字一字，"姜夜，说好的：你的伞，分我一半；你的粉，我包两个蛋。"

"今天当着三百桌——"

"你把后半句，还给我。"

满街起哄声里，姜夜深吸一口气。少年望向满街的灯，望了望伞面上那座水墨之城——城里最高处，一个素白的虚影正抱着手臂看热闹，千年伞灵的口型清清楚楚："快点说，一千年了，我等这句等了比陆听澜还久。"

姜夜笑了。他握紧红绸，朝着满街灯火、朝着伞下之人，说出了那半句——

"我的伞下——"

"永远有你，永远有灯，永远，加两个蛋。"

礼成。三百桌的酒杯同时举起来，临州城的灯，那晚亮到了天明。

洞房花烛夜，新房的窗台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油纸伞，一柄红伞，一盏铜灯。

铜灯的火苗安安静静。伞面之上，水墨之城的灯火也安安静静。白露的虚影盘膝坐在城头最高处，替这对新人守着满城的灯——千年伞灵头一回觉得，"守"这个字，原来不是苦差事。

"陆听澜，你看见了吗。"她对着伞骨深处，轻声说，"你千年前问的那句话，今夜有答案了。"

"伞下之城，何时才算倾城——"

"喏。"她望着窗内那一对红烛下并肩剪喜字的影子，弯起眼睛，"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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