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旧界来客

铜镜里的山影铺开以后，山顶上很久都没人说话。

何秋生站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镜中的那个女孩。

二十一年过去，她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右手小指微微弯着，头发也和记忆里差不多。

刚才那句“娘没埋，她想回江南”，已经把何秋生最后一点怀疑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可他依旧不敢完全相信。

许鑫站在旁边，看见老人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他忽然想起母香洞里那一幕，当时何秋生还能靠一个错误的称呼逼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却连这样的退路都没有了。

裴观山没有催他。青黑山印还悬在半空，东衡峰的山势正不断通过锚印压进这片灰白天地。

那条倒着往山上流的河越来越清楚，远处甚至能看见河边有东西在动。

许鑫强迫自己别盯太久，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地方越像真的，越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何秋生终于开口。“阿绫。”

镜中的女孩怔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眼睛在铜镜另一边停了很久，像隔着这么多年，仍在努力从那个苍老的人身上找过去熟悉的影子。她嘴唇动了动，裴观山低头看向石盘上的传讯纹路，随后轻声说道：“她说，老何。”

何秋生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听起来却比哭还难受。

“你还记得我？”

女孩点头。

何秋生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想问。许鑫以为他会继续问那些只有父女才知道的旧事，可老人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裴观山看着镜面，迟迟没有复述。

女孩似乎想了很久。

最后她摇了摇头。“她说，她不知道。”

何秋生抬头。

裴观山继续说道：“她说，这里没有年。有时候天亮很多次，有时候很久都不亮。刚来的时候会饿，后来就不饿了。会困，会睡，但醒来以后，有些人就不见了。过一阵，又可能在别的地方看见。”

何秋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受过伤吗？”

女孩听见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摇头。

裴观山却没有马上说话。

许鑫看了他一眼。“她说什么？”

“她说……不知道什么算伤。”

这一次，就连裴观山自己的声音都低了些。

何秋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许鑫忽然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和面对死人时不一样。死人至少不会再开口。可镜子里的阿绫还会说话，还记得父亲，还记得母亲想回江南，甚至还能露出一点很淡的笑。这让“放弃她”四个字一下变得难以说出口。

远处又传来一声低沉闷响，许鑫怀里的无字图同时发热，他取出来看了一眼，东衡峰的墨线又浅了一截。

苏既白也看见了。“首座，山位还在偏。”

裴观山没有回头：“多少？”

“刚才十九丈，现在至少二十五。”

苏既白皱眉：“还能撑多久？”

裴观山没回答。

许鑫看着那枚山印，心里开始发紧。他知道裴观山在赌什么。只要再多拖一点，也许能多确认几个活人，也许能找到把栖鹤峰拉回来的办法。可东衡峰正在一寸一寸被扯进来，时间每往前走一点，代价都在变大。

何秋生忽然说道：“让她往前走一点。”

裴观山看向他。“为什么？”

“我要看看她脚下。”

裴观山沉默片刻，还是抬手调整镜面。

阿绫似乎听见了指令，慢慢往前走。她身后那些人也跟着让开了一条路。许鑫起初没明白何秋生想看什么，直到女孩走近以后，他才发现她脚下根本没有影子。

何秋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孩自己却毫无察觉。“阿绫。”

她抬头。

何秋生声音有些哑：“看看地上。”

女孩低下头。她看了很久。然后又抬起来。

裴观山复述道：“她说，有。”

何秋生闭上眼睛。

许鑫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他们看不见。她却觉得自己有。

这和周原那条已经消失的右手几乎一样。

人还保留着自己的感觉，可现实已经不完全承认那个东西了。

何秋生站了很久，再睁眼的时候，神情比刚才平静了些。

“问她，想不想回来。”

女孩几乎没有犹豫。点头。

何秋生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许鑫转开了眼。他不想再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很残忍。

裴观山却看着许鑫。

“现在你还要我停吗？”

许鑫沉默了一会。“要。”

何秋生没有回头。苏既白也没说话。

裴观山盯着许鑫：“理由呢。”

许鑫看着镜中的阿绫，又看了一眼那些分不清年份的人“因为你现在救不了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许鑫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无力。

可他还是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东衡峰已经开始被拖进来。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多一座山和更多人一起陷进去。你要我现在保证停锚以后阿绫还能不能回来，我保证不了。你要我保证继续拉就一定能把他们救出来，我也一样保证不了。”

裴观山脸色很冷。“那你让我拿什么做决定？”

许鑫看了他一眼。“拿你不知道这件事本身。”

山顶安静下来，许鑫心里其实也没底，他甚至有一瞬间希望裴观山别停。

如果再撑半个时辰，阿绫真的出来了呢？如果那四百多人真的都还活着呢？

可这个念头刚出来，他就想到东衡峰山脚下那些已经撤走的村子，想到招摇山东麓刚刚恢复的一点水路，还想到自己之前动一条水就死掉的十一只青罗猿。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那句“也许能救”。

因为每次为了这个“也许”，都有人替决定的人先付账。

何秋生突然开口：“停吧。”

许鑫转头看他，裴观山也愣了一下。

何秋生仍然看着镜中的女儿

“停锚。”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

裴观山皱眉：“你确定？”

“我不知道。”

何秋生笑了一下。“我等她二十一年，好不容易看见了，你问我想不想把她拉回来，我当然想。我现在甚至想让你把东衡峰整个填进去，只要能换她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眼睛仍然没离开镜面。“可那样的话，她真回来以后，我要怎么跟她说？”

裴观山没有出声。

何秋生低声说道：“告诉她，爹为了你，又拿几百个人去赌？”

镜中的女孩还在看他们。她听不见这边没有经过传讯的话。所以仍然在等。

何秋生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不想让别人看见。

“我已经二十一年没当好这个爹了，别让我再当一次畜生。”这句话落下以后，苏既白缓缓低下头。

许鑫站在旁边，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突然明白，有些选择真正落到人身上以后，根本没有什么漂亮的道理。

就是疼。疼到你知道哪个选择更稳，也一样不愿意选。

裴观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按向石盘。“撤第一锁。”

周围十二名修士同时一震。有人明显想说什么，裴观山没有看他们。“撤。”

第一根锁链松开。

青黑山印轻轻晃了一下。远处旧界山河立刻模糊了一层。镜中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纷纷往前走。

阿绫也看向何秋生。

何秋生终于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等一下。”

裴观山停手。

何秋生看着女儿，嘴唇颤了好一会。

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江南？”

女孩愣了愣，随后笑了。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像小时候指给父亲看什么东西。

裴观山低声复述：“她说，记得。”

何秋生点头。

“那就好。”他退了回来。

“继续。”

第二根锁链松开。

第三根。

随着山印一点点失去牵引，栖鹤峰周围那些本来变得清晰的树木重新开始模糊。远处逆流的河像被雾吃掉，山谷里的人影也越来越淡。

就在第四根锁链准备松开的时候，铜镜里的阿绫突然转头。

她像看见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

许鑫立刻往镜中看去。

她身后的灰雾里，出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长得像人的东西。

很高。很瘦。脸的位置模糊不清。它站得很远。

可下一瞬，它的脸就慢慢清楚起来。先是眉毛，然后眼睛。鼻子，嘴。

何秋生整个人僵住。

因为那张脸正在变成他的样子，年轻时候的何秋生。阿绫也看见了，她明显愣住。那个“何秋生”朝她伸出手。

许鑫心里猛地一紧。“快断！”

裴观山也看见了。

第五根、第六根锁链几乎同时松开。

青黑山印剧烈震动。镜中画面开始大片破碎。阿绫没有去碰那只手。她反而后退了一步。然后朝真正的何秋生这边说了一句话。

画面已经太乱。裴观山几乎看不清传讯纹。“她说什么？”

何秋生急得声音都变了。

裴观山死死盯着石盘。

“她说老何，别来。”

最后一根锁链断开。

青黑山印猛地弹起。整座栖鹤峰瞬间失去稳定。铜镜里的画面一下碎成大片灰白。阿绫的脸消失了。旧界山河也一起退远。

山顶只剩一片风声。

何秋生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没人去安慰他。许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何秋生才慢慢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像突然老了很多。“她认出我了。”他轻声说道。

没人回答。

何秋生又说了一遍。“她真认出我了。”这一次声音已经哑了。

许鑫转过身，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灰雾。

他忽然有点恨这座山，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旧界没有故意夺走谁，山也不会因为人哭就把人送回来，可许鑫这一刻就是觉得愤怒。他甚至想把那扇门找出来砸碎，把所有被吞进去的人一个个拖回来。

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息。

可它让许鑫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也没比何秋生冷静多少。

只是现在还轮不到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山印彻底回收以后，脚下的栖鹤峰开始剧烈摇晃。

苏既白立刻说道：“要出去！”

裴观山也迅速起身，可许鑫没有马上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字图。东衡峰的墨线停止变淡了，栖鹤峰却正在迅速消失，就在最后一点轮廓快要退尽的时候，图上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道很淡的人影，那道人影站在栖鹤峰和旧界之间。

许鑫盯了两息，心里突然发凉。因为那个人影的轮廓，和刚才模仿何秋生的东西很像。更奇怪的是，它没有跟着栖鹤峰一起消失。它留在了图上。

像有什么东西在锚断之前，反过来记住了他们这一边。

许鑫抬头看向已经开始崩散的灰雾，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正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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