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点香的人

九幽井里的黑线停在许鑫面前时，周围的人谁都没敢动。

那东西像一根从井底长出来的细藤，贴着石面一路爬到他脚边，只差不到两尺。裴观山的剑还横在前面，苏既白也已经扣住阵符，可许鑫没有让他们出手。

他手里的无字图还摊着第二页，那句“见其山河，未见其人”像一根刺扎在眼里，让他看得心烦。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地上的黑线到底想做什么。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偏偏像在等他。

许鑫慢慢把无字图合上。黑线跟着停了一瞬，随后竟真的一点点缩了回去。没有攻击，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它退进井壁以后，那些原本微微蠕动的黑纹也重新安静下来，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裴观山的剑没有立刻收。

他盯着井壁看了很久，才低声问道：“它认图？”

许鑫把无字图重新贴身收好。“不知道，可能。”

“也可能认你。”许鑫没接这句话。他现在不想再围着第二页猜。猜得越多，越容易被它牵着走。

苏既白却忽然转头看向井外。

远处有人跑过来，脚步很急。“首座！”来的是一名内院弟子衣服上全是灰，左边袖口还烧掉了一块。

裴观山看见他这副样子，脸色立刻沉下来。“哪里出事了？”

“燃香谷。”

许鑫猛地抬头。那弟子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南院刚传来的急讯，说母香重新点了。”

何秋生原本坐在石台边，听到这句话直接站了起来。

“谁点的？”

“内院香堂。”

“谁下的令？”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裴观山已经猜到。“魏无章？”

弟子低下头。“是。”

山顶一下安静。

许鑫看了看裴观山。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可从周围人的反应看，显然不是普通人。

何秋生脸色更难看。“他还活着？”

苏既白皱眉：“你以为他死了？”

“我希望他死了。”

何秋生说得很直接，裴观山没有理会这句。“他点了多少？”

“还不知道，南院只说香堂的人直接接管了燃香谷，原本看守的人都被换掉。母香已经开始进生气。”

许鑫心里一沉。“用谁的？”

“人和兽。”

何秋生转身就走，裴观山一把抓住他。

“别去，你一个人去燃香谷就是去送死”

“那就送。”何秋生甩了一下，没甩开。许鑫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失控。

之前面对阿绫，他还能硬生生把自己按住。现在听见母香重新点，他眼里那股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下冒出来了。

“魏无章当年就在香堂。”何秋生咬着牙，“阿绫那一批，是他选的。”

裴观山没有松手。“所以你更不能去。”

“我活二十一年就是为了等今天？”

何秋生猛地转头看他。“你当年搬香料的时候他就在。后来每一次引香童名单，也有他的印。现在九幽井都开始掉水了，他第一件事还是点香。你告诉我，我还要等什么？”

周围几个弟子都低下头。没人敢插话。

许鑫站在旁边，看着何秋生那张已经发白的脸，忽然觉得很难受。

这个人等了二十一年。刚刚才重新看见女儿。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一点希望，又听见同一套东西重新开始。如果换成自己。自己能忍吗？

许鑫不知道，大概也很难。

裴观山终于松开手。“你可以去。”

何秋生愣了一下。裴观山继续说道：“但不是现在冲过去。”

“那什么时候？”

“等我先把人调出来。”

“等你根本来不及。”

“所以你就去死？”

裴观山声音也重了。“你女儿刚让你别来。你现在死在燃香谷，她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何秋生整个人僵住。这句话像一下把他钉在原地。裴观山没有再逼。

过了一会，何秋生慢慢坐回石台边。手却一直攥着那块灰白石片。

许鑫看见他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他没去安慰。

只是走到裴观山面前。“魏无章是谁？”

“一位香堂首座，筑基后期，差不多和我平级。”

“他为什么敢越过你重新点母香？”

裴观山看向九幽井。“因为他觉得我已经疯了。”

许鑫皱眉。“什么意思？”

“我刚才断了东衡锚。”

裴观山说道，“在他看来，我为了几个不确定的旧界影子，放弃了救栖鹤峰，也让九幽井继续掉水。现在主峰已经开始撤人，他一定会认为再不补井，九幽观就要真死。”

苏既白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他手里有香堂。”

许鑫听懂了。九幽观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内部意见不合”，是真的分裂了。

裴观山想停下来重新找办法。魏无章却认为时间已经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谁手里掌握能立即见效的办法，谁就更容易得到支持。

而血香。偏偏就是过去六十多年最有效的办法。

许鑫问道：“现在九幽观里有多少人会支持他？”

裴观山沉默了一下。“很多。”

“包括普通弟子？”

“如果告诉他们点一炉香能让主峰不死，会更多。”

许鑫心里一下更沉。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没人想死。只要血香还能救命，就一定会有人愿意装作不知道香里用了谁。

甚至有人会主动说：总得有人牺牲。

许鑫以前很讨厌这种话。

可这两天见了太多人以后，他已经没办法像最开始那样轻易骂一句“都是畜生”。

人真站到自己快死的位置。很多话会变。不一定对。但会变。

苏既白已经开始安排人。“我带一队去燃香谷。”

裴观山摇头。“你留下，九幽井不能没人。”

“那你去？”

“我去。”许鑫立刻说道：“我也去。”

裴观山看了他一眼。“你回招摇山。”

许鑫皱眉：“为什么？”

“因为这事一旦传出去，跑到你那边的人只会更多。”

许鑫没说话。裴观山继续说道：“你山里粮不多。”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就知道。”

许鑫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坦白。

裴观山说道：“而且魏无章如果真点大香，他不会只用燃香谷现成的那些人。南边几个村、九幽观外院、甚至逃出去的人，他都有可能想办法抓回来。”

许鑫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招摇山的人也可能在名单里？”

“如果他认为你那里的人已经受过香脉影响。”

裴观山没有说死。可意思已经够清楚。

红线病。伤口。之前那些“恢复”的人。这些人都可能更容易被母香牵动。

许鑫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招摇山。不是因为那里是自己的地盘。是因为阿福、张铁胆、陈鹤、阿宁、小石头，还有这段时间收进来的那些人，全在那里。

如果母香重新点起来。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进了别人的账。

许鑫走出几步，又停下，他回头看何秋生。

老人还坐着。“你跟我走回招摇山。”

“我去那干什么？”

“帮我看人，你比我懂香病。”

何秋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像知道他不只是为了这个，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裴观山把一枚黑色令牌扔给许鑫。“从西门走，西门能过。”

许鑫接住。“你呢？”

“我带几个人去香堂。”

裴观山顿了顿。“如果我两个时辰以后没消息，你就按最坏的算。”

“什么叫最坏？”

“魏无章拿到九幽井控制权。”

许鑫皱眉：“那会怎样？”

“他会把所有能点的香都点上。”

这句话说得很平。许鑫却听得背后发冷，何秋生已经走到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块刻着“何”字的石片被他握得更紧。

几个人在主峰半道分开。

裴观山带着七名内院修士往香堂去。苏既白重新回九幽井。

许鑫和何秋生则直接从西门出山。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何秋生走得很快。比刚才在井里的时候快很多。快到下山时甚至差点踩空一次。许鑫伸手扶了他一下。

何秋生甩开。“我没老到走不了路。”

“知道了知道了，就顺手而已。”

何秋生没再说。走出九幽观很远以后，他才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跟你走？”

许鑫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吗，帮我看香病。”

何秋生冷笑。“骗别人去，我不信只去看病。”

许鑫沉默了一会。“怕你回头去燃香谷。”

何秋生没有说话，许鑫继续走。“我知道你想去。”

“你知道个屁。”这句话很重。

许鑫却没生气。何秋生低着头，声音发哑。“我女儿就在里面。二十一年，我今天才重新看见她，现在魏无章又要点香。”

何秋生停住脚。许鑫也跟着停下来。

山路两边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何秋生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我刚才真的想杀了他。”

许鑫没说话。“不是杀魏无章。”

何秋生抬头。“裴观山。”

许鑫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以前帮过，哪怕只是搬香料。”

何秋生笑了一下。“我知道他那时候年轻，我也知道不是他下的令。可我一看见他就想是不是这些人全死了，我女儿就能回来。”

许鑫心里猛地一沉。

何秋生继续说道：“我刚才坐在井边，脑子里全是这个，把九幽观的人全丢进去，把山也填进去，只要阿绫回来。”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你看，人就是这么回事，轮不到自己时，什么都能讲。真轮到自己，谁还管道理。”

许鑫站在旁边。过了很久，才说道：“那你为什么没去？”

何秋生低头看手里的石片。“因为她让我别来。”

老人笑了一下。“二十一年没听她话了，这次听一次。”

许鑫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就转过头继续走何秋生跟了上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快到招摇山时，天已经黑了。远远就能看见山脚一片火光。比昨天更多。

许鑫第一眼以为又来了难民，走近以后才发现不对。很多人围在粮仓外，有人在喊，还有人在哭。

张铁胆站在人群中间，肩上的布已经重新渗血。陈鹤则带着几个巡山队的人守着一辆木车。

车上躺着三个人，全是红线，而且比之前任何一个都严重，红纹已经爬到脖子，其中一个还是孩子。

许鑫心里一下缩紧。他快步走过去。“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鹤抬头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半个时辰前。”

“突然一起发？”

“对，现在已经十四个了。”

许鑫脸色沉下去，何秋生已经蹲到车边。他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又摸了摸脉。“不是之前那种慢慢抽。”

许鑫问道：“那是什么？”

何秋生脸色很难看。“母香在找他们。”

“什么意思？”

“以前是香脉慢慢带，现在有人把母香点大了，它开始直接沿着以前留下的痕迹抓人。”

周围原本还在哭喊的人听见这句话，瞬间安静了一大片。

有人低声问：“抓去哪？”

何秋生没回答，没人敢回答。

许鑫看着车上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和今天旧界里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差不多大，他突然很生气。

这次不是旧界，也不是山，是人。有人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把香点了。

许鑫抬头看向北边。九幽观的方向已经看不见。可他知道燃香谷那棵黑树现在大概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张铁胆走过来。“怎么办？”

许鑫没有马上回答。

周围太多人在看他，有人害怕，有人等他给办法。还有人只是抱着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前这种时候，许鑫会先想地脉，想香脉，想水。

现在他先看了看这些人的脸。然后说道：“先把所有发过红线的人叫出来。以前恢复的也算，新伤的也算，今晚全到主峰下面空地。”

张铁胆问道：“然后呢？”

“把人先聚在一起。”

“你有办法？”

许鑫停了一下。“还没有。”

周围有人脸色变了，许鑫没有装。“我现在没有。但我会找。”

他说完以后，直接蹲到那个孩子旁边。孩子已经烧得迷糊，手却死死抓着母亲的袖子，女人一直在哭。

许鑫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孩子叫什么。这让他心里忽然很不舒服。他抬头问：“孩子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田安，今年八岁。”

“以前发过红线吗？”

“没有。”

“最近受伤了没有？”

女人连忙点头。“昨天摔破了膝盖。”

许鑫低头看。膝盖上果然有一块还没结好的伤。

何秋生已经把裤腿卷起来。红线正从伤口往上爬。

许鑫盯着那块伤，心里一点点沉下去，这次母香抓得更快了。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时间。

更远处，又有人喊起来。“这里还有一个！”

巡山队抬来第四辆木板，上面躺着一个刚刚逃到招摇山的九幽观杂役。那人还清醒。

看见何秋生以后，突然抓住他手腕。

“何执事，香堂的人在抓人，抓发过红线的还有孩子。”

“他们说……”那人喘得厉害。“今晚要补井。”

许鑫和何秋生同时抬头，许鑫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魏无章不是只重新点母香。他准备把整条香脉开到最大，而且今晚就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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