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别邺城，李药师的誓约

相州平定，尉迟迥自尽。

杨坚在长安相府收到捷报，代周自立的大势已无可阻挡。

邺城外，残煞寒气贴地不散，远处的暑风却已回暖，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一间半塌的破土屋里，老瞎子正把一口破铁锅往独轮木板车上绑，长生则坐在门槛上，用一把生锈的小皮刀慢慢削着一根桃木簪。

屋门被推开。

换了一身从五品武官甲胄的李靖大步迈入。

这位年轻的关陇军官，此刻站在两岁半的长生面前，撩起战袍，庄重肃穆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

“李将军，升官了？”长生头也没抬，木屑在胖乎乎的小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靖神色复杂到了极致，低声道：“高相公授我帅都督。但小先生……神钟天降那一刻，我在后方看清了撬棍和琉磺滑道的痕迹。相州两战，若无先生，邺城早化作焦土，药师也早已尸骨无存。先生有神鬼莫测之智，药师愿保举先生入丞相府，做府中方技之士，何苦在这荒原受苦？”

长生停下了手中的小刀。

他缓缓抬起小脸，那双清澈却冰冷如深渊的眸子直视李靖：

“李药师，你觉得杨素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靖一怔，迟疑片刻，低声道：“雄才大略，但……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长生冷笑了一声，小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土，语气像个在市井里看了几十年杀头的老账房：

“杨素在黄天台上掘地三尺在找什么，你李校尉没长眼睛么？满城的石匠工匠全被他秘密坑杀了，他在找一件丢了的要命玩意儿。

他丢了宝贝，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想找个替死鬼。你这时候要是屁颠屁颠领着一个懂得金石生克的外人去相府表功，你猜杨素是先赏你，还是先拿咱们俩的脑袋去填他的疑心窟窿？”

李靖浑身猛地一僵，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一心念着报恩与引荐奇才，却险些忘了杨素那如同豺狼般的多疑与残暴！若是真把这神异的幼童带到杨素面前，以杨素的手段，不仅长生性命难保，他京兆李家甚至都要被卷入私藏异宝的滔天大祸中！

“凡人争权，争的是一朝一夕的富贵荣华。”长生将削好的桃木簪随手插进老瞎子的发髻里，淡淡道，“我争的，只是多活几年。李校尉，回你的中军去，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神童道子，只有相州义庄里一个冻死的殓尸小杂役。”

李靖喉结滚动，深深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两岁半身量、目光却看透人间凶险的孩子。

他自幼研读兵书，只当长生是某个避世隐门中生而知之的灵童。李靖不再多劝一句，郑重地从怀中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佩，双手呈上：

“药师孟浪，险些害了先生。此乃京兆三原李氏二房的私印信物，凡有李氏商号车马行处，皆可凭玉取用银钱百两。先生救命点拨之德，药师铭感五内。将来若履足关中，药师必当竭力相报！”

长生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玉佩，塞进宽大的羊皮袄内兜里：

“成，算你小子识相。李药师，记住一句话：往后入了长安朝堂，少去掺和那些立储废立的烂浑水。把你的脑袋保结实了，将来中原板荡、塞外狼烟起的时候，这神州天下，还有大仗等着用你李药师的名号去打。”

李靖心头猛然剧震。

长生已跳下门槛，帮着老瞎子推起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缓缓走入仍浮着碎霜的荒野。

两人在此正式作别，各自踏入各自的风云天地。

李靖随军继续清剿余党，长生却没有立刻西行。老瞎子在义庄受了阴煞，腿上的旧伤又发作，爷俩只能暂依收尸营养病，替官军收殓残骸。一留，便捱过了整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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