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先查原表，不能只问写了谁的名字。”

沈晚棠把父亲身故的记录与码头抄件夹在一起，九月十二一早，递到了县城药案巡查处。

门前新挂的牌子写着奉旨巡药。来往书吏脚步很快，墙边候着几个药商，她带的药屋旧布封夹在其中，并不起眼。

接材料的书吏扫过她的名字，眉头先皱起来。

“沈晚棠？许乡保已呈过。婚债归县衙，家里孩子的事，也别往巡药处挤。”

“我提交的是药货交割与儿童转运的交叉记录。”

她指向第一页，“请先看取得来路，再决定归哪处受理。”

书吏翻了两页，还要开口，屋内有人问：“什么交叉记录？”

声音不高，门边的人却立即站直。

“回殿下，是青溪许氏一桩家事。”

帘子掀起，出来的人身着深色常服，腰间没有炫目的饰物。眉目端整，神情很静，视线先落在布封上，再移到她脸上。

沈晚棠听见身边有人低声称太子，才知道眼前是大昭储君萧执衡。

她依礼见过，说：“民女是报案人，也是沈家药货的权利人，请求核查这些材料。”

萧执衡让书吏接入，自己转身回屋。

案上已经摆着许仲德的呈报：弃妇受惊，因夫债与族中争执，又借寻女在码头闹事。

沈晚棠看见“闹事”两个字，指节微紧。

太子没有把那份纸收起来。

“许氏呈报与你所述不同。你为寻女而来，是否将不相干的药货，也当成了线索？”

“有可能看错，所以我把能核验的与尚待查的分开了。”

她将材料一张张摆开，先说七月的药货，再说九月的孩子交接。

“同一个仓、同一段船路，不能直接证明同一伙人。可沈家货号改成官药号，孩子接送栏又出现已故之人的姓名，两处都值得核。”

“你说父亲已故，可有独立记录？”

“有身故日期与安葬见证，可以向原经手的人查。码头那页目前只是抄件，也请调原表。”

萧执衡垂眼读着，没有因她答得快便露出赞许。

“你认为父亲名下的药被换了？”

“我现在只能说明货号与时间的矛盾。货里是什么，要核留存与经手。谁做的，更不能凭我一句猜测认定。”

她指向许仲德的呈报。

“但这里漏了一件已经报过的事。”

“哪件？”

“九月初七，河岸有人逼我投河，逼我按印交出药屋。巡河役袁成记过，陈五与吴春娘都留下了姓名。那不是夫妻口角。”

她取出报记回执，放到“闹事”二字旁边。

屋里的笔声停了。

萧执衡看过时刻与登记号，命书吏去调原报记，又让人问县衙为什么没有并入现有材料。

“请坐。”他道。

沈晚棠的腿已经发酸，她没有撑着客气，坐下后稍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明孩子的近期目击。

太子听完，问：“既有江宁去向，你为何仍在县里？”

她把伤后复核、身份材料与实际去向未明分别说清。

“我不能沿一个机构名字，挨门问上十几处，就当孩子已经安全。我在这里补材料，府城查访一直在继续。需要有权的人核查寄养点，阻止可疑转运，找到后先保护她。”

“你与其父的婚籍尚未解除。”

“那是之后须审的责任。孩子眼前若有危险，不能等婚籍和监护都判完才救。”

萧执衡将婚籍那一页放回去，沉默片刻。

他惯于先将人归进已有的办事条目。眼前的女人却把每一个条目后面，那个还在等着的大活人指出来了。

袁成的原报记随后送到，与她手里的回执能对上，河岸见证也都有可寻的姓名。

接材料的书吏低下头，想将许氏呈报先撤走。

“留下。”萧执衡道，“两份怎样不同，也记清。”

他看向沈晚棠：“我方才依这份呈报，先将你的求助归作家事，确有不当。原报记既在，不该漏。”

沈晚棠望了他一眼。她来之前预备了许多被退回的办法，却没料到他肯当着书吏的面，说清自己的判断出了什么差错。

“那便请殿下，让它进该进的案。”

“县衙须正式受理逼死与夺产报案。”太子道，“药货疑点归巡药核查，儿童转运由府县联办。不能再用家务二字一并退回。”

沈晚棠没有立即谢恩，先问：“府城查访什么时候出发，由谁接收材料？”

书吏抬眼看她，萧执衡却示意继续记。

他安排随巡药差遣办事的人员赴江宁，与府署核对接收，经费由差遣项下登记。正式函件写清核查身份、经手人与寄养去向，对核实的涉案儿童先行保护，暂停这条涉疑转运线上无法说明来路的外送。

需要拘查与裁判的部分，仍交有权机关；太子监督受理，不替所有案子当堂定罪。

沈晚棠听清后，要求将找到孩子时如何联络母亲、由谁负责照料，也列入函查事项。

“写上。”萧执衡道。

她终于起身，道了谢。

太子看着她收起布封。边角磨得很旧，每一份纸却都夹得整齐，连尚未确定的地方也标了出来。

她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只须点头的贵人。

“还有一种可能。”他忽然道，“你父亲的姓名未必只是被人盗用。他生前是否参与过这条转运线，也要查。”

沈晚棠停住动作。

爹娘在原主记忆里，都是肯替人赊药的好人。可记忆里好，不等于可以免去核验。

“查。”她说，“先把死亡与形成文书的时间核清。署名不可能出自死后，也不代表生前的一切便不用问。”

萧执衡望向她，这次才认真看了那张苍白的脸。

她比他先前读到的地方记录，要清醒得多。

他将官药货号与沈家租仓日期并到一页，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愿让这份账，同你父亲的账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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