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灰光越过北林时,守夜人才陆续放下草叉。
狼群整夜没有再次靠近。
可谁也没有把这当成真正的胜利。
雪地上的爪印仍在,林中偶尔传来的低嚎也证明那些野兽并未离开。它们只是退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等着村民疲惫,等着新的缺口出现。
罗兰站在羊圈外,看着临时绑起的树枝围栏。
昨夜狼群撞过的地方已经歪斜,几根绳索被拉得绷紧,木桩根部也出现了松动。若再来一次同样的冲击,这道临时围栏未必撑得住。
“今天必须把样段做出来。”托马斯说。
他一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里布满血丝,手上却已经拿着量绳和削尖的木炭条:“先做西北角。那边正对雪坡,也是狼群最容易靠近的位置。”
加文从守夜台上下来:“光有围栏还不够。狼昨夜从北侧低地冲,前夜又借旧棚和排水沟靠近。我们堵住一个方向,它们就会换另一个方向。”
托马斯道:“所以你先告诉我,它们会怎么进。我再想怎么拦。”
两个人走到西北角。
加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短矛交给旁人,伏下身,沿着狼群留下的足迹走了一遍。
他走得很低,肩膀几乎与围栏横木齐平。到了缺口附近,他忽然加快脚步,一只脚踩上积雪堆出的斜坡,双手搭住横木,借力向上一撑。
腐朽的围栏立刻晃动起来。
加文落回雪地:“狼比人轻,跳得也比人远。它们不需要把围栏撞倒。只要前爪能搭上去,后腿一蹬就能翻过来。”
托马斯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道向外倾斜的线:“那就不让它们靠近主栏。”
“外侧打一排桩?”加文
“不是直桩。”托马斯用木棍在雪里画出主围栏,又在外侧补了一排斜线。
托马斯:“木桩向外倾,桩尖朝向狼来的方向。间隔不能太大,狼钻不过去;也不能太小,不然耗费的木料太多。外障与主栏之间留一步半,让狼即使越过第一排,也没有足够距离起跳。”
加文蹲下来,看了片刻:“如果它踩着斜桩往上爬呢?”
托马斯说:“横向再绑两层树枝。第一层靠近地面,防钻;第二层在半腰,限制它落脚。树枝不必都用好木料,带杈的反而更合适。”
加文:“尖端太长会伤人。”
托马斯说:“靠近门和村道的地方削短,外面再挂白布。”
加文:“雪夜里白布看不见。”
托马斯说:“那就沾点炉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最初的草图改了数遍。
马丁站在旁边看得头晕:“你们到底是修羊圈,还是造领主城堡?”
布兰抱着铁钳走来,扫了一眼雪地上的图:“城堡可不会只用木桩。不过照你们这么打桩,村里的斧头先要全钝。”
托马斯头也不抬:“所以才要你磨。”
“我是铁匠,不是专门替你磨斧头的仆人。”布兰说
托马斯说:“斧头不利,削不出桩。削不出桩,狼就会再进来。狼进来先吃羊,羊吃完了也许吃人。你若觉得自己跑得过狼,可以不磨。”
布兰瞪了他一眼:“把斧头按损耗排好。一次别送来十几把,炉棚放不下。”
莉娅立刻问:“磨一把记多少工时?”
布兰脸上的不耐烦顿时变成警惕:“磨损程度不同,不能都算一样。”
罗兰道:“那就分三类。轻磨、修刃、重铸。你自己定判断标准,莉娅负责登记。”
布兰思索了一阵:“轻磨一刻钟,刃口崩裂要半个时辰。若铁片松脱,得重新装柄,另算。”
“木柄由木工队出。”托马斯补充。
莉娅把这些记在木板上。
她现在已经不再试图把每句话完整刻下,而是只记物料、工时和责任人。细小的字迹挤满了一块又一块薄木板,边角还钻了孔,以麻绳依次串起。
昨日的狼袭让羊圈损失了牲畜,也让灰鸦村第一次意识到,一道围栏并不只是几户养羊人家的事。
它需要木料、铁器、绳索、守夜人和持续维修。
这些东西若不提前算清,所谓共同修建,很快就会变成谁嗓门大谁少出、谁老实谁多干。
罗兰看向渐渐聚拢的村民。
“先做一段。”他指向西北角。
罗兰说:“十步长。材料按托马斯的图取,做好以后再试。若能挡住,照样修剩下的;若挡不住,就在耗掉更多木料以前改。”
羊主人有些着急:“只做十步?狼又不会只从十步宽的地方来。”
“今天若把所有木头削完,明天才发现桩距不对,我们拿什么重做?”罗兰问。
羊主人看了一眼自家圈中所剩无几的羊,最终没有反驳。
托马斯开始分派工作。
六个人去地窖和废屋挑选旧木,八个人负责削桩,另外四人清理地面、挖出冻土。加文带着猎人检查羊圈周边,重新标出狼可能靠近的路线。
马丁负责牲畜。
这个安排最初让他有些失望。
“我也能削木桩。”他说。
罗兰道:“我知道。但伤羊的腿需要重新包扎,牛棚也要检查。村里懂得照料牲畜的人比会挥斧头的人少。”
马丁听完,挺了挺腰。
他带着两个少年先去查看那只前腿扭伤的羊,又检查了耕牛的蹄子和草料。狼群连续两夜在附近活动,老牛受惊后进食明显减少,若不尽快安抚,接下来几天很可能掉膘生病。
另一边,取木队很快遇到了问题。
旧塔地窖里确实堆着不少木料,但多数不是太短,就是受潮腐烂。有人看见木头表面仍然完整,便想直接搬走,被托马斯一斧劈开后,里面立刻落出一片褐色木屑。
“这种木头能烧,不能做桩。”托马斯
“外面看着不是好好的吗?”搬木头的村民问。
“外面结实不等于里面结实。”托马斯
托马斯让每根旧木都经过三道检查:先敲,声音发闷的单独放;再看两端有无虫孔与黑斑;最后用斧背重击最细处。
经不起一击的,全部归入柴堆。
挑了近一个时辰,能用作长桩的旧木只有十二根,距离样段所需仍差不少。
羊主人当即说道:“拆我家的柴棚。”
托马斯摇头:“你的柴棚背风。拆了以后,柴被雪埋湿,冬天拿什么生火?”
羊主人说:“那就拆屋后的旧围栏。”
“旧围栏也没有足够长的木料。”托马斯摇头:
人群渐渐安静。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贫穷的形状。
不是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而是好像什么都有一点,却没有几样真正能用。短木、朽木、裂开的木板堆得到处都是,真到了要修一项工程时,才发现所有东西都只够勉强应付。
加文从林缘回来,听完缺口后说道:“北坡有一片细松。”
“能砍多少?”罗兰问。
“够做桩,但树不粗。”加文
托马斯立刻问:“长得直吗?”
“多数直,根部约有手腕粗。”加文
“斜桩够用,主栏不行。”托马斯
罗兰看向北坡方向:“距离北林多远?”
加文说:“还没进北林,在荒地边缘。但那里有狼迹。今天砍木的人不能少于六个,还要有人警戒。”
最终,取木队被扩充到十人。
加文带两名猎人守在外围,其余人砍伐细松。每棵树被砍倒前都由托马斯的助手在树皮上做记号,只取粗细合适、靠得过密的树木,不把整片坡地砍空。
有人嫌这样太慢,提议从一侧一路砍过去。
罗兰拒绝了:“这片松林还能挡风,也能固定坡土。今天为了防狼全砍了,明年融雪时,泥水就会冲进村里。”
“可狼是今晚就可能来。”那人说。
“所以砍够用的,不是完全不砍。”罗兰让莉娅记下砍伐数量与位置。
眼前每一根木桩都关系生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不计后果地把周围一切耗尽。贫穷的领地更经不起这种拆东墙补西墙。
日上中天时,第一批细松被拖回村里。
削桩工作随即开始。
积雪上铺着一排原木。村民先砍去枝杈,再按照量绳标出的长度截断。托马斯要求所有斜桩长度尽量一致,误差不得超过半掌。
这个要求很快招来抱怨:“埋进土里以后,谁还看得见长短?”
托马斯道:“长短不一,倾斜的角度就不一样。有的过高,有的过低,中间会留下可以落脚的地方。”
“狼还能看出半掌的差别?”
托马斯把量绳塞进那人手里:“狼不必看出来。它只要踩上去不摔就够了。”
抱怨的人闭上嘴,重新丈量手中的木桩。
冻土比预想中更难处理。
铁锹铲下去,只在表面留下浅浅一道白痕。村民不得不先用炭火烘烤地面,再浇少量热水,等表层松软后用铁镐凿开。
可热水很快又会结冰,若动作太慢,挖出的坑反而更加坚硬。
托马斯试过两处,立刻改变方法。
他让人用木炭盆沿预定位置轮流烘烤,不再整条浇水。每烘开一个点,便由两人同时挥镐,第三人立刻清理碎土。
原本各自挖坑的人被编成三个小组,速度很快提高。
布兰修好的斧头也陆续送来。
每一把工具交出前都由莉娅记下使用者。斧刃若出现崩口,要说明是正常损耗还是误砍石头所致。起初有人觉得麻烦,直到一柄最好的宽刃斧找不到了。
“刚才还在木堆旁。”一名村民说。
“是谁最后用的?”托马斯问。
无人回答。
莉娅翻开木板。
“午前由奥利领取。半个时辰前,奥利交给了科尔,因为他去搬木。”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在科尔身上。
科尔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脑袋,从废枝堆底下找出宽刃斧:“我顺手放下了。”
斧刃紧贴雪地,已经沾上一层水。若再放半日,回到炉火旁便容易生锈。
科尔羞愧地擦净斧头。
从那以后,再没人说登记工具只是浪费时间。
下午,第一排斜桩立了起来。
托马斯以主栏为基准拉紧绳线,每隔两尺做一个标记。木桩斜向外侧插入冻土,入地部分先用火烤过,再在周围砸入碎石和冻土夯紧。
斜桩最初看起来很牢。
可等十几根全部立好,加文只用脚踹了其中一根,旁边三根便一起晃动。
托马斯的脸色顿时难看:“土没夯实?”
加文抓住桩身摇了摇:“不是。它们各自受力。狼撞一根,就只需撞倒一根。”
托马斯盯着围栏看了一会儿:“加横杆。”
横杆会增加木料消耗,却能把单独的斜桩连成整体。他让人把原先准备绑在半腰的带杈树枝换成较直的长木,再以湿牛皮绳交叉捆紧。
布兰看了一眼绳结:“湿皮绳干了会收紧,但遇雪又会松。”
“所以外面再压一层麻绳。”托马斯
“麻绳也会烂。”布兰
托马斯说:“先撑过这个冬天。开春后换木榫。”
这一次,加文没有立刻撞击。
他绕着样段走了一圈,先用短矛挑动横杆,又蹲下观察底部空隙。确认没有能让狼头钻过的地方后,他让人抬来一根旧房梁。
四名壮汉抱住木梁,退后数步,朝斜桩同时撞去。
砰的一声,积雪从木桩上簌簌落下。
整个样段向内晃动,却没有倒。
“再来。”托马斯说。
第二次撞击更重。
一根斜桩根部微微松动,横杆仍将它牢牢牵住。
第三次撞过以后,牛皮绳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却依旧没有断裂。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
托马斯没有笑。
他走过去逐根检查,最后指向松动的木桩:“坑浅了半掌。”
负责那处坑的村民脸色一红:“底下有石头。”
“为什么没说?”托马斯
“我觉得只差一点……”
“围栏不会因为你只差一点就少倒一点。”托马斯
托马斯让人拔出木桩,凿开地下的冻石,重新加深。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没人再敢敷衍。
罗兰站在不远处,没有替那名村民辩解。
共同工程最危险的并不是有人完全不做,而是每个人都少做一点。一个坑浅半掌,一根绳少绕一圈,一块腐木勉强混进去,单独看都不像大事。可狼真正撞上来时,所有的“只差一点”会在同一处断开。
样段重新加固后,加文披上旧狼皮,开始第二轮测试。
他伏低身体,从不同方向冲向围栏。
第一次,他试图从斜桩之间挤过,肩膀很快被横枝卡住。第二次,他踩住靠下的横杆起跳,脚下却因桩面倾斜而滑开。第三次,他绕到样段边缘,轻易从没有封闭的侧面钻了进去。
围观村民刚要发笑,加文已经站在主栏旁回过头:“狼不会只撞正面。”
托马斯看着样段侧面,眉头紧锁。
十步长的围栏本身没有问题,可斜桩与旧围栏的连接处形成了一个向内收缩的夹角。对于人来说很窄,对狼却足够宽。
他说:“连接处不能突然结束。至少要向两侧各延伸三根,与原围栏交叉。”
“门附近呢?”加文问。
“门不能加固定斜桩。”托马斯
“那就是缺口。”两人同时看向羊圈大门。
旧门只由两块木板拼成,向外开启。若在门前打满尖桩,人和牲畜都无法通行;可若留出宽阔通道,狼便能沿通道直接扑到门上。
马丁牵着伤羊从旁边经过,听见争论后停下来:“能不能做能搬开的?”
托马斯转头:“什么?”
马丁说:“像拦羊的木架。白天搬开,晚上横在门外。”
他用手比划出一个三角形:“底下宽,上面窄。前面也绑尖树枝。狼撞上去,木架只会往门上顶,不会倒向两边。”
托马斯盯着他比出的形状,随后捡起木棍,在雪中迅速画起来:“做成三角架,下面加两根拖杆。”
加文补充:“两侧用绳扣在门柱上。需要撤开时解绳,往旁边拖。”
“不能太重,否则一个人移不动。”托马斯
“也不能太轻。”加文
布兰在一旁哼了一声:“底部包两片旧铁。否则每天拖几次,木头很快磨烂。”
托马斯抬头看向马丁:“这个主意能用。”
马丁怔了怔,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他原本只是负责照料牲畜的人,却第一次真正参与了一项防御工程的设计。
罗兰让莉娅把这个门前障碍记为“活动刺架”,另列材料。
莉娅问:“算谁提出的?”
“也要记这个?”马丁有些不好意思。
罗兰说:“当然。出木料是贡献,出工是贡献,想出能用的办法也是。”
马丁的名字于是被刻在了木板上。
傍晚前,第二轮工程开始。
有了合格样段,工作不再像上午那样反复停顿。量绳确定位置,烘土组先开坑,削桩组按统一长度处理细松,架设组打桩并绑横木,托马斯最后检查。
每一段完成后,加文都会从狼可能靠近的方向观察。
哪里有雪坡,便挖低;哪里有凹地,便加横枝;靠近人行通道的桩尖削短,并缠上沾过炉灰的布条。
村里的妇人没有参与挥镐,却承担了煮热水、整理绳索和修补白布的工作。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负责把削下的枝杈分类,直枝留作横条,细枝送往火盆,带刺的枝条则填入围栏底部。
甚至连无法久站的老人也坐在食堂门前,用草绳把碎陶片一枚枚串起来。
托马斯最初提出用陶片做警戒铃时,不少人觉得荒唐。
碎陶片既不值钱,声音也远不如铜铃清脆。可当第一串被挂上细绳,风吹过去,只发出零散轻响;有人用木棍轻轻碰动围栏时,十几块陶片却同时撞击,声音立刻变得急促杂乱。
加文听了几次,让人调整绳子的长度:“风吹时,它们一起向一个方向摆,响声慢。东西撞上围栏时,声音乱而急。守夜人要学会分辨。”
一名老人笑道:“狼若知道碰一下就会响,说不定还会绕开。”
加文说:“那更好。我们要的不是把狼杀在围栏上,是不让它进来。”
这句话让不少人有些意外。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猎人最值得夸耀的是杀死多少野兽。可加文从未把狼尸当作唯一目的。
一张狼皮能换东西,却不值得用一个人的命去换。
村庄需要的是安全,不是逞强。
天色渐暗,工程不得不停下。
十二步斜桩外障已经修好,另有二十余根木桩削制完成,整齐堆放在羊圈内侧。第一座活动刺架刚搭出轮廓,还缺底部的旧铁片和两处绳扣。
托马斯对进度并不满意:“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两天。”
罗兰道:“今天一开始连合适的桩距都不知道。明天不会再重做样段。”
“狼不会等两天。”加文
罗兰道:“所以今晚仍要守。”
加文已经开始检查夜防。
火盆移到了斜桩后方,避免守夜人添柴时接近尖端。新挂起的陶片绳逐段试响,两道活动出口没有堆放任何工具。
羊圈大门仍用旧横木顶住,门外临时摆上装满冻土的麻袋。
昨夜乱丢羊骨的中年人也完成了清查。
他从几户屋后和村道边缘找出两篮残骨,其中不少已经发黑发臭。他按照规定,在远离水井和林缘的地方挖出一处深坑,坑口以厚木板和石块盖住。
他说:“以后喂狗的骨头放左边筐,不能用的放右边筐。每天日落前处理。”
莉娅把他的名字登记为第一名残骨坑看管人,暂定七日轮换一次。
羊主人看着逐渐成形的尖桩篱笆,忽然问罗兰:“这围栏算谁的?”
“什么意思?”罗兰
羊主人说:“木头有地窖的,有北坡砍的,也有各户出的。工也是全村出的。以后若有人不养羊了,他能不能把自己出的木头拆走?”
附近几个人都停下动作。
这不是一句无端的担忧。
在灰鸦村,篱笆、屋梁甚至门板都可能被当作财物。谁家曾借出一块木板,几年后仍可能记得。若共同修起的围栏没有归属,等危机过去,难免有人认为自己吃了亏。
罗兰没有随口说归领主所有。
他看向围栏内的羊群,又看向远处的牛棚和粮仓:“这道围栏归公共牲畜区使用,不归我,也不归任何一户。”
“那谁能决定拆不拆?”有人问。
罗兰说:“使用它的人负责日常检查。要改建、拆除或取走材料,必须公开说明。私人提供的木料已经折算成工时,今后从公共收益中补偿,不能再把原木拆回去。”
“若以后没有公共收益呢?”
罗兰说:“那就记着。账未必马上能还,但不能因为暂时还不起,就假装别人没有付出。”
羊主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莉娅另取一块木板,在顶端刻下几个字:公共防御工程。
下面记录尖桩篱笆的用料来源、参与人数、维护责任与拆改规则。
这块木板没有挂在领主屋里,而是钉在羊圈旁的木柱上。
凡是来赶羊、守夜或修补围栏的人,都能看见。
夜幕降下后,火盆再次点燃。
新修的斜桩在火光中投下交错阴影,像一排伏在雪地上的黑色长矛。风吹过警戒绳,陶片发出缓慢而零散的轻碰声。
第一班守夜人起初十分紧张。
每当陶片响起,便有人抓紧草叉,朝围栏外张望。
加文让他们不要只看尖桩,而要看更远处的雪地:“围栏是最后一道障碍。等狼撞上来才发现,已经太迟。”
他安排两人看北林,一人看西坡,一人巡视围栏,剩余两人守着火盆和村内通道。
罗兰也在第一班名单中。
加文原本想将他划去,最后只把他安排在传信位置。
加文说:“你不熟悉草叉,也不如猎人看得远。真有情况,就去敲锅。”
罗兰接受了。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领主,便认定自己理应站在最危险、最显眼的位置。共同防守并不是所有人做同一种事,而是每个人守住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月亮升过北林树梢时,西侧的陶片忽然急促响起。
守夜人同时转身。
火光边缘,一道灰影迅速掠过。
“狼!”有人低喊。
“原位别动。”加文道。
那头狼没有直接冲向羊圈。
它在斜桩外绕行,鼻子贴近雪面,不时停下观察。它显然记得这里原本可以靠近围栏,却发现熟悉的路线已被一排向外伸出的尖木占据。
片刻后,第二头狼出现在更远处。
羊群闻到气味,开始向圈内一侧拥挤。
马丁和一名养羊妇人立刻进入羊圈。他们没有大声驱赶,而是用木板将羊群分成两处,避免所有羊挤向同一个角落,把旧围栏撞坏。
外面的狼试探着接近。
第一头走到斜桩前,低头寻找空隙。鼻尖刚钻入底部横枝,陶片便连续碰响。
守夜人举高火把。
狼猛地后退。
另一头从侧面跑来,试图绕过外障尽头。可白天加文发现的连接缺口已经补上,延伸的斜桩与旧围栏交叉封闭,没有留下可供钻入的角度。
它来回走了两遍,忽然跃起。
前爪踩上斜桩,却没能稳住。向外倾斜的木面让它失去平衡,身体撞上第二层横杆,随即摔进雪中。
草叉手下意识向前一步。
“别出线!”加文喝道。
那人立刻停住。
摔倒的狼翻身爬起,朝火光龇出獠牙。它没有受重伤,却显然被这道从未见过的障碍激怒,绕着外侧连续奔跑。
更多绿眼在远处出现。
一双、两双、三双。
狼群来了。
陶片声在不同方向接连响起。
它们不再集中冲击某个缺口,而是分散开来,沿着羊圈外侧反复试探。新修的十二步斜桩挡住了最危险的西北角,其他尚未完工的部分却仍只有旧围栏。
“南侧两头!”木台上的观察者喊道。
加文立即调动两名支援者,却没有抽走西北角的人:“火盆向南移一个,烟先别点!”
狼群在寻找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人也必须保持自己的防线不被调动撕裂。
南侧旧围栏外,一头体形较小的狼钻进木桩间隙,半个脑袋已经探入圈内。
守在那里的村民没有慌乱。
两柄草叉同时压下,一柄卡住狼颈,一柄刺向它的前腿。狼发出尖厉嚎叫,拼命向后挣脱。
另两头狼立刻扑向围栏。
陶片乱响,木栏剧烈晃动。
“烟!”加文喊道。
湿芦苇压上泥炭,浓烟顺风涌向南侧。
火把手站在烟后,将火焰伸向木栏空隙。狼群畏惧火光,又被浓烟呛得无法靠近,很快退到雪地深处。
就在这时,西北角传来沉重撞击。
一头较大的灰狼趁众人注意南侧,从斜桩外障猛冲过来。它没有试图钻入,而是用肩背撞向横杆。
整片样段同时一震。
几根斜桩向内弯曲,却因横木相连,没有任何一根单独倒下。
灰狼后退,再撞一次。
牛皮绳发出绷紧声。
守在后面的村民脸色发白,却没人越过火线。火把从内侧同时举起,火光穿过尖桩,照亮狼身上的灰毛。
第三次撞击没有到来。
灰狼停在外面,盯着那排木刺。
它似乎终于明白,眼前的东西与前两夜那道腐朽的围栏不同。
林中传来短促的低嚎。
围绕羊圈的狼影开始后退。
守夜人仍维持队形。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追赶。
直到所有绿眼消失在北林方向,加文仍让众人多守了半个时辰。
确认外围再无动静,他才走到斜桩前检查。
一根横杆被撞裂。
两处绳结有所松动。
最深的那根主桩向内偏了不到两指。
但整段围栏没有倒。
托马斯摸着断裂的横杆,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它挡住了。”
羊主人站在他身后,望着圈内安然无恙的羊群。
前两夜,他先后失去了几乎半数牲畜。今晚狼群再次出现,却连一只羊毛都没能叼走。
“明天我再出一根梁。”他说。
托马斯回头:“先让我检查。”
羊主人:“你检查。能用多少就记多少。”
旁边又有人开口:“我家屋后还有一捆旧绳。”
“我能去北坡砍木。”
“我负责挖坑。”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前一天,许多人仍觉得狼袭只是养羊人家的灾祸。如今他们亲眼看见共同修建的十二步尖桩挡住狼群,终于明白一道可靠的防线能保护的不只是羊。
它保护的是耕牛,是粮仓,也是那些靠一头牲畜、一袋粮食才能熬到春天的人。
罗兰站在火盆旁,看着火光下交错的桩影。
一道围栏本身并不会让灰鸦村变得富裕。
它不能增加粮食,也不能偿还税债,更不能让北林里的狼消失。
可它证明了一件比木料本身更重要的事。
分散在各户手中的旧梁、绳索、斧头和劳力,若只是各自堵住各自的破洞,永远只能勉强撑过一天。只有把它们清点出来,按同一个标准使用,再由所有人共同维护,才可能变成真正抵御危险的东西。
天亮以后,修建工作继续。
这一次,不再需要罗兰挨家动员。
村民主动来到羊圈旁,按前一天的分组领取工具。有人砍木,有人开坑,有人削桩,有人绑横杆。妇人和老人继续编绳、串陶片,孩子负责收集枝杈和传递木楔。
托马斯更换了被撞裂的横杆,又在受力最大的位置增加一根斜撑。
他把昨夜的损伤逐项记在样段木板上。
加文也补充了狼群的试探方式:正面撞击、沿侧面绕行、分散吸引守卫、从旧栏空隙探头。
样段不再只是一个木工设计。
它是用真正的狼群检验过的防线。
第二天傍晚,斜桩外障围住了羊圈大半。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段木桩完成。
两座活动刺架被拖到门前,底部包着布兰打制的旧铁片。一个人就能将它移开,两个人能在十几息内重新封门。
陶片警戒绳也围绕羊圈挂起。
风吹时,它们轻轻作响;有人碰动围栏时,急促的撞击声能传到最近的守夜台。
完工以后,托马斯没有宣布结束。
他领着莉娅沿围栏逐段验收。
发现一处桩距过宽,返工。
一处绳结少绕一圈,重绑。
一处通道旁的尖端过长,削短。
马丁设计的活动刺架被来回拖动二十次,确认底部没有卡住;门轴浇上冷水,冻过一夜后仍能打开;所有警戒绳也由不同的人分别试响。
直到最后一处问题改完,托马斯才在记录木板下方刻下一道横线:“可以用了。”
没有庆祝,也没有宴席。
村里拿不出多余的粮食犒劳所有人。
公共锅只比平日多放了一把野菜,给承担重活的人每人多分了半勺浓汤。
可那天夜里,守夜人数第一次减少。
不再需要三十一人拿着草叉围在羊圈外。每班只保留两名观察者、两名支援者和一名传信人,其余青壮可以休息,为即将到来的春耕保存体力。
狼群仍在远处嚎叫。
有几头狼又来到林缘,却没有再靠近尖桩篱笆。
火光映着木刺,也映着钉在羊圈旁的公共工程木板。
木板上写着谁出了木头,谁出了绳索,谁贡献了工时,谁负责检查,哪里曾经损坏,又如何修复。
灰鸦村第一次共同完成了一项真正的防御工程。
它没有石墙高大,也没有铁门坚固。
它只是一圈粗糙的木桩。
可每一根木桩都经过丈量,每一个绳结都有标准,每一处损坏都有人登记,每一个站在火线后的人都知道自己应当守在哪里。
风从北林吹来。
陶片在黑暗中发出清脆而零散的轻响。
羊群在尖桩后安静下来。
守夜人站在火盆旁,没有再像最初那晚一样,因一声狼嚎便握不稳草叉。
村庄依旧弱小。
北林依旧危险。
可是从今夜开始,灰鸦村不再只是等待野兽选择从哪里闯入。
它终于有了自己的防线。
而就在尖桩篱笆完工后的第二天清晨,负责村南巡查的人在雪路上发现了三行陌生脚印。
那不是狼爪。
是人的脚印。
脚印凌乱而沉重,其中一行还带着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从南方荒野延伸到灰鸦村外。
加文沿着足迹望去。
风雪深处,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正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向村口走来。
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还有马蹄踩过积雪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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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十一章 尖桩篱笆》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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