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粒同种,生死暗分。
筛去霉瘪,留下新春。
一瓢盐水,浮沉为证。
今日择种,来岁成金。
粮仓的三块封牌是在天亮后取下的。
一块属于罗兰。
一块由守仓人巴克保管。
第三块原本交给了抱着幼儿、最先质疑封存种粮的妇人。她名叫玛莎,如今也负责村口公锅的分食。
三人都到场后,粮仓才开门。
木门刚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麦香、尘土和霉气的味道便涌了出来。
守在外面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向前挪了一步。
巴克立刻回头:“退到门槛外。”
没有人再动,却也没有人离开。
七十六磅黑麦种粮依然放在木架上。麻袋用粗绳扎紧,封口处压着三枚形状不同的木扣,没有被拆动过的痕迹。
罗兰先检查木架下方。
地面干燥,没有散落的麦粒,墙角也没发现新鲜鼠粪。唯一的问题是麻袋靠近北墙的一侧有些返潮,摸上去比其他位置更凉。
罗兰:“搬到门口。”
巴克和彼得一同上前,把麻袋抬到粮仓外铺好的旧麻布上。
周围的人盯着它。
在那些目光中,它不是等待播种的种子,而是七十六磅能够入口的食物。
罗兰看得出来。
哪怕村口已经有了公锅,南坡也挖出了根茎,冰河下还能捞到少量鱼,饥饿依然没有真正退去。
只要这袋黑麦仍在,村民就不可能忘记它。
“为什么又开仓?”玛莎问。
她站在麻袋旁边,手中握着自己的木牌。
“检查种粮。”罗兰说道。
玛莎问:“前几天不是已经挑过了吗?”
罗兰说;“只挑出了明显的霉粒、瘪粒和杂质。”
玛莎问:“还要怎么挑?”
罗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解开封绳,伸手从袋中捧出一把黑麦。
麦粒呈暗灰褐色,大小并不完全一致。有些颗粒饱满坚硬,有些虽然表面完整,掐开后内部却已经发白发空。
仅靠肉眼,很难分清它们能不能发芽。
罗兰说道:“春天播下去的每一粒麦种,都要占一小块地。坏种也会占地,但长不出麦苗。”
人群里有人不以为意。
“撒得密些就是了。”开口的是马丁。
他五十多岁,是灰鸦领最有经验的农夫,也负责照看领地仅剩的那头老牛。常年弯腰劳作让他的脊背有些佝偻,手指关节粗得像一节节树根。
他说:“往年都是这么种。好种坏种混在一起,多撒几把,总有能长的。”
“所以每亩地要用多少种?”
“十六磅,有时十八磅。”
“能收多少?”
马丁脸色有些难看。
好年景,一粒种子或许能换回四五粒麦;荒年里,收成甚至不够补回种粮和税赋。
他说:“地不好。雪化得晚,石头又多。种子也不好。”
马丁皱眉道:“领主大人,麦种看着都差不多。难道您能问它春天发不发芽?”
人群中响起几声笑。
罗兰也笑了笑:“问不了。但可以先把最可能发不了芽的挑出去。”
他让人从公共锅旁搬来一只陶盆。
盆是贝丝昨夜找出来的旧物,边缘缺了一块,却不漏水。
随后,罗兰又要来半桶煮过的河水、一把粗盐和一根削平的木条。
艾达也被叫了过来。
她看见盐袋时,先皱起眉:“只剩三磅多盐。”
罗兰:“今天用不了多少。”
艾达:“盐可以救命。”
罗兰:“种子也可以。”
艾达蹲下,用指尖蘸了一点盐:“做什么?”
罗兰:“调盐水。”
马丁忍不住说道:“麦子不能泡水。泡过以后发霉得更快。”
罗兰:“所以挑完要立刻冲洗、晾干。”
马丁:“现在是冬天。”
罗兰:“领主屋有火墙,仓房也能生炭盆。”
马丁:“盐会把种子腌死。”
罗兰看向艾达:“会吗?”
艾达想了想:“泡得太久会。时间短,再用清水洗净,应该不至于。”
马丁仍不信。
罗兰没有继续争辩。
他把水倒入陶盆,随后一点点加入粗盐。每加一把,便用木条搅匀,直到盆底看不见盐粒。
“把一枚新鲜鸡蛋拿来。”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灰鸦领原本有十几只鸡。入冬以后被饿死、宰杀和偷走大半,如今全村只剩三只母鸡,其中一只被玛莎养在灶棚后的破笼里。
艾达:“鸡早就不下蛋了。”
罗兰:“旧鸡蛋也行,只要没坏。”
最后,莉娅从领主屋杂物柜里找出一枚干瘪的蛋。
没人知道它在那里放了多久。
玛莎接过来晃了晃:“这还能吃吗?里面没有明显水声。”
罗兰:“不是拿来吃。”
鸡蛋被放入盐水后,先沉到盆底。
罗兰继续加盐。
第三次搅拌之后,蛋的一端缓缓翘了起来。
又加了一小把,鸡蛋终于离开盆底,露出水面一小块。
围观者渐渐不再说话。
他们未必明白盐水为什么能让蛋浮起来,却看得出同一枚鸡蛋在水中发生了变化。
“现在放麦子。”罗兰说道。
他先抓了一小把黑麦,撒进盆中。
麦粒入水后四散开来。
大部分沉向盆底。
另有十几粒浮在水面,有的只露出一角,有的则整个漂了起来。
孩子们最先发出惊呼。
马丁走近两步,盯着盆里的麦子:“浮起来的就是坏种?”
罗兰说:“通常更轻,可能空瘪、被虫蛀,或者内部坏了。但不能只凭一次就断定。”
他让莉娅用木勺捞起浮麦,再捞出盆底沉麦,分别放进两个碗中。
艾达掰开几粒浮麦。
第一粒内部空空,只剩薄壳。
第二粒藏着一个细小虫洞。
第三粒已经霉变,芯部呈灰黑色。
围观者的神情变了。
马丁不肯罢休,又从沉底的麦粒里取了几枚掐开。有一粒内部也有霉斑,另外几粒却坚实完整:“沉下去的也有坏种。”
罗兰说道:“所以盐水只能先筛一遍。还要目选、晾晒,再试发芽。”
马丁:“什么叫试发芽?”
罗兰说道:“先拿少量种子,让它们在屋里发芽。看看一百粒里有多少能长出来。”
马丁沉默片刻:“现在就让它们发芽,春天还怎么种?”
罗兰说道:“只试一百粒。”
马丁:“一百粒也是粮。”
罗兰说道:“若一百粒能告诉我们剩下七十多磅种子里有多少是活的,就值得。”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若只有一半能发芽呢?”
罗兰说道:“那就尽可能挑掉坏种,调整播种量。”
“若一成都没有?”
这一次,罗兰停顿得更久:“那我们至少会在春天以前知道。”
而不是等黑麦撒进田里,等了十几天却看不见麦苗,才发现灰鸦领最后的希望早已死在麻袋中。
盐水选种开始了。
为了节省盐,他们没有一次处理全部黑麦,而是先取五磅试做。
麦粒分成小批倒进盆里。
每一批搅动几下,稍等片刻,将浮上来的种子捞走,再把沉底的种子放入清水中快速冲洗。
浮麦比众人预想的多。
五磅黑麦中,浮起了接近十一盎司。
其中一部分肉眼看不出异常,掰开之后才发现内部已经干瘪;另一部分带着细小孔洞,显然被仓虫蛀过。
每捞出一勺,马丁的眉头便皱得更紧:“这法子以前怎么没人用?”
罗兰说道:“可能有人用,只是没传到这里。”
马丁的眉头便皱得更紧:“南边的大庄园?”
罗兰说道:“也许。”
罗兰无法告诉他,这种方法来自另一个世界漫长积累下来的农业经验。在缺少精密工具的时代,人们曾用盐水、风扬、筛选和试芽,尽力从外表相似的种子中选出更有可能存活的一部分。
这不是什么奇迹。
只是灰鸦领以前太穷,也太混乱,没人愿意为来年的种子花费盐和时间。
“浮种怎么处理?”玛莎问。
艾达说道:“不能留种。但只要没有发霉和虫粪,洗净煮熟后可以吃。”
人群的目光立刻集中到那只盛着浮麦的碗上。
罗兰点头:“再分一次。能吃的送公锅,有霉的烧掉。”
有人失声道:“烧掉?霉的也能磨粉!”
艾达转过头:“霉麦会让人呕吐、抽搐。吃得多了,手脚发黑也不稀奇。”
“以前都吃过。”
“所以以前也死过人。”
说话的人不吭声了。
但当艾达把明显发霉的麦粒倒进火盆时,仍有几个人盯着那些焦黑的颗粒,脸上满是可惜。
罗兰没有责备他们。
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烧粮近乎犯罪。
正因为如此,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不懂霉麦有毒,而是他们即使知道,也可能选择吃下去。
罗兰说道:“霉粒必须由两个人一起处理。艾达辨认,玛莎复核。烧掉多少,莉娅记账。”
莉娅握着炭笔问:“连烧掉的也记?”
罗兰说道:“记。否则明天就会有人说我们偷偷吃了。”
玛莎听见这句话,立刻站到火盆旁,亲眼看着艾达将霉粒倒进去。
三方共同开仓。
两人共同销毁。
每一份损耗都公开记录。
这套做法很麻烦,却使围观者渐渐接受了种粮正在减少的事实。
冲洗过的沉底麦粒被铺到领主屋里。
地面先垫上洗净的旧麻布,麦粒只铺薄薄一层。火墙烧得不旺,以免温度过高伤害种胚。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用木耙轻轻翻动,使它们均匀散去水分。
罗兰再三提醒:“不能直接在火边烤。也不能冻。”
马丁蹲在麻布旁,抓起一把:“若晾不干,整袋都要坏。”
罗兰:“所以先只做五磅。”
马丁:“剩下的呢?”
罗兰:“看结果。”
马丁:“若试出来有用?”
罗兰:“全部筛一遍。”
马丁粗糙的手指在麦粒间缓缓划过:“七十多磅,得筛到什么时候?”
罗兰:“每次五磅,轮班做。两天之内完成。”
马丁:“盐呢?”
罗兰:“盐水可以重复用,但每批之前要重新试。”
鸡蛋仍漂在盆里。
这枚本来只能被丢掉的旧蛋,如今成了所有人判断盐水浓度的标准。即使不懂其中原理,村民也能照着做:蛋露出水面太多,就添水;沉下去,就添少量盐。
托马斯找来一根细木签,在陶盆内壁标下水位。
“水少了也会更咸。”他说。
罗兰点头:“所以每次先添到这条线,再放鸡蛋。”
托马斯:“盆换了怎么办?”
罗兰:“每只盆单独留刻线。”
托马斯低头看了看陶盆,忽然问:“以后是不是可以做固定大小的量具?”
罗兰:“可以。”
托马斯:“盐一杯,水一桶,每次都一样。”
罗兰::“前提是杯和桶也一样。”
托马斯眼里多了些思索。
村口公锅需要标准木勺,盐水选种需要固定水位和盐量。以前村里做器物只求能用,从未想过两把勺、两个桶必须同样大小。
但如果分配和种植都要依靠精确数量,器具便不能再完全凭木匠的手感。
罗兰说道:“一会儿帮莉娅做两只量杯。一只量盐,一只量麦。”
托马斯:“刻度怎么定?”
罗兰说道:“先用现有秤。”
那是一杆老旧的木秤。
秤杆略微弯曲,铜砣只剩两个,最小的配重早已丢失。称整袋粮尚可,称一两把盐便很不准确。
托马斯试了几次,摇头:“误差太大。”
罗兰说道:“能不能做天平?”
托马斯:“什么样?”
罗兰找来一根笔直木条,在中间穿孔悬挂,又让托马斯在两端各吊一只大小相近的木碟:“中间平衡,两边一样重。”
托马斯:“砝码呢?”
罗兰说道:“先找重量一致的铁钉,或者用铜币。”
巴克摸出几枚旧铜币。
钱在灰鸦领几乎失去用处。没人愿意拿食物交换这些带着领主头像的金属片,但它们大小和重量大致一致,反而适合用作简陋砝码。
托马斯试着往一端木碟放入十枚铜币,另一端添加盐,直到木条重新平衡。
“这能有多准?”马丁问。
“不知道准确重量,但只要每次都用同样数量的铜币,分量就一样。”罗兰说道。
马丁问:“若铜币本身轻重不同?”
托马斯把铜币逐一比较,挑出大小、厚度最接近的十枚。
罗兰说道:“先这样用。”
简陋的天平被放到陶盆旁。
莉娅在册子上写下:半桶水,盐重十枚铜币,鸡蛋露出指甲盖大小。
这不是严格配方。
却已经是灰鸦领第一次把一项经验写成能够重复的步骤。
午后,罗兰开始做发芽试验。
他从筛选后的沉底麦种中随机数出一百粒。
马丁坚持亲自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时,旁边一个孩子突然问了句话,马丁被打断,只得从头再来。
第二次数到八十三,莉娅发现其中混入了一粒麦壳。
第三次,他们终于得到整整一百粒。
“为什么一定要一百?”马丁说道:。
罗兰说道:“方便计算。”
马丁说道:“怎么算?”
罗兰说道:“若发了七十粒,就是十粒里大约有七粒能活;若发了八十粒,就是十粒里有八粒。”
马丁说道:“那数十粒不就行了?”
罗兰说道:“十粒运气太重。恰好挑到好种或坏种,结果都会偏差太大。”
玛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百粒麦种被分成两份。
五十粒放在湿麻布中,卷好后置于温暖墙角;另外五十粒铺在浅木盘中,下面垫湿苔藓,上面再盖一层薄布。
“为什么要分开?”莉娅问。
罗兰说道:“看看是不是方法影响结果。”
莉娅问:“若两个结果不一样呢?”
罗兰说道:“再试一次。”
莉娅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马丁看着她写字,忽然说道:“种个麦子,弄得像法师炼药。”
“法师会让麦粒听话吗?”罗兰问。
马丁:“不知道,我没见过法师。”
罗兰说道:“我也没见过。所以只能自己试。”
到傍晚,第一批盐水筛选过的麦粒已经表面干燥。
罗兰捏开一粒,内部仍有湿意:“继续晾。”
值夜的人由巴克安排,两人一组,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种子。火墙旁放了一桶水,以防麻布被炭火引燃。
玛莎看着铺满半间屋子的麦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夜里若有人偷吃呢?”
罗兰:“值夜的人互相监督。”
玛莎:“若两个人一起偷呢?”
罗兰:“每次交班称重。”
玛莎:“称少了怎么办?”
罗兰:“先查散落和水分变化,再查人。”
玛莎沉默片刻;“规矩越来越多了。”
罗兰:“因为东西越来越少。”
若粮仓满着,少一把麦无人会在意;如今每一粒种子都关系到春天,任何模糊之处都会滋生猜疑。
三天后,湿麻布里出现了第一点白色。
那是一根极短的胚根。
细得像从麦粒裂缝里伸出的一根白线。
发现它的是诺尔。
少年原本来领公共锅的刷锅水,经过墙角时看见麻布边缘翘起,便蹲下来查看。他没有用手碰,只跑去叫了艾达。
等罗兰赶到时,已有七粒麦种发芽。
马丁趴得几乎贴到麻布上:“真长出来了。”
他的语气不像在谈一粒普通麦种,更像目睹了某种不应出现在寒冬里的奇迹。
第四天,发芽数量达到五十八。
第五天,七十四。
第六天,又有三粒破壳。
之后再无变化。
湿布试验五十粒,发芽三十九粒。
苔藓木盘五十粒,发芽三十八粒。
总计七十七粒。
发芽率约为七成七。
这个数字比罗兰预想的好,却仍称不上安全。
“十粒里会有两三粒不长。”他对马丁说道。
马丁说道:“往年可能更多。”
罗兰:“你以前试过?”
马丁说道:“没有。但地里经常缺苗。我们都以为是鸟吃了,或者冻死了。”
罗兰:“有些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死种。”
马丁坐在墙边,看着那些已经发芽的麦粒:“这些不能种了。”
罗兰:“不能。”
马丁:“那就浪费了一百粒。”
罗兰:“换来的结果比一百粒种子更值钱。”
马丁没有反驳。
他拿起一粒没有发芽的麦种,用指甲掐开。里面已经变成粉白色,带着一点酸味。
马丁:“剩下的都要用盐水筛?”
罗兰:“要。”
马丁:“七十六磅,筛完会剩多少?”
罗兰:“先做完再称。”
接下来的两天,粮仓前始终有人。
陶盆中的盐水一遍遍变浑,再被静置、过滤、补盐。浮麦被捞出,逐粒挑选;沉麦用清水洗净,摊开晾晒。
村口公锅照常开火。
捕鱼队仍只能带回十几尾小鱼,南坡的根茎则一天比一天少。浮选出来的可食瘪麦被磨成粗粉,加入锅中,使本来稀薄的根汤稍稍有了些黏度。
村民因此亲眼看见,被筛掉的不全是“不能吃的粮”。
其中一部分只是不能留种,却可以缓解眼前饥饿。
这让反对声小了许多。
最终称重时,七十六磅黑麦种粮只剩六十九磅四盎司。
筛出了三磅十一盎司可食浮麦。
两磅多霉粒、虫蛀粒和杂质被销毁。
还有少量重量在清洗和晾晒过程中损耗。
莉娅把每一项都写在木板上。
有人站在板前算了很久:“六十九磅,够种多少地?”
马丁说道:“按以前的撒法,不到四亩。”
“按现在呢?”罗兰问。
马丁犹豫片刻“若这些种子真有七成多能发芽,播得匀些,或许能种五亩。”
罗兰:“若用条播?”
马丁:“什么?”
罗兰蹲下,在地面画出几条平行直线:“不把种子满地撒开,而是沿着浅沟成行播种。行与行之间留出距离,方便除草和松土。”
马丁盯着那几条线:“麦子太稀,收成会少。”
罗兰:“所以先拿一小块田做对照。”
马丁:“又要试?”
罗兰:“旧法种一边,新法种一边。种子、地力和照料尽量相同,秋天看哪边收得多。”
马丁显然仍有疑虑。
但盐水盆里的浮麦和湿布上的白色胚根就在眼前,使他没有像最初那样直接否定。
“谁负责?”他问。
罗兰:“艾达记录种子处理,莉娅记录播种数量和收成。你负责实际耕种。”
艾达:“我?”
罗兰:“你最熟悉地。”
马丁抬头看向罗兰:“若新法种坏了呢?”
罗兰:“只试一小块,损失有限。”
艾达:“若比旧法好?”
罗兰:“来年扩大。”
马丁捻了捻指间的麦粒:“那片试验地要选在同一块田里。不能一边是肥地,一边是石头地。”
罗兰:“你来选。”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种粮重新装袋时,麻袋比以前瘪了一些。
却也比以前更值得信任。
封口仍用三枚木扣。
罗兰、巴克和玛莎分别验封,莉娅则在木板上写下最终重量、试芽结果和处理日期。
木板挂上粮仓外墙时,不少人停下来看。
识字的人把内容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六十九磅四盎司。”
“百粒试芽,出苗七十七。”
“可食浮麦三磅十一盎司,已经交给公锅。”
“霉麦两磅一盎司,当众烧毁。”
每个数字都有人见证。
没有谁再说领主借选种之名偷走了粮食。
夜里,罗兰最后一次检查晾种的屋子。
麦粒已经全部回仓,只剩两组发芽试验留在木盘里。白色胚根相互缠绕,嫩芽顶端泛出一点微弱的青。
外面仍是漫天风雪。
田地冻得像铁。
可在这间漏风的破屋里,春天已经提前露出了一线颜色。
马丁没有回去。
他蹲在木盘旁看了很久。
“这些芽怎么办?”他问。
罗兰:“不能留种,也不宜再吃。”
马丁:“埋了吗?”
罗兰:“埋进土里。”
马丁:“现在外面的土挖不动。”
罗兰:“先放进旧陶盆。”
罗兰让人装来一盆混着腐叶的湿土,将发芽的麦种浅浅埋下。
马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领主大人,就算活过这个冬天,开春也未必有牛能耕田。”
罗兰:“不是还有一头吗?”
马丁:“老赤背撑不了多久了。”
罗兰:“它怎么了?”
马丁的脸色沉了下去:“这两天不肯吃草,左后腿也站不稳。今天早上,它倒在棚里一次。”
罗兰停下手中的动作。
灰鸦领最后一头耕牛。
也是春耕时唯一能够拖动犁具的牲畜。
屋外,一阵风撞在窗板上。
木盘中的嫩芽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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