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香脉

许鑫没有当天进入燃香谷深处。

从那名九幽观弟子身上找到的册子已经证明，燃香谷里的六处香台并非彼此独立，而是沿着地下水路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香脉”。

他们上次动的只是最外围一处，结果就让大量青罗猿回返、红线加重，甚至把原本藏在地下的东西带到了地表。既然如此，越往深处走，就越不能再靠试错往前碰。

回到招摇山以后，许鑫先把册子重新抄了一份。他没有把原本交给其他人翻看，只让陈鹤按照图上的位置，去找几个熟悉杻阳山南坡的老猎户辨认地势。到了第二天中午，六处香台的大概位置终于和真实山势一点点对上。

最外围的第一处就在他们已经发现的燃香谷口，第二处在谷中偏北的一块湿地，第三处靠近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石沟。再往里的第四、第五处，已经接近杻阳山腹，平日几乎没人去。至于最后标注“母香”的位置，更麻烦，它恰好卡在三条地下水路交汇的地方。

许鑫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六处香台并不是平均排布，它们更像顺着水势一层层往里收。最外围那处最小，后面的间距越来越短，最后三处几乎聚在一起。

单从地势看，这不像把什么东西从山腹往外散，反而更像把四面八方的东西往一个地方汇。

张铁胆靠在桌边，手臂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他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问道：“所以是往里送？”

“更像，但还不能这么定。”许鑫拿起一块炭，在六处香台之间画出连线，“因为我们只知道水往里面汇，不知道香走哪边。上次动水以后，甜腥味反而变淡，青罗猿却开始回来，说明水和香的作用并不完全一样。也许水在往里带东西，香却在往外牵。”

张铁胆皱了皱眉：“一进一出？”

“有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这条香脉就不只是一个普通阵法，而更像某种循环。水路把某种东西送进去，再通过香把另一种东西牵出来。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复杂，因为许鑫现在甚至无法确认“回血数”统计的到底是哪一边，是被吸走的气血，还是从山腹深处返回的东西。

最稳妥的办法不是继续猜，而是找一个能同时看见水路和香气变化的位置。

三天后，他们第二次进入燃香谷。这次人数更少，只有许鑫、陈鹤、老猎户和药师四个人。张铁胆原本一定要跟，最后被许鑫按在山里继续养伤。上一次他已经因为青罗猿伤了一条手臂，真再碰到红线异变，很可能比别人更危险。

进入谷口以后，四个人谁都没有碰第一处香台。原本挖开的浅渠已经被重新堵死，阴络藤也开始重新爬回黑色平台附近。那根暗红香柱看起来和几天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顶端颜色更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火又烧掉了一小截。

许鑫蹲在十几步外看了一会，记下位置以后继续往里。

第二处香台比第一处隐蔽得多。它没有埋在水沟旁，而是藏在一片腐叶下面，周围看不到阴络藤，反而长着许多白色细草。药师认得这种东西，叫“回血茅”，普通情况下多生在野兽长期饮水的地方。

许鑫听完，没有碰草，只让药师取远处没有靠近香台的样本。两边一比，区别立刻出来。靠近香台的回血茅根部泛红，外面的却是白的。更奇怪的是，把两株草切开以后，靠近香台的那株竟然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药师脸色有些难看：“这东西以前也有人采。”

许鑫抬起头：“做什么？”

“止血。”

“哪里的药铺收？”

“附近很多地方都收，青云宗以前也收过。”

这一刻，几个人都没说话。

青耳菌、赤心木粉、回血茅，原本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开始出现同一个特点。它们都生在杻阳山南部，也都可能进入人的生活：有的吃进肚子，有的拿去烧，有的直接入药。

如果燃香谷下面的东西真的正在通过水土渗进这些植物里，那么红线病为什么会出现在从未进山的人身上，也就开始有了解释。他们根本不需要来燃香谷，山里的东西会被人自己带出去。

许鑫没有急着宣布这个判断，因为还需要更多证据。一行人继续往第三处走，很快进入册子里记载的石沟附近。这里比前两处冷得多，两侧岩壁高而窄，几乎常年照不到太阳，地下水声也第一次变得清楚，隔着石层都能听见。

许鑫没有开无字图，只蹲在石沟边，听了足足一刻钟。

水从西南来，到石沟下面以后明显变慢，然后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往燃香谷深处，另一股却像突然消失了，不是流向别处，而是被什么东西往下带。

许鑫顺着岩壁找了很久，最后发现第三处香台根本不在地面。它藏在石沟下面，露出的只是一根很细的暗红铜管，管口只有拇指大小，那股甜腥味正从里面一点点冒出来。

陈鹤蹲在旁边看了一会，低声道：“这不像香炉。”

“本来就未必是。”

许鑫捡起一片干叶，放到管口上方。叶子没有被吹开，反而轻轻贴了上去。这里不是在往外吐气，而是在往下吸。

许鑫眼神微微一沉，又换了一片沾了水的叶子，结果一样。管口周围的空气、湿气，甚至极轻的气味，全都在缓慢往下。这个结果和无香祠很像，但这里的吸力明显更强。

他没有继续试，而是马上让众人后撤。一直退到石沟外，陈鹤才问道：“看出什么了？”

“这里更像入口。”

陈鹤皱眉：“什么入口？”

“不是人走的入口。”许鑫回头看向那根已经看不见的铜管，“更像是气味、湿气，甚至气血往里面走的入口。”

至少第三处是这样。

那么六处香台很可能并不承担同一种作用。外围第一处更像泄压或者散溢，第二处通过草木积累某种东西，第三处才开始真正把气息往山腹深处送。如果后面的第四、第五处继续收束，那么最后的“母香”，很可能就是整条香脉真正汇聚的位置。

可越是接近这个答案，许鑫心里反而越不安。

因为九幽观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布在杻阳山里？

如果血香池真在九幽观主峰，那么燃香谷为什么还要单独建一条香脉？除非这里并不是单纯为血香池服务，又或者九幽观所谓的血香池，本身只是更大东西的一部分。

四个人没有继续进第四处。

不是不想，而是石沟过后出现了新的东西。

尸骨很多，不是人的。　大部分是小兽，有野兔、獐、山狐，还有几具明显属于更大型异兽的骨架。它们分布得很散，没有堆积，也没有明显啃咬痕迹。最奇怪的是，每一具尸骨都倒在朝谷外的方向，像是在逃，却没能逃出去。

老猎户蹲下来检查一具獐骨，脸色很快变了：“骨头里面是空的。”

许鑫接过一截腿骨。很轻，轻得不正常。　敲开以后，骨髓几乎全没了。不是腐烂，也不像被虫蚁啃食，更像有什么东西把里面最软、最有生机的部分抽得干干净净。

陈鹤看到以后，立刻想起主峰那一幕：“招摇山的抽髓阵？”

“结果像，但未必是一种东西。”许鑫把骨头放回原处，“不能因为都叫‘抽’，就把两种东西硬凑到一起。”

话虽如此，眼前的尸骨依然证明了一件事。燃香谷的异变并不是最近半个月才出现。这些动物早就在逃。

只是到了最近，影响越来越强，才开始向谷外、向白石村，甚至向人身上扩散。换句话说，现在看到的红线病很可能只是人类终于被卷入这张网以后出现的表象，问题本身已经存在了更久。

“今天不往里了。”许鑫说道。

陈鹤明显松了口气。老猎户却抬手指向更深处：“那边好像有烟。”

几个人同时抬头。

燃香谷深处的山腹上方，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灰气。它不像炊烟，太直，几乎不受风影响，而且颜色极淡。如果不是四个人已经一路看到这里，很容易把它当成山雾。

许鑫看了很久，忽然问药师：“闻得到吗？”

药师吸了几下，随后摇头：“没有。”

看得见烟，却没有味道。

这一点和无香祠恰好相反。无香祠外面，是所有气味都被吸走；第三处香台，同样在往地下吸气；可燃香谷深处，却有一道完全无味的灰烟从山腹往上升。

一进一出。某种循环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明显。可循环的究竟是什么，仍然缺最后一块。

几个人开始沿原路返回。经过第二处香台时，药师忽然停了下来，盯着那片回血茅看了好一会，才问道：“刚才这些草，是这样弯着的吗？”

陈鹤也跟着看过去。没人记得。许鑫却记得。

他们第一次经过这里时，这些草全是直的。可现在，靠近香台的那一圈回血茅已经全部向燃香谷深处弯了下去，旁边其他草却没有动。

不是风。更像植物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

许鑫没有靠得太近，只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又发现泥地上出现了一些极细的红色水珠，从回血茅根部一点点渗出。那些水珠没有停在原处，而是顺着湿润土层缓慢向谷内流去，看起来竟真的有些像细小血珠。

药师低声说道：“回血。”

许鑫猛地转头看他。册子里的那个词，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回血数”。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这可能是在统计病人数量，也可能是在统计被影响的活物。可如果“回血”本来就是字面意思呢？

某种通过草木、异兽，甚至人收集来的气血，正在沿着整条香脉往母香所在的位置回流。

这个判断一旦成立，很多之前分散的线索便开始连起来。

青罗猿为什么逃。獐子为什么逃。红线为什么会沿人的血脉往上爬。那些死去异兽的骨髓为什么被抽空。甚至那些得过红线病以后“痊愈”的人，也未必真的只是生了一场病。

许鑫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

如果六处香台不是在释放一种病，而是在持续“收取”某些东西，那么所谓红线，很可能只是气血被牵动时留下的痕迹。有人承受得住，就活下来；有人承受不住，就死。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也未必完整。

这个念头让许鑫立刻想起白石村那个去年得过红线病的女人。她穿过七窍血门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之前他们还猜测，也许病过一次以后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

现在看来，还有另一种更糟的解释。

不是适应。而是她身上某些最容易被牵动的东西，第一次发病时就已经被取走了一部分。就像一根原本绷紧的弦已经断了，再去拉它，自然没有第一次那么明显。

许鑫转头看向药师：“白石村那个女人，病好以后身体有没有别的变化？”

药师被问得一愣：“我当时只看了气血，没查那么细。”

“回去以后重新查。”

许鑫的语气比平时更沉，“别只问还发不发烧，也别只看有没有红线。体力、伤口恢复、睡眠、畏寒，女子月事、是否流产，男子精气，能查的都查。”

陈鹤听懂以后，脸色也变了：“你怀疑那些人其实没好？”

“我怀疑的是，我们之前把‘不再发烧’当成了痊愈。”

这句话让几个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什么。下山以后，许鑫没有直接回招摇山，而是先去了白石村。

那个去年得过红线病的女人依旧住在村里。听说许鑫又来找自己，她明显有些意外。许鑫也没有绕弯，直接问她这一年来身体有没有什么和过去不同的地方。

女人最开始说没有。

可问得细了，答案一点点变了。她更容易累。冬天比以前怕冷。

过去一天能走两趟山路，现在一趟回来就要歇很久。伤口恢复得也比以前慢，只是这些变化都不算剧烈，她自己一直以为是去年那场大病伤了底子。

直到许鑫问起生育。

女人脸色才真正变了。“病好以后，怀过两次。”

“孩子呢？”

女人低下头：“都没保住。第一次三个月，第二次不到两个月。村里的郎中说我身体虚，让我以后再养养。”

许鑫没有继续追问，只让药师重新诊脉。从普通脉象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特别明显的问题。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表面上她已经恢复。能走。能吃。能干活。可身体里某种更深的东西，可能已经被拿走了一部分，只是现有的医术根本看不出来。

离开白石村时，天已经黑了。

许鑫站在村口，远远看着杻阳山南坡。那里没有血光，没有魔气，也听不见什么凄厉惨叫。山还是那座山，树林也还是那片树林。

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舒服。真正高明的掠夺，从来不一定需要拿刀站在人面前。

只要让山里的水继续流，让草继续长，让药继续被采，让香继续被烧，人甚至会自己把那些东西带回家，最后只以为自己得了一场病。

许鑫重新拿出燃香谷的册子。六处香台之中，第三处已经可以确认是在向内吸取气息，第二处则出现了明显的“回血”现象。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么第四、第五处必然还承担着更深一层的作用，而最里面那座所谓“母香”，才可能是真正汇聚一切的核心。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因为推理接近答案就急着进去。燃香谷已经让他付过一次代价。十一只青罗猿死在他动过的水里，那笔账还没有过去。

所以在真正看完整条香脉之前，他不会再碰任何节点。他要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沿途拿走了什么，最后又把那些东西送到哪里。只有整条脉都看清楚，才有资格决定该从哪里断。

否则所谓救人，不过是把自己的判断强行压到山河上。而这种事，他已经做错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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