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杨素的阴影

走出相州城郊五里，地势渐高，官道在一处两山夹峙的窄道口骤然收紧。

此处原本是北齐设立的一处税卡哨所，此刻已被官军精锐全面接管。两侧山坡上扎着数排尖锐的鹿角拒马，数十柄丈八长槊斜斜刺向长空，明光铠在阴沉的雪天下泛着森然刺目的冷铁光芒。

长生推着板车，缩在一队衣衫褴褛的关东流民队伍尾巴上，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蹭。

“停下！例行验查！”

一声冷厉暴喝撕裂了风雪。

道口中央，立着三辆通体用生铁板铆接的大马车。每辆马车由四匹健硕的黑蹄高头大马拖曳，车厢用极厚的油浸黑毡死死遮盖，车轮压在冻土上，轧出深达半尺的恐怖辙痕。

那绝非运送粮饷钱帛的辎重，车厢里隐隐散发出一阵阵令人汗毛倒竖的极寒死气。

车前的木筹上写着“关中水役”。八月留在杨素帅帐后的那三辆黑毡车，到了冬天仍在搜集尸骨古器，如今已编入送往未央宫的工役车队。长生把这个字号记在了心里。

车队周围，十余名身披玄黑鳞甲、头戴修罗恶鬼青铜面具的精锐骑士按刀而立。这些骑士神情冷漠如铁石，腰间悬挂的横刀比寻常军制长了半尺，刀鞘上全用暗红色的生漆勾勒着前朝古篆——天刑司！

杨素麾下最隐秘、最凶残的黑犬暗卫！

长生的眼眸微微一沉，脚下的步伐自然而然地慢了半拍，将矮小的身躯完全藏在了前方一辆破牛车的阴影中。

“砰！”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妇孺凄厉的哭喊。

只见一名天刑司的黑甲骑士，手中长鞭狠狠抽在一辆装运家当的破驴车上，将车上的草席木盆抽得粉碎。

“大人！军爷！这是小人祖传的药碾子啊，不是凶器啊！”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噗通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抱住一口磨得发亮的青铜小药臼。

那黑甲骑士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凌空一抓，一把夺过青铜小臼，反手一掌按在汉子的天灵盖上！

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中年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七窍溢出乌黑的血块，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瞬间气绝。

“相州妖道潜藏民间，凡带古铜、带刻纹铭器、带前朝符记者，格杀勿论！”

黑甲骑士声音嘶哑冰冷，将那口青铜小臼随手扔进身后的大铁箱里，箱中顿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沉闷轰鸣。长生眼尖，借着微弱的光线，隐约看到那口大箱子里已经堆满了数十件带铜绿的古旧器皿，甚至还有两根被生生斩断、泛着金属光泽的畸形人骨！

杨素在搜刮邺城地脉里的全部异物！

黄天台上一战，四千斤的破邪青铜晨钟砸碎了幽冥九煞鼎，虽然杨素在众将面前自吹自擂是他的纯阳神功引动了天地神钟，但那老狐狸心知肚明——神鼎少了一角最重要的玄武镇魔核心残片！

杨素不但要找残片，更是在借着平叛的由头，将整座相州所有接触过煞气的异化之物统统网罗进自己的私囊！

“下一个！”

冰冷的铁鞭指向了长生推着的独轮板车。

老瞎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护怀里的生铁锅。

长生在车把后头猛地伸出一根手指，极重地在老瞎子的脊梁骨上戳了一下。那是一记带着极寒体温的重指，硬生生把老瞎子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长生换上了一副木讷呆滞的表情，吸着清鼻涕，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把板车推到了路障前。

黑甲骑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穿得像个泥冬瓜的两岁半幼童，又看了看车上瘫坐着的盲眼老卒，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

“哪来的小杂种？包袱打开！”

一名黑甲士卒上前，手中冰冷的长槊毫不客气地挑开了板车上的破油布。

车里除了一把缺口的生铁平头铲、半袋子发霉的杂粮碎面，就是老瞎子怀里那两口生了厚厚铁锈的生铁破做饭锅，锅底还粘着黑糊糊的焦饭渣。

士卒用枪尖在铁锅上用力敲了敲，发出“当当”的劣质生铁钝响，毫无半点金石灵韵。

长生缩着脖子，两只小手死死拽着自己的羊皮袄衣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奶声奶气地含糊嘟囔着：

“娘……饿……吃锅巴……”

神情天真、愚钝、带着底层弃儿特有的麻木。

那名天刑司的黑甲骑士长刀缓缓按在刀柄上，那双从青铜恶鬼面具后露出的冰冷眸子，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了长生那张白嫩却沾满泥污的小脸。

他久经杀戮，深知有些江湖隐门的妖邪之人擅长缩骨之术，假托童身避祸。

“手伸出来。”黑甲骑士冷冷下令。

长生抽泣了一声，慢吞吞地伸出两只冻得通红、肉乎乎的小手。

骑士俯身，带着精钢护甲的粗大手指一把捏住了长生纤细的手腕脉门！

铁指如钳，猛然掐死腕骨，另一只手的拇指重重按进他肘窝的筋缝！这是天刑司专验“缩骨妖人”的“搜骨法”——练过缩骨功的成年人，骨缝被这样掐按，筋腱必然本能绷紧，弹跳如弓弦！

暗处的长生心中冷笑。

他体内根本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玄门真气，唯有比常人缓慢十倍的极境体魄！

长生心跳骤降，心脉在一瞬间如同冬眠的巨龟般彻底沉寂，周身筋腱松垮得像一团湿面，任由那铁指在骨缝间碾压，连一丝本能的绷紧都没有。钻心的剧痛被他那沉缓到近乎停滞的气血，生生吞了下去。

在黑甲骑士的感知中，手下捏着的不过是一具生机孱弱、骨头比常人稍硬些许的泥胎凡童。

“晦气，真是个没断奶的哑巴杂种。”

骑士嫌恶地甩开长生的小手，反手一鞭子抽在板车辕木上：

“滚！别挡路，赶紧滚过关去！”

长生顺着力道倒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在泥坑里，嘴里干嚎着去抓板车把手，推着老瞎子连滚带爬地穿过了这道满是血腥味的铁闸关口。

穿过关卡的刹那，长生眼皮微垂，将所有的森寒尽数敛入眼底。

杨素的天刑司，已经把爪牙伸向了整个关东。相府的庙堂之下，一张巨大的黑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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