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第一纨绔夫妻》：两个咸鱼凑一块儿

我得先说一句，这书名起得是真不怎么样。一看“皇城第一纨绔夫妻”这几个字，脑子里自动蹦出来的就是那种古早味儿冲鼻子的网文，什么邪魅王爷俏皮妃，什么斗嘴互撩先婚后爱，封面大概率是俩古装男女背对背站着，眼神一个比一个拽。我差点就划过去了。后来是实在书荒得厉害，想着随便翻两章打发时间，结果一翻就翻进去了，熬了个大夜给看完的。看完之后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心想申丑这人写东西怎么这么怪，明明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怎么就能让人又笑又叹气，最后还有点舍不得。

这故事的核心设定其实特别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两个投胎投得极好的人，从小被家里宠着惯着，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混吃等死，结果被一纸圣旨打包送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去了。卫繁，爷爷是显国公，爹是江平侯，哥哥是侯府世子，全家上下好几代都是出了名的纨绔。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吃得好穿得好，脑子不笨但也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理想大概就是嫁个同样不折腾的人家，继续过她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楼淮祀就更离谱了，外公是太上皇，舅舅是皇帝，娘是长公主，爹是辅国大将军，全家就他哥一个正经人，他生下来就站在了别人几辈子都爬不到的终点线上，所以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胡作非为享受人生之外，确实没别的事可干了。

按理说这种设定，写个三五十章的甜宠日常也就到头了。两个人一见钟情，互相看对眼，男主装乞丐骗女主她哥，然后登堂入室住进人家家里，把一家人哄得团团转，顺便把女主也哄到手。这部分确实好看，楼淮祀这个人吧，你说他纨绔他是真纨绔，但他那种纨绔不是仗势欺人的坏，更像是一个聪明过头的小孩在玩一个叫“人生”的游戏，他太清楚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牌了，所以反而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直到碰见卫繁。卫繁也不是什么机灵狡黠的女主，她憨憨的，嘴又馋，心又软，被人卖了可能还帮着数钱，但她有一种特别朴素的直觉，谁对她好她门儿清，而且她护短，护得理直气壮。这两个人凑一块儿，就是一个腹黑嘴甜但懒得动脑子，一个单纯好骗但关键时刻轴得要命，化学反应就出来了。

但申丑没让这故事停在“甜”上。真正让我觉得这书有意思的，是后半段。圣旨下来，俩人被打包发配到云栖地，那地方在书里的描写，基本就是个蛮荒之地，要什么没什么，跟皇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换了一般的小说，这时候就该写主角如何奋发图强大展拳脚了。但这俩人的态度特别好笑，他们站在府衙门口吹着秋风，心里想的居然是：不要紧，哪怕在贫瘠之地，我们也要混吃等死，建功是不可能建功的，咸鱼没有这种觉悟。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一不小心把地方给治好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这才是这书最妙的地方。它没有写那种“我本来想躺平但良心过不去所以我要努力”的俗套转折。卫繁和楼淮祀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当什么青天大老爷。他们做的事特别小，小到几乎算不上“功业”。可能就是看见有人吃不上饭，顺手管了一下。看见路不好走，随口提了一嘴。楼淮祀那脑子多好使啊，他从小在皇城那种地方长大，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那些地方上的小吏想糊弄他，他眼皮子一抬就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他懒得跟你讲道理，他笑嘻嘻地就把事儿给办了，办完还觉得自己亏了，因为他本来打算今天睡到中午的。卫繁呢，她不懂那些弯弯绕，但她有一种本能，她觉得人不能这么欺负，事儿不能这么办，她就杵在那儿不走，谁来说都不好使。

结果就是，诸民涕零，要给他们立长生牌位。俩人一看，懵了，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这种写法特别有意思，它有一种很中国式的民间智慧在里面。你看卫繁他们家，祖孙三代都是纨绔，按说这种家族早就该败了，但人家就是没败。为什么？因为那些所谓的“纨绔”底下，藏着的是一种分寸感。他们不贪，不争，不瞎折腾，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都不能碰。卫繁她爷爷她爹她哥，看着吊儿郎当，但家里上上下下安安稳稳，没人作奸犯科，没人欺男霸女，这在那种位置的家族里，其实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楼淮祀也是，他明明有通天的本事，但他选择装疯卖傻，因为他不屑于去争那些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要是真想争，他哥那个“人中俊杰”的位置他未必抢不过来，但他觉得没意思。这种“没意思”里头，其实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

申丑的文笔是真好，好到你会觉得这人是不是从明清那时候穿过来的。她写人写事那个调调，不急不慢的，有时候一件事絮絮叨叨说半天，你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就该这么讲。前面几十章确实有点绕，人物一出来一大串，卫繁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楼淮祀家里那一堆皇亲国戚，你得耐着性子捋一捋谁是谁。但你一旦把人物关系搞清楚了，后面读起来就特别顺，像在听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老太太跟你唠嗑，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闺女嫁了谁，谁家小子又闯了什么祸，听着听着你就进去了。

这书里几乎没有真正的坏人。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反派，但那些反派在这两个人面前，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楼淮祀不会跟你正面刚，他笑嘻嘻地就把你绕进去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卫繁更绝，她根本不觉得你在害她，她那个脑子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你费尽心机设了个套，她一脚踩进去，然后因为太沉了把套给撑破了。你说这怎么玩。这种“不接招”的处理方式，比那些你来我往的宅斗宫斗看着舒服太多了。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处心积虑的坏人，大部分时候就是一些小心思小算计，碰上真正坦荡的人，那些东西自己就散了。

我特别喜欢书里写他们俩相处的方式。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也没有什么虐来虐去的误会。楼淮祀对卫繁好，就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弄好吃的，带她玩，逗她笑。卫繁对楼淮祀好，就是在他犯懒的时候踹他一脚让他干活，在他被人挤兑的时候站他前头，用她那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想词儿替他还嘴。他们的感情是长在日子里的，长在每一顿饭每一句闲话每一次对视里的。到后面去云栖地，条件那么差，俩人也没抱怨过对方，楼淮祀该懒还是懒，卫繁该馋还是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你看他们俩的相处，你会觉得这俩人搁哪儿都能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过得还不赖。

其实仔细想想，这书写的是两个“不争”的人。卫繁不争，因为她从小什么都不缺，她不需要靠争来证明自己。楼淮祀不争，因为他什么都有，争对他来说是件多余的事。但命运偏偏把他们推到了一个需要有人做事的位置上。他们做事的方式也很“不争”，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就是看见了，顺手做了，做完了还觉得自己挺亏的。可偏偏就是这种“顺手”，比多少刻意为之的“努力”都管用。因为他们是真没把自己当回事，所以老百姓的事儿在他们眼里才是事儿。你要是满脑子想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底下的人反而成了你往上爬的梯子。他们俩没想爬，所以梯子上的人反而被他们扶了一把。

结尾我没太舍得看完，拖了两天才把最后几章翻完。看完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高潮大结局，日子还在往前走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犯懒犯懒。但你就觉得心里挺踏实的，好像跟着这俩人过了大半辈子似的。申丑在后记里好像也没写什么煽情的话，就普普通通收了尾。这种收尾方式跟整本书的气质特别搭，不端着，不使劲，不跟你讲道理，但你看完了自己会去想。

这书七十多万字，确实不短，前面铺垫也长，你要是没耐心可能翻几页就放下了。但我劝你熬过前头那段人物介绍，等楼淮祀装成乞丐碰上卫繁她哥那段开始，后面就顺了。再往后到他们去云栖地，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你别指望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或者荡气回肠的事业，这书里都没有。有的就是两个投胎投得好但脑子也还算清楚的人，稀里糊涂地被扔到一个破地方，然后稀里糊涂地把日子过好了，顺便把周围的人也给带好了。你说这算什么本事？好像也不算。但你看完了会忍不住想，要是这世上多几个这样的纨绔，少几个“人中俊杰”，没准儿日子还真能好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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