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岁半的义庄账房

大象二年，八月。相州邺城外三十里，野狗岭。

北齐亡了三年，地里刨出来的断戈残戟还没锈透，相州总管尉迟迥老将军又在邺城筑垒讨杨。随国公杨坚命韦孝宽统军，高颎参谋军机，杨素亦率兵讨逆，从六月杀到八月，相州诸郡尽陷，唯余邺城孤垒。尉迟迥借地底阴煞负隅顽抗，漳水两岸来回犁过的百里荒原上，只剩焦土与露野的白骨。

八月暑气尚未退尽，野狗岭却在黄昏落起细雪。那不是时令，是邺城煞阵把地寒逼到了乱坟岗；过了南边的土坡，驿路上仍有蝉声。这片荒坟里却刮着白毛阴风，枯杨树挂着半截烂麻绳，像吊死鬼在打晃。

义庄门前，长生正撅着屁股铲土。

他脚下蹬着一双用旧草席裹着的麻窝子，身上套着一件改小了七八回的粗布老羊皮袄，下摆拖在雪地里，活像个成了精的灰面冬瓜。两只小短手吃力地抓着一把磨秃了刃的生铁平头铲，“吭哧吭哧”往深坑里填着冻硬的浮土。

世人若见这景象，定要骂一句哪个丧良心的把两岁半的奶娃娃扔在乱坟岗上做苦役。

可长生心里亮堂得很：自己在这座停满了前朝无主枯骨的破义庄里，已经整整过了二十四个年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寻常庄稼汉这时候连二胎都能下地跑了，可长生身上这奇异的“十年如一年”体质，骨骼经脉长得慢到了极点——二十四载寒暑流转，他的皮肉骨殖堪堪长到常人两岁半的尺寸。手短、腿短、底盘低，连那两颗去年才冒尖的乳门牙，至今漏风还没长齐。

“长生……咳咳……别刨了，回屋喝口热面汤……”

门板后头传来一阵破风箱似的干咳。老瞎子摸索着门框，颤巍巍探出半个干瘦的身架子。老瞎子是个早年在华州被流矢与毒烟废去双目的北齐老卒，二十四年前在死人坑里捡回了长生，原想着老了能有个摔盆送终的孝子，哪成想自己都快进棺材了，这“儿子”硬生生还是个得抱在怀里擦鼻涕的抓髻童子。

“老瞎子，回你的暖阁待着去，少出来招阴气。”长生擦了把冻得通红的小鼻尖，稚嫩清脆的童音里带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冷硬，“后坡那口浅坑里埋的三个斥候，血没放干净。煞寒封地，漳水底下的黑气往上泛，不趁着戌时前把生石灰盖严实，半夜尸毒顺着煞霜融水流进咱们后井，明天你连面汤都没得喝。”

老瞎子吸了吸鼻子，凹陷发黑的眼眶对着漆黑的荒野，神色骤然一变：“腥气……有马铃铛响，是骨铃！”

长生手里的生铁铲猛然顿住。

阴风卷过霜野，带过来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不是草木枯朽，也不是凡人皮肉溃烂的臭味，而是一股类似生铁泡了陈醋、混着甜腻蜜饯的恶臭。

那是浊煞。

天下大乱、百万人战死时，地脉深处的阴浊之气便会翻涌破土。北朝混战数百年，这邺城外积压的阴煞，早已浓得像一锅烧沸的烂泥。

“三个坑，七截枣木，引线没冻上。”长生将生铁铲往雪地里一插，手脚麻利地倒退回门槛后头，“老瞎子，去后头佛龛底下，把那半坛子陈醋和三两雄黄末抱出来。今晚若是有不长眼的魔崽子要掀咱们的瓦，明年的棺材钱，就全指望他们身上的皮甲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