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九锡临城

大定元年二月庚申，汉长安城的风里不仅带着骨头缝里的干冷，更掺进了一股刀兵入鞘前刺鼻的桐油与铁锈味。

承光殿前，百官四拜。

北周小皇帝宇文阐捧着赤舄、玉辂、虎贲之士三百人，将象征人臣极贵的“九锡”送进了相国府。长安城十二座高耸的城门彻底戒严，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身披黑熊皮重甲、手按丈八铁槊的相国府亲军。街面上的更夫早已不报时辰，只反复高喊着“回避”、“熄火”；坊门紧闭的修德坊内，连白日里最野的野狗都夹着尾巴躲在死尸棚底下，不敢吠出一声。

往生堂前堂内，光线昏黄暗淡。

长生坐在那张擦得油亮的高脚木凳上，两只套着粗布小棉鞋的短腿悬在半空，微微晃荡。他手里捏着半块刚在泥炉灰里捂热的葱香胡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金黄的胡麻粒粘在他嘴角，衬着那张白嫩圆润、还缺着半颗乳牙的奶童小脸，任谁看都只是个不知愁滋味的痴呆娃儿。

柜台旁，七岁的小雀儿正挽着袖子，露出一双干瘦如柴、布满青紫冻疮的细胳膊，卖力地拿着生猪鬃毛刷子，蘸着掺了明矾和黑烟胶的树漆，一下一下刷着一口薄皮柏木棺。

她身上的粗布旧袄明显短了半截，露出手腕，但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腮帮子鼓着，时不时斜眼瞄一眼长生手里那块香气扑鼻的胡饼。

“大掌柜……”小雀儿终于忍不住，吸溜了一下鼻涕，小声打破了死寂，“昨儿个半夜，漕渠水门那边的狗洞，又被堵死了三个。”

长生嚼饼的动作没有停，只挑了挑眉梢：“堵死狗洞作甚？”

“还能作甚？防人从水底下钻进皇城呗！”小雀儿压低身子，拿刷子柄在地上比画着，眼中闪烁着在市井泥坑里滚出来的狡黠，“相国府的宿卫铁骑把漕渠上游的栅栏全换成了三寸厚的熟铁绞索网，网上全是倒刺钩子。我今早在渠沿上捡烂菜叶，亲眼看见两个想顺水潜进城的前朝禁卫，肚皮被生生划开挂在铁栅栏上，血把半条阴沟都染红了。”

长生咽下嘴里的麦饼，拍了拍小手上的碎屑，语气波澜不惊：

“大定这个年号，活不过这个月了。杨坚要坐龙椅，就容不得城里有一只老鼠能从地底下摸到他的脚后跟。那些铁绞索，防的不是前朝遗老，是他自己的心虚。”

“心虚？”小雀儿愣了愣，她一个小叫花子，哪懂什么社稷神器，只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奶娃说话比城隍庙里的老瞎子还要深奥。

“去把门前的积雪扫了。”长生跳下高凳，小脚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实如夯土般的闷响，“扫出两尺宽的干净道儿，门口挂上一只白灯笼。这几天……死人买卖该找上门了。”

小雀儿吐了吐舌头，不敢怠慢，抓起靠在门后的破竹扫帚便溜了出去。

门板推开一线，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

后院天井里，拴在枯杨树下的瘸腿瘦驴正埋头啃着一槽掺了生麦皮的黑豆。它耳朵微微向后转了半圈，听着坊门外疾驰而过的铁骑重蹄声，极通人性地抬起硕大的驴头，朝着门外的方向喷出了一大团滚烫浓白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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