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营深处的金戈气

五里外的铁骑轰鸣声如闷雷滚滚而来。

长生没有逃，他也逃不掉。两岁半的小短腿，在这片煞寒封住的荒野里跑不出三里地就会耗尽气力。把自己塞进朝廷大军的眼皮底下，远比在荒野里被魔门游骑当猎物追杀安全得多。

“轰！”

半刻钟后，残破的义庄被数十柄寒光闪烁的丈八马槊彻底围死。

雪亮的黑铁明光铠照亮了破庙，一名披着猩红大氅、身长八尺的年轻将领按刀阔步而入。此人生得豹头猿臂，顾盼之间威风凛凛，正是高颎麾下的先锋帅都督——贺兰恪！

“相州逆贼安在？！”贺兰恪暴喝一声。

长生先把藏好的内绢递还李靖。李靖扶着墙壁踉跄走出，从腰间暗兜摸出那枚沾血的相府鎏金铜虎符，高高擎起：“贺兰将军！自己人！”

半个时辰后，相州城外二十里，随公征讨大营。

连绵数十里的牛皮军帐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卧倒的山脉，营门前鹿角密布，刁斗森严，数以万计的凡人士卒汇聚成一道滚滚阳刚血气，硬生生将方圆十里的阴霾煞气冲散得干干净净。

主帅大帐内，地炉烧得通红。

长生穿着一身宽大得滑稽的伙夫旧棉袍，整个人像个套在麻袋里的小冬瓜，手里捧着李靖递给他的一碗滚烫羊肉汤，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帅案后，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瘦、下颌微须的中年文士，双目深邃如寒潭，正是名臣高颎。

而在高颎身侧，还站着一名身披重甲、眼神阴鸷的魁梧大将。此人腰悬一柄四尺斩马重剑，手指骨节粗大如铁箍，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霸道凶威——杨素。

“药师，相州城内的黄天台上，尉迟迥当真引动了地脉阴煞？”高颎放下密报，眉头深锁。

李靖躬身抱拳：“千真万确！末将亲眼所见，叛军以古墓死尸设下‘万骨化血阵’。若非……若非中途得民间偏方避过杀劫，末将此生恐难回大营。”

杨素冷哼一声，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骤然转动，直直刺向了角落里喝羊汤的长生。

“高相公，药师此言未免荒谬。”杨素声音低沉宏大，“相州城内魔煞滔天，老夫麾下的暗卫折损过半。他一个两岁多乳臭未干的草芥幼童，懂得用金石之法化解阴煞？莫不是北齐残余派来的探子！”

轰！

杨素一掌拍碎帅案一角，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暴起前倾，蒲扇般的大手挟着一股恶风，直直朝长生的小脸扇了过去！不愧为关陇九品校武、列入上一品至刚纯阳劲的大将杀威！

大帐内的烛火被掌风带得瞬间倒伏！

这是凶险的试探。若是练过武艺、身怀邪术之人，面对这一掌必然本能格挡闪避；若真是一个普通孩童，挨实了不死也要吐血骨折！

暗处的李靖心头猛然一紧——

长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下一刻，长生极其自然、极其丝滑地顺着杨素掌风带起的气流，“哎呀”一声跌了个屁股墩儿！

他不仅摔倒了，手里那碗羊肉汤还划出了一道弧线，好死不死，“啪叽”一声，连汤带肉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李靖崭新的牛皮长靴上！

“哇————！！”

长生坐在地上，两条小短腿疯狂乱蹬，干嚎得撕心裂肺：“大胡子要吃小孩啦！黑脸伯伯抢肉汤！老瞎子救命啊！哇啊啊啊！”

嚎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顺势还把满是油腻的小手往李靖的官袍下摆上死命擦拭。

大帐内那股几乎要凝固的肃杀之气，瞬间被这一嗓子震得粉碎。

杨素那只已经扇到半途的大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他堂堂朝廷大将、名震关陇的大高手，如果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两岁小娃娃吓得失禁大哭，传出去颜面扫地。

杨素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手掌，冷声道：“毫无内息波动的凡胎浑物。药师，你立功心切，竟把这种无知幼童的碰巧举动当成了神机妙算。”

高颎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处道，何苦与一个吓坏的孩子计较。药师，带下去吧，赏老卒布十匹、粟米三石，暂安置在后营辎重队。明日三更，合围邺城！”

“诺！”

李靖抱起还在“蹬腿大哭”的长生，退出了帅帐。

走出风雪的刹那，长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趴在李靖坚硬的铁甲肩头，眼角的余光平静地扫过杨素帅帐后方那三辆覆盖着极厚黑毡的精铁大车。车厢深处，正散发出一股隐晦却暴虐的死气。

长生心中明镜一般：庙堂上的大人物们，表面上口口声声剿灭妖邪，暗地里指不定也在打着操控阴煞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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