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印记落在羊皮纸上,像一块干透的血。
棚外的融雪还在从檐角滴落。
一滴。
又一滴。
没人说话。
罗兰的手指压着催缴文书最后一行。
【无力缴纳者,准以耕牛、农具及适役人口抵偿。】
昨日之前,灰鸦村的人只知道日子穷。
今日,他们第一次知道,这份贫穷早已被人写进账册,盖上印章,算出利息,甚至替他们标好了价钱。
马丁盯着“耕牛”两个字。
“他们要带走哪一头牛?”马丁
“不是哪一头。”莉娅
莉娅翻到税粮簿后面,声音发涩:“账上抵押的是领内全部可用耕畜。”
马丁猛地抬头。
灰鸦村如今只剩最后一头耕牛。它老了,左后腿还有旧伤,却仍是春耕时最重要的畜力。没有它,修好的旧犁只能靠人拉。全村几十亩地即便勉强翻完,也会错过最短的播种时节。
“他们不能牵走。”他说。
没有人回应。
不是因为不同意,而是因为这句话太轻。税务署的朱印不会因为一个农夫说“不能”便失去效力。
老巴克站在棚门外,握着拐杖:“适役人口是什么意思?”
莉娅看向罗兰。
罗兰没有替账册遮掩:“能服劳役的人。”
“男人?”老巴克
“男人、未婚女人,以及达到规定年龄的孩子。”罗兰
棚外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个妇人下意识把女儿拉到身后。另一个男人攥住儿子的肩膀,像税吏已经站在村口。
老巴克喉结滚动:“和安娜一样?”
“可能。”罗兰
“可能送到宅邸?”老巴克
“也可能去采石场、矿山、林场。”罗兰
“多久?”老巴克
罗兰看着账册:“账面没写期限。若按抵债役户算,直到债权人认定债务偿清。”
老人笑了一声。
那不是愉快的笑。
“原来就是一辈子。”老巴克
消息不能继续关在空棚里。
午前,罗兰让人敲响了旧礼拜堂门前的铜锅。
铜锅裂了一道缝,声音并不洪亮,却足以传遍灰鸦村。正在挖沟、挑水、劈柴的人陆续放下工具,聚到礼拜堂外的空地上。
约翰没有来。
西恩的热退了,却还很虚弱。约翰留在家中照料,玛莎替他带来一块写着名字的小木片,表示他会服从集会决定。
这块木片没有法律效力。
但莉娅仍把它放到记录板旁。
公共事务第一次开始容纳那些因疾病、伤残或照料家人而无法到场的人。做法还很粗糙,却比一句“没来的人不算”更接近公平。
罗兰站在旧木桌后。
桌上没有武器,只放着从地窖取出的三本账册、一张催缴文书和那枚旧领主印章。
加文带着两名猎手站在人群外围。不是为了压住村民,而是防止恐慌中有人冲抢账册或放火。
昨夜已经有人提议烧掉这些纸。
理由很简单——账没了,债也就没了。
可债权人手里很可能另有副本。烧掉灰鸦领自己的账,只会让他们在税吏到来时连申辩的凭据都失去。
等人到齐后,罗兰没有先解释,也没有安慰。
他让莉娅读:“灰鸦领,欠北境税粮三年。”
莉娅的声音很清楚。
“第一年,应纳黑麦一百八十六石,羊毛四十捆,银币二十枚。因灾年无力足额缴纳,欠黑麦九十七石,银币十四枚。”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灰鸦村如今全部粮食加起来,也只是按磅称量。九十七石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粮食,而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莉娅继续念:
“第二年,应纳税赋未减。前欠加罚粮二十一石,罚银四枚。旧领主以次年税粮、林地采伐权作为担保,从黑桦商社借入银币五十枚。”
“第三年,税粮仍未缴清。旧领主再次借入银币七十枚,年息四成。”
这一次,人群彻底炸开。
“四成是什么意思?”
“借十枚,一年还十四枚?”
“那借了一百二十枚,要还多少?”
“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怎么可能还得完?”
问题接连涌来。
莉娅无法同时回答,罗兰抬起手。“先把账念完。”
骚动渐渐压下。
“债务以未来三年税赋、灰鸦领北林采伐权,以及领内役户作为担保。春季道路通行后,由债权人与税务官共同查验资产。无力缴纳时,可带走耕牛、农具与适役人口抵偿。”
她每念出一种可以被带走的东西,人群便安静一分。
最后,空地上只剩风吹过破屋的声音。
掌勺老妇玛格先开口:“账是旧领主欠的。他早跑了,凭什么让我们还?”
“因为债借在灰鸦领名下。”罗兰说。
“他是领主,您也是领主。”掌勺老妇玛格
“对。”
“那是您的债。”玛格说得直接。
许多人都看向罗兰。
这不是尊卑问题,而是一笔最朴素的账。领主拿走税粮,领主签下借据,领主逃走。如今新领主接过土地,也该接下旧债。
“按贵族法和领地继承惯例,债权人确实会先向我追索。”罗兰说。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可罗兰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神色绷紧。“如果我没有足够财产偿还,他们会查封领地资产。耕牛、仓粮、农具和领民役权,都算领地资产。”
“所以还是要抓我们。”一个年轻男人道。
“是。”罗兰没有说谎。
人群后方有人喊:“那还等什么?趁路上的雪没化,先逃!”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往哪里逃?”
“南边总有能活的地方。”
“带着老人孩子怎么走?”
“不走就等着被抓去采石场?”
“把牛藏进林里!”
“工具也埋了!”
“账册烧掉,他们找不到证据!”
加文朝声音最响的方向走了两步。
罗兰却抬手制止了他:“让他们说。”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有人主张全村逃亡,有人主张藏起耕牛和年轻人,还有人认为应该把所有能找到的粮食交出去,至少保住人口。
马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粮交了,春天拿什么播种?”
“人都被带走了,还种什么地?”
“没有种粮,就算税吏不抓人,秋天也得全饿死!”
“那就把牛交出去。”
“没有牛,几十亩田靠谁翻?”
“靠人!”
马丁一把抓住说话人的胳膊:“你拉过犁吗?”
那人用力甩开他:“总比我儿子被拉走强!”
马丁张了张嘴。
他看见那人身后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说不出话。
争论不是谁更有道理。
是每个人都在选择哪一种损失由别人承担。
交粮,先饿死没有储备的人。
交牛,先毁掉全村的春耕。
交工具,田地无法及时翻种。
交人口,则可能有人永远回不来。
旧账把四种活路摆在一起,让人们互相挑选该牺牲谁。
这才是它最残酷的地方。
“够了。”罗兰开口。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却让争吵渐渐停下。
“今天不是让你们决定交谁出去。”他扫过空地上的每一张脸。
“是要先查清楚,这笔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重复计算,有多少已经偿还却没有勾销。”罗兰
有人问:“账上盖着印,难道还能是假的?”
“有印章,不代表每一笔都合法。”罗兰拿起第一本税粮簿。
“旧领主借了一笔钱,账上记着。可他拿什么还过,债权人是否确认收取,账上未必完整。”罗兰
他又拿起第二本。
“税务署征收税粮,必须有每年核定数和收讫凭据。这里记了欠税,却没有附上全部催缴文书。”
最后,他按住役户抵押簿。
“至于把无罪领民作为领主私人借款的抵押,是否符合北境领主法,也需要重新核对。”
老巴克问:“您懂那些法?”
罗兰停顿了一下:“不够懂。”
人群中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些。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也不是交人。”罗兰说
罗兰说:“是把账算明白。”
集会结束后,罗兰把旧礼拜堂旁的空棚设为临时账房。
出入账房要登记。
账册每次开启,必须有三人在场:罗兰、莉娅、马丁。若其中一人不在,则由老巴克或玛格临时替代见证。
加文负责守门,却不能单独进入。
这是罗兰自己定下的限制。
有人不解:“为何要马丁在场?他又不识字。”
罗兰说:“识字的人能读账。不识字的人也要能见证账册有没有被调换。”
马丁听见后,没有觉得受辱。
他搬来一张矮凳,坐到桌旁,盯着每一本册子从木箱里取出,又看着莉娅登记册页数量、封皮颜色和破损位置。
第一页,五十一行。
第二页,四十八行。
第三页缺角。
第四页有暗红色污迹。
这些细节都要记。
因为账册一旦成为抵抗征收的证据,任何一页失踪,都可能让整个村庄付出代价。
莉娅先抄写债务主项。
罗兰则拿一块较大的木板,在上面划出四栏:
【税赋。】
【借贷。】
【罚息。】
【已偿。】
“账上没有‘已偿’这一栏。”莉娅说。
“所以才要查。”罗兰翻出旧税粮簿。
在表面连续三年欠税的记录之间,夹着一些不起眼的出库项。
“北境历三百一十八年,送出羊毛十九捆。”莉娅
“去向?”罗兰
“税务署代收点。”莉娅
“有收讫印吗?”罗兰
莉娅凑近查看。“有一半。”
那枚印章落在纸页折痕上,右侧已经脱落。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污迹。
“记入待核销。”罗兰说。
“不能直接算已偿?”莉娅
“不能。只有送出记录,没有完整收讫凭据。”罗兰
接着是粮食。
三十七石黑麦从地窖出库,备注写着“北行”。同月另有一辆车从村中征用,却没有返还记录。
马丁想起老巴克说过,他曾在夜里驾车送木箱与麻袋到村口。
“可能是交税。”马丁
“也可能是旧领主私自运走。”莉娅说。
“所以找证人。”罗兰
罗兰把这一项写入另一块木板:
【三十七石黑麦,去向待查。】
再往后,一笔银币支出引起注意。
旧领主从黑桦商社借入五十枚银币,账面却只记有三十六枚进入领库。
“少了十四枚。”莉娅说。
“也许是预扣利息。”罗兰道。
“借钱时就先扣?”莉娅
“高利贷常这么做。”罗兰
“那账上为什么还按五十枚本金计算利息?”莉娅
罗兰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账里。
因为债权人能够这么做。
马丁听了半天,终于问:“也就是说,他实际上只拿到三十六枚,却要按照五十枚还?”
“对。”莉娅
“这不叫借钱。”马丁
马丁盯着账册:“这叫先抢一次,再慢慢抢。”
莉娅的炭条停了一下。
她把这句话写在抄本边缘。
罗兰看见了,却没有让她擦掉。
将来递给税务官的正式文书当然不能这样写。但账房不只是为了制作一份好看的申诉,也要让村里人理解,这笔债是怎么把他们一步步套进去的。
午后,证人问询开始。
第一个进账房的是老巴克。
“二十二年前,你驾过领主的车?”罗兰
“驾过三次。”老巴克
“第一次装了什么?”罗兰
“麻袋。十几袋,也许更多。”老巴克
“你见过袋口吗?”罗兰
“没有。都封着。”老巴克
“车去了哪里?”罗兰
“村口。我把车交给四个外乡人,他们穿着黑斗篷,胸口有白树枝样的徽记。”
莉娅翻查账册。
黑桦商社的印记,正是一根白色桦枝。
“他们有没有给收据?”罗兰
“给了霍恩管事一张纸。”莉娅
“你看见他收下?”罗兰
“看见了。他塞进胸前衣袋。”莉娅
“后来纸去了哪里?”莉娅
“不知道。”
第二次装的是羊毛。
第三次是两个木箱和一名被绑住的年轻男人。
“是谁?”莉娅问。
老巴克闭上眼。“磨坊匠人的儿子,西蒙。”
“账上有这个名字。”她翻到役户抵押簿。
“抵银币十二枚,役期八年。”莉娅
老巴克睁开眼:“他父亲没有欠十二枚。”
“是旧领主欠的。”老人握着拐杖的手发白。
莉娅将证言写完,念给他听。老巴克不识字,便在纸页底端按了一个涂炭的指印。
“这个能有什么用?”他问。
莉娅说:“证明账册不是孤零零的一张纸。有人看见过粮食运走,也看见过商社收取抵押。”
“他们会信一个农奴的指印?”莉娅
“如果有十个、二十个相互印证的证言,就比一张没有收讫印的欠账更难忽视。”罗兰看向莉娅。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仿佛记录、核对与寻找证据,本来就是她的职责。
这正是罗兰希望看到的变化。
第二个证人是玛格。
她记得那年公共仓中的黑麦数量。
“秋收后入库一百零三袋。”
“每袋多重?”马丁问。
“那时候用旧石秤,大袋装十六到十八磅,小袋十二磅。”莉娅
“为什么不是按石记?”马丁
“交税时才换算。村里先按袋数。”莉娅
“地窖现在发现多少袋?”马丁
“完整和破损的一共四十七袋。”罗兰说。
玛格立即道:“那至少有五十多袋被运走。”
“也可能被吃掉、被鼠咬或另作他用。”莉娅提醒。
“那年村民根本没吃到公仓粮。”玛格声音发冷。
“我记得,因为我娘就是那年饿死的。”她的证言同样被记下。
接下来是三个老人。
有人记得商社马车的车辙,有人记得税务署的铜牌,有人记得霍恩管事曾在酒后说“再送十户人,这笔账就能平”。
记忆并不完全一致。
年份有出入,数量也不同。
莉娅没有强行把它们改成同一个版本。她在每份证言后标明:
【年份不确定。】
【数量为估计。】
【仅一人提及,待旁证。】
事实不是把所有人的话拼成一个方便的故事。
不一致的地方,同样要留下。
傍晚时,第一轮核算有了结果。
莉娅把四块木板并排立在墙边。
税赋一栏,三年应缴总额已经列出。
借贷一栏,有两笔本金,共一百二十枚银币。
罚息一栏最复杂。不同账册采用了不同算法,有按年累加,也有按月罚息。甚至同一笔借款,在黑桦商社账页上出现了两次不同利率。
已偿一栏仍然空缺大半。
但并非全空。
十九捆羊毛。
三十七石去向待查的黑麦。
至少一辆装满麻袋的马车。
七名有姓名记录的役户。
三名姓名缺失的适役人口。
两片林地的采伐权。
以及旧领主地窖中那七枚残留的黑银币。
马丁盯着最下面几行:“人也要算成已偿吗?”
“在他们的账里,要算。”罗兰说。
“一个人值多少银币?”
“不同。”
“凭什么不同?”
莉娅翻开役户抵押簿:“年龄、性别、会不会手艺、身体是否强壮。”
马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西蒙十二枚。安娜八枚。还有这个孩子……五枚。”
“她多大?”老巴克问。
“十三岁。”莉娅
老人转身走出了账房。
没有人拦他。
账册把人写成数字,核算时却不能假装这些数字不是人。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重新想起一张脸。
那是一项必要却残酷的工作。
罗兰将“已偿”木板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下一个标题:
【被带走者。】
他说:“正式申诉时,他们会要求折算金额。但在村里的账上,名字单独列。不能只写银币。”
莉娅逐一抄下。
西蒙。
安娜。
贝克。
乔尔。
米娜。
还有另外五个人。
有些名字旁只剩一个模糊姓氏。有些人连姓名都没有,只被记成“男丁一”“女户一”。
罗兰说:“向全村征集名字。谁记得,就来补。”
马丁问:“若他们已经死了呢?”
“也补。”罗兰
“若还活着?”马丁
罗兰看向窗外逐渐融化的雪:“那就要查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天黑后,账房仍点着灯。
油脂不多,灯芯只冒着豆大的火光。莉娅伏在桌边,抄写最后一页税务文书。
罗兰则摊开一张旧领地图。
灰鸦领的边界用褪色墨线圈出,北面是林地,南面有一小片荒坡,西边接近冻河。如今村民耕种的土地,只占整个领地很小一部分。
地图角落还有几处符号。
伐木区。
旧采石坑。
废弃牧场。
这些地方也许都被写进过抵押,却没有在现存借据上逐项列明。
“债权人春后来,会先查什么?”莉娅问。
“粮仓。”罗兰
“里面只有种粮。”莉娅
“所以他们会查耕牛、工具和人口。”罗兰
“若还是不够呢?”莉娅
“可能查封土地和林地,也可能把灰鸦领整体拍卖给另一个贵族。”罗兰
莉娅抬起头。“您也会失去领地?”
“会。”罗兰
“那您为什么把账告诉所有人?”莉娅
这个问题比上午玛格的质问更直接。
对一个领主而言,隐瞒债务或许更有利。至少在税吏到来前,他仍能命令村民劳作;一旦所有人知道春后可能被抄没,逃亡与反抗都会变得更难控制。
“因为税吏来的时候,被带走的不只会是我。”罗兰说。
“如果风险由全村承担,账就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知道。”他说
“可有人真的会逃。”莉娅
“那是他们在知道事实后作出的选择。”他说
“您不拦?”莉娅
罗兰没有回避:“擅自逃离领地,按现行法律属于逃役。但我不会用假消息把人留下。”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罗兰望向窗外。
白日的融雪在夜里又结成薄冰。道路还不能通马车,却已不再完全封死。若天气继续转暖,从北境税务署到灰鸦领,快马只需十余日。
“也许二十天。”罗兰
“够算完吗?”莉娅
“只算账,可能够。”罗兰
“说服税吏呢?”莉娅
“不够。”罗兰
“那要怎么办?”莉娅
罗兰从桌上的文件里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三年税赋总额。
第二张,是黑桦商社借贷。
第三张,是人口抵押记录。
“把它们拆开。”罗兰
莉娅不明白。
“税务署与商社不是同一个债权人。王国税赋有一套规则,私人借贷有另一套。旧领主把两者缠在一起,是因为商社替他垫付部分税款,再以此主张优先受偿。”
“所以?”罗兰
“所以我们不能承认一个总数。”莉娅
罗兰用炭条在纸上划出三道界线:“税赋要核实灾年是否应减免,缴过的羊毛和粮食必须扣除。私人借贷要核查实收本金、利率和已收抵押。役户抵押则要单独质疑其合法性。”
莉娅眼睛亮了一下:“只要其中一项有问题,整个债务就不能直接照账执行?”
“至少不能让他们拿着一个总数进村,随手牵牛抓人。”罗兰
“可谁懂北境的法律?”莉娅
罗兰没有回答。
灰鸦村里没有律师,没有书记官,也没有熟悉税法的修士。唯一读过贵族法典的人,是罗兰自己,可他记得的条文并不完整。
要查法律,就得去镇上。
去镇上便可能提前惊动税务署与债权人。
不去,他们只能拿着不完整的记忆应对一套专门用来征收和抵押的制度。
“我去。”加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靠在门框旁,不知听了多久。
“去哪里?”莉娅问。
“南边的石桥镇。”加文
“你不懂法律。”莉娅
“我懂怎么问话,也懂怎么不让人知道我在问谁的账。”加文
罗兰看向他。
加文继续道:“镇上有旧教堂。教堂管婚契、地契和死亡记录,修士手里应该有税赋章程。还有商旅会馆,能查黑桦商社近年的消息。”
“路还没完全化开。”罗兰
“步行比马车快。”加文
“北林有巨爪痕迹。”罗兰
“所以我一个人去,比带队更不显眼。”加文
罗兰沉思片刻。
这趟路有风险。
但风险并非不能控制。
罗兰说:“你不去税务署,不与黑桦商社正面接触。只查三件事。”
莉娅拿起炭条。
“第一,灾年税赋是否有减免或缓征条款。”
“第二,领主能否用领民的人身劳役抵押私人借款。”
“第三,黑桦商社现在由谁经营,旧债是否仍在他们手里。”
加文点头:“还需要什么?”
“带回能抄的条文。不能抄就记准确名称和页数。不要偷,不要买来历不明的文件。”罗兰
“我什么时候走?”加文
“明早。”罗兰
莉娅问:“一个人?”
罗兰说:“带奥森到冻河岔路,再独自进镇。回来时若被跟踪,不要直接回村,在北林旧猎点留记号。”
加文应下,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
“若我没赶在税吏前回来呢?”加文
“我们按现有证据应对。”罗兰
“若他们明天就到?”加文
罗兰看向桌上的账册:“那就让他们先坐下来,一页一页算。”
第二日清晨,加文出发前,村里又发生了一场争执。
马丁发现最后一头耕牛不见了。
牛棚的门没有损坏,系绳却被人解开。雪地上留着牛蹄印,一直朝西边林地延伸。
他提着木叉冲到集会空地。
“是谁牵走的?”罗兰
没人回答。
马丁沿着蹄印追出半里,最终在一座废弃炭棚后找到了牛。牛身上盖着枯枝,嘴也被布带松松缠住,显然有人想把它藏起来。
牵牛的是昨日主张交牛保人的年轻男人。
他叫埃利斯,家中有两个快到适役年龄的儿子。
“我只是先藏着。”埃利斯说。
“谁准你动公牛?”马丁
“那不是公牛,是我父亲以前养的!”埃利斯
“去年你家断粮时,已经用它抵了全村的饲料。”马丁
“可税吏来了,你们一定会拿它换人!”埃利斯
“藏进林里,牛吃什么?冻死了怎么办?”马丁
“总比被牵走强!”埃利斯
两人几乎动手。
加文从中间隔开他们。
罗兰赶到后,没有立即处罚,而是让莉娅取来耕牛记录。
牛最初确实属于埃利斯家。
饥荒开始后,由于他无力供养,全村以草料、豆秸和人工共同维持,罗兰后来将其列入公共耕畜。埃利斯保有优先照料和使用记工权,却不能单独处置。
“你知不知道擅自藏牛会耽误春耕?”罗兰问。
埃利斯梗着脖子:“我只知道他们要抓我儿子。”
“所以你就拿全村春耕的希望,换自己心里踏实一夜?”罗兰
“若是您的孩子,您会怎么选?”埃利斯
人群突然安静。
罗兰没有因这句冒犯而动怒:“我不知道。”
埃利斯愣住。
“但我知道,不能因为害怕未来可能发生的抢夺,就先由我们自己毁掉共同的东西。”罗兰说
“您能保证不交牛吗?”埃利斯
“不能。”罗兰
“能保证不交人吗?”埃利斯
“现在也不能。”罗兰
埃利斯脸上浮现出绝望的嘲弄。
“那您凭什么让我把牛牵回去?”埃利斯
“凭牛不是你一个人的。”罗兰
罗兰指向记录板:“它活到今天,吃过三十七户人家交出的草料。马丁给它治过蹄伤,托马斯修过牛棚,孩子们轮流铡过草。你对它有旧权利,但没有独占权。”
埃利斯嘴唇紧抿。
罗兰说:“你擅自带走公共耕畜,按昨日的公共财物规则,应罚五日重工。”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罗兰继续道:“但这件事也说明,关于税债处置,我们缺一条明确规则。”
他看向所有人:“从今天起,税务危机期间,种粮、耕牛、主要农具和账册列为四项保全物资。任何人,包括我,不得单独转移、出售、抵押或销毁。”
莉娅立刻记录。
“若税吏强行查封呢?”马丁问。
罗兰说:“必须在全村见证下清点,要求对方出示文书,并在账上逐项写明估价和抵扣数额。”
“他们若不肯?”马丁
“那就记下他们不肯。”罗兰
“记下有什么用?”马丁
“今天也许没有用。”罗兰
罗兰说:“但没有记录,明天就连证明被抢过的资格都没有。”
埃利斯垂下头。
过了许久,他解开牛嘴上的布带。
“我把它牵回去。”
“重工照罚。”罗兰说
“我知道。”埃利斯
“你的两个儿子暂时不列入外派和商队劳役。”罗兰说
埃利斯猛地抬头:“为什么?”
“危机处置期间,所有适役人口未经公开议事,不得由任何人单独交付。也包括你的儿子。”罗兰说
“您刚才说不能保证。”埃利斯
“我不能保证税吏不会来抢。”罗兰说
罗兰看着他:“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偷偷把他们交出去。”
埃利斯牵着牛,慢慢走回村中。
马丁跟在旁边检查牛蹄。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加文在村口系紧披风。
奥森背着短弓,已在前方等候。
莉娅把一块写满问题的小木板交给他:“你认得这些字吗?”
“认不全。”加文
“那就不要丢。”莉娅
“遇水怎么办?”加文
“外面包蜡布。”莉娅
“遇上强盗呢?”加文
“你不是说自己懂怎么不让人发现?”莉娅
加文把木板收进贴身衣袋:“我也可能打不过。”
莉娅又递给他一小截炭条:记不住的就写。”
加文看着她冻红的手指:“你一夜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莉娅
“账不会长腿跑掉。”加文
“税吏会。”莉娅
加文没有再说什么。
他向罗兰点头,带着奥森踏上南路。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晨雾里。
罗兰站在村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转身返回临时账房。
桌上又多了三份村民证言。
老巴克也补出了两个失踪者的姓名。
莉娅则从一本受潮严重的账册夹层里,找到一张黑桦商社出具的旧收条。纸张只剩半边,但还能看清数字:
【已收黑麦三十七石。】
下方的日期,正与税粮簿中的“北行”记录一致。
马丁看了好几遍;“这能扣掉三十七石债?”
“至少能证明债权人收过。”罗兰说。
“如果他们自己的总账没有扣除,这就是重复追债。”罗兰说
“那三十七石能换回几个人?”马丁
没人回答。
这笔账不该这样算。
可在即将到来的税吏眼里,粮食、牲口、工具和人口,本就可能被放在同一架秤上。
莉娅把残缺收条夹进两块平整木板之间,外面缠上细绳,再盖上三方封蜡。
红蜡属于罗兰。
黑蜡属于账房。
白色细绳结由马丁亲手打上。
三个人分别留下记号。
做完这些,莉娅抬头望向窗外。
道路上的冻土正在变软。
车辙里已经出现细细的流水。
春天本该意味着播种。
对灰鸦村而言,却也意味着催债的人终于能够上路。
罗兰拿起炭条,在账房墙上写下两行字:
【已查明:商社收取黑麦三十七石,账面未见扣除。】
【尚未查明:三年税赋究竟欠多少。】
他没有写“我们能赢”。
也没有写“税吏不会来”。
他只把已经找到的事实与仍然存在的缺口分开。
墙上的数字依旧沉重。
但不再是一座看不清形状的山。
每核清一项,山上便多出一道可攀的缝隙。
就在这时,托马斯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从旧塔地窖取出的铁锅。
锅底破了一个洞,边沿也裂开一指长的口子。
“这不是我们的锅。”他说。
“哪里发现的?”罗兰问。
“地窖最里面,压在烂木头下面。锅上有铁匠印。”托马斯翻过锅柄。
锈迹之间,依稀能看见一个锤子与火星组成的标记。
马丁说:“我见过这种印。南边流亡工匠用的。”
托马斯点头:“有人说,冻河旧路旁住着一个铁匠。脾气坏,不替领主做活,也不肯进村。”
“他能修吗?”莉娅问。
“若还有炉火,就能。”托马斯把破锅放到桌边。
铁器与账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灰鸦村缺粮、欠税,也缺能把旧工具重新救活的人。
罗兰看着锅柄上的铁匠印:“他叫什么?”
“布兰。”
窗外,融雪顺着屋檐落下。
南路上,加文正在寻找能够挡住旧债的法律条文。
而冻河旧路旁,一个沉寂多年的铁炉,也许还保存着另一种让灰鸦村活下去的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七章 欠下的三年税》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