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出土后的第三天,艾达占了公共食堂门前最大的一张桌子。
桌上没有药草,也没有病人。
只有十几只陶碗、几把木勺和一堆大大小小的纸包。
纸包是从旧塔账册中裁下的空白边角折成的,外面写着不同名字:
芜菁。
卷叶菜。
葱。
豌豆。
甜菜。
芥菜。
还有三包只画了简单图样,没有名字。种子分别呈黑色、褐色和灰黄色,最小的一包还不够盖住碗底。
这些不是旧塔里新找到的东西。
一部分来自各家灶台边的陶罐,一部分是艾达采药时顺手留下的野菜种,还有少量是去年路过商队用来抵药钱的菜籽。
过去,村民也会在屋后种几棵菜。
只是没人把它们算进粮食。
男人谈收成时只说黑麦、燕麦和牲口草料。女人在墙根插下几颗芜菁,孩子从篱笆边掐一把野葱,往往既不登记,也不留种。遇到饥荒,菜根最先被挖空,种子也常被倒进锅里。
今年不同。
黑麦种粮已经按亩分得一粒粒清楚。
那几株豆苗更是从四十七颗旧种开始登记。
艾达决定把村里所有能找到的菜种也数一遍。
“芜菁籽,两千三百余粒。”
莉娅坐在桌边记录。
“‘余’是多少?”她问。
负责数种的妇人抬起头。
“那么小,撒了一点。”
“那就称重。”
天平托盘太大,艾达取来两片磨平的薄木板,用头发丝粗细的马尾线重新悬吊。先放一粒铁屑校平,再把菜籽倒上去。
没有足够精细的砝码,她们便取一百粒芜菁籽作为标准重量。其余种子不再逐粒数,而是分批比较。
“约两千四百粒。”莉娅改了记录。
“少几十粒不要紧吧?”有人问。
“播下去时不要紧。”艾达说,“决定能种多大地方时要紧。”
芜菁种最多。
卷叶菜只有一百六十七颗,其中近半颜色发灰。
葱籽两小包,一包是去年的,一包不知道放了几年。
豌豆三十六颗,比旧罐豆种多不了多少。
甜菜籽九十一团。每一团看似一粒,实际可能长出不止一棵苗。
清点进行到一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在食堂墙边议论。
“就这点东西,也要像粮仓一样记?”
“种子不记,秋天吃什么?”
“我家后墙还有一把芥菜籽,但那是自家的。”
“没说一定要交。”
最后一句是艾达说的。
她把一包颜色发暗的葱籽倒入温水。
“今天只登记公共菜种。各家愿意拿出来合种的,秋后按数量和照料工分返还种子。想留在自己家种,也可以。”
“若种坏了呢?”汉斯的妻子问。
“公共菜圃承担损失。”
“若种得好呢?”
“先留下一年的种,再按约定分菜。”
“男人做的工分也能分?”
“谁来干活,记谁的。”
食堂门前顿时安静了一瞬。
一名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问:“带孩子不能下大田,也能记?”
“能做什么就记什么。”艾达说,“育苗、浇水、除草、捉虫、留种、晒种,都算。”
几个男人正好抬着木耙经过。
听见这话,其中一人笑道:“拔几根草也算工?”
艾达抬眼看他。
“你发热时喝的药,是自己从山上长进锅里的?”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
“采药当然算本事。”
“认菜苗和杂草就不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男人支吾了一会儿,扛着木耙走了。
妇人们没有笑。
她们只是彼此看了一眼。
过去不是没人种菜。
是种菜从来没被视为一件需要计划、记录和分配的事。
屋后的菜畦属于灶台,灶台属于女人,女人花进去的时间便像添柴、生火、洗衣一样,默认不算劳动。
罗兰到达时,艾达已经把桌上的种子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可以直接播种。
芜菁、豌豆和耐寒芥菜。
第二类,需要先育苗。
卷叶菜、葱和几种无法确定耐寒性的种子。
第三类,先做发芽试验。
存放年份不明、颜色异常或数量太少的种子。
“需要多少地?”罗兰问。
艾达把一张粗略地形图推给他。
“村内和旧塔周围,能用的零碎地约三亩。”
马丁也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地图,立即摇头。
“算多了。北边那块终日背阴,春天种不活。牛棚旁边会被踩。教堂后的地下面全是石头。”
“那还有多少?”
“一亩半到两亩。”
“够了。”艾达说。
马丁以为自己听错。
“这么多人,只种两亩菜?”
“先种活,再谈多。”
罗兰看着图上的地块。
它们都很零碎。
食堂南墙一条狭长空地。
旧塔南侧半亩豆畦的剩余部分。
几户倒塌房屋之间的空院。
村口篱笆内侧。
排水沟旁两块不适合走犁的小角地。
这些地方无法连片耕作,也不值得让老赤背和犁队绕进来。但靠人手深翻后,正适合种菜。
“水呢?”罗兰问。
“从公井挑。”有人说。
艾达摇头。
“公井先保饮水。菜圃不能想浇多少就浇多少。”
她指向公共食堂的屋檐。
“接雨水。”
托马斯刚检查完犁具,被叫来后抬头看了看屋顶。
“做木槽不难。缺盛水的桶。”
“旧酒桶还能用几只?”
“两只漏得慢,三只漏得快。”
“漏得快的埋进地里,内侧糊黏土。”罗兰说,“再给洗菜水和不带油的淘洗水挖一条浅沟,引到菜圃。”
艾达补充道:“煮过麦粥的洗锅水不行。油污、盐水和染病人的洗涤水也不许倒进去。”
莉娅记下:
可用:雨水、洗菜水、清洗粮粒的水。
不可用:盐水、油水、染病者洗涤水、浸过毒草的水。
“谁来管?”罗兰问。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围在桌边的妇人们。
“你们选。”
人群中出现一阵细碎骚动。
过去,村里有关土地的事由领主、管事、老人或户主决定。即使菜畦一直是妇人在照料,也没人问过她们该由谁安排。
汉斯的妻子先开口。
“让玛丽管。她种的芜菁最大。”
名叫玛丽的中年妇人连忙摆手。
“那是我家墙根暖,不是我会种。”
“你留种也留得最好。”另一人说,“去年大家都把菜根吃了,只有你留了两株开花。”
“可我不识字。”
“我帮你记。”莉娅说。
玛丽仍有些不安。
“我男人还在犁队。”
“选的是你,不是你男人。”艾达道。
这句话让她愣了很久。
最终,十三名愿意参加公共菜圃的妇人用豆粒投票。
每人一粒豆。
支持谁,就把豆放进谁面前的碗里。
玛丽得了八粒。
另外五粒分给两人。
“我没投自己。”玛丽小声解释。
“所以还是八票。”莉娅说。
公共菜圃有了第一名队长。
她的第一道命令,不是翻地。
而是把所有孩子叫到一旁。
“谁踩进插绳的地里,今日不许靠近豆苗。”
孩子们立刻站直。
旧塔南墙下那几株豆苗,已经比鞭子更有威慑力。
当天午后,菜圃开始划界。
玛丽没有把两亩地平均切成十三份。
“那样不好管。”她说,“水会全浪费在地界上。”
她把土地按作物分区。
食堂南墙最暖,设育苗床。
旧塔附近肥土最多,种卷叶菜与豌豆。
排水沟边湿度大,种芜菁和甜菜。
村口篱笆下种葱、芥菜以及需要观察的野菜。
每块地只留一条窄路,既能让人进入除草,又不占太多面积。
马丁看完后,有些意外。
“你以前管过这么大一片?”
“没有。”
“那怎么知道这样分?”
玛丽指了指村里的房屋。
“十三家各种一小块,加起来也差不多。”
她又指向排水沟旁。
“芜菁不怕冷,但根泡久了会烂。那里地湿,所以要起高畦。卷叶菜怕风,放塔墙边。葱不挡路,种篱笆下。”
马丁沉默片刻。
“把这些告诉莉娅。”
“为什么?”
“写下来。”
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手。
“这也值得写?”
“若你病了,总不能让菜也跟着没人会种。”
玛丽没有再推辞。
清地的人手很快分配完毕。
无法承担拉犁、挖深沟的人,大多被调来菜圃。
老妇人坐着筛土。
伤员捡石。
孩子用木棍夹出草根。
抱婴儿的妇人轮流照看几个孩子,腾出其他人的双手。
还有两名在春播中扭伤肩膀的男人,也被马丁安排来抬粪肥。
其中一人正是先前笑“拔草也算工”的那个。
他把腐熟肥土倒在菜畦边,闻见气味,皱起鼻子。
“还不如拉犁。”
玛丽拿木棍扒开肥堆。
“有白色霉丝的放这边,没烂透的挑出去。”
男人看了她一眼。
“我只管抬。”
“倒错地方就要重新抬。”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蹲下来挑拣。
公共肥坑里的腐殖物并不均匀。
上层混着新鲜粪便和长草,不能直接接触菜根;中下层经过整个冬天发酵,已经变成深褐色松散肥土。
玛丽要求先把熟肥与原土混匀,再铺进育苗床。
“全用肥不是长得更快?”露西问。
“会烧根。”
“肥也会烧?”
“粪太烈,苗受不住。”
露西立刻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小木片。
她如今已经养惯。
凡是发现一件与想象不同的事,便先记下来。
托马斯用半日装好了第一条接雨木槽。
木槽由几块废薄板拼成,内缝塞入苔藓,再抹上油灰。屋檐水会顺着斜槽流入埋地旧桶。
为了防止孩子跌进去,桶口盖着带孔木板。
第一桶水还没等来,问题先出现了。
傍晚试水时,托马斯从屋顶倒下一盆水。
水沿木槽流了半程,便从接缝漏掉大半。
贝克蹲在下面,看着一串串水滴。
“苔藓没塞紧?”
托马斯用指甲刮开接缝。
“木板太干。遇水后会胀,先等一夜。”
“若明天还漏?”
“再加木楔,外面缠布。”
他没有立即拆掉重做。
第二天清晨,木板吸水膨胀,缝隙果然缩小。再次试水时,十份水能有七八份流进桶里。
“够不够?”玛丽问。
“雨大时够。”托马斯道,“小雨仍会损失。”
“先用。”
菜圃等不起一条完全不漏的木槽。
有七成雨水,总比一滴都接不到强。
与此同时,育苗种子的发芽试验也有了结果。
去年留下的葱籽,一百粒发出六十一粒。
旧葱籽只发出九粒。
卷叶菜一百粒发出四十三粒。
那包无法辨认的黑色小种,发芽率超过七成,幼根却带有一股辛辣气味。艾达判断可能是芥类,但没有贸然混入菜圃。
她将其单独种在木箱里。
“若长出来像能吃的呢?”一名妇人问。
“先看牲畜会不会碰,再少量试。”
“让羊吃?”
“不。”艾达道,“不知道是否有毒,不能拿仅剩的羊试。”
她计划先观察叶形和气味,再用极少量煮水试验。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口。
这条禁令当天便险些被打破。
一个六岁的男孩趁大人翻地,从木箱里掐下一片刚展开的嫩叶,准备塞进嘴里。
露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能吃!”
男孩被吓哭了。
他的母亲赶来,先向艾达道歉,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孩子一下。
艾达拦住第二下。
“他不知道。”
“说过不许碰。”
“他只记得绿色的东西可能是菜。”
艾达蹲下来,让男孩闻那片叶。
“辣吗?”
男孩抽着鼻子点头。
“有些辣叶能吃,有些会让嘴和肚子烂掉。没认清的东西,先问。”
她把叶片放进写有编号的陶碟,没有丢弃。
植物的伤口、汁液和气味也要记录。
男孩最终没有受罚,只被安排在木箱旁插了一块画着叉的木牌。
不识字的孩子也能看懂。
菜圃开工的第二天,真正的争执来了。
三名***到食堂门前,要求撤回各自家中的妇人。
“春播还没完。”其中一人说,“她们在这里翻小地,家里的饭谁做?”
玛丽握着锄头,没有说话。
她的丈夫汉斯也在人群中,神情有些尴尬。
罗兰问:“你们家今天没领到饭?”
“领到了公共食堂的。”
“衣服没人洗?”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
男人涨红了脸。
“她是我妻子。”
“所以?”
“所以家里的活该她做。”
“菜圃不是活?”
“那点菜能顶什么用?耽误做饭、补衣,还把孩子全扔给别人。”
抱孩子的妇人听见这句,脸色难看起来。
“孩子不是扔给我。”她说,“今日我看六个孩子,记半日工。明日别人看,我去除草。”
男人没有理她,只盯着罗兰。
“领主大人,您让女人下地,谁管家?”
罗兰没有替妇人们回答。
他看向玛丽。
“公共菜圃每天需要多少人?”
“翻地时多些。种下以后,浇水、除草和捉虫,六到八人轮换便够。”
“做饭、补衣和照看孩子呢?”
玛丽想了想。
“公共食堂已经集中做饭。补衣可以晚上做,也能设一组轮换。孩子集中看,比每家留一个人守着省事。”
“你愿意继续管菜圃吗?”
“愿意。”
“其他人呢?”
围在她身后的妇人一个接一个点头。
其中一人迟疑片刻,说:“我只做半日。下午得照顾婆婆。”
“可以。”玛丽说,“排班时写明。”
罗兰这才转回去。
“她们愿意参加,工分照记。家务如何分,由各家自己安排。谁若以丈夫或父亲的身份,强行替成年人放弃已经接受的公共工作,先来议事桌说明理由。”
“女人什么时候也能自己决定下不下地了?”男人脱口而出。
四周骤然安静。
汉斯抬手捂住额头。
罗兰看着那人。
“从她能承担责任的时候。”
“可她不是户主。”
“工分记在劳动者名下,不记在户主的手上。”
这条规矩此前一直存在。
只是直到女人们开始成组劳动,它的含义才真正显露出来。
男人还想争辩。
玛丽忽然开口:“你去年冬天发热,躺了十二天。是谁替你领粮、劈柴、洗伤口?”
男人一愣。
“是我。”
“那时我能替一个家承担责任。现在种菜,反而不能替自己决定半日做什么?”
对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他没有再要求妻子回家。
争执结束后,莉娅在工分册上增加了几个此前没有单列的项目:
育苗。
浇水。
除草。
捉虫。
留种。
晒种。
集中照看幼儿。
缝补公共劳动用具。
“最后一项也算?”露西问。
“牵引带破了不补,明天谁拉犁?”莉娅反问。
露西认真地点头。
菜圃开工后的第四天,第一场小雨到了。
雨不大。
灰云只在村子上方停了不到一个时辰,细雨便转成了零星水点。
但食堂屋檐下的木槽开始流动。
水沿着仍有些漏的接缝向前,在槽尾汇成一股细线,落进埋地旧桶。
孩子们趴在木盖旁,听着里面渐渐密集的滴答声。
雨停后,桶里积下不到三分之一。
玛丽没有立刻取水。
她先用木棍测量水深,让莉娅记下:
小雨一次。
接水约九桶勺。
足够育苗床薄浇两次。
水被舀出时,所有人都发现它带着屋顶草屑和灰尘。
托马斯在槽口增加了一只旧麻布滤袋,下面铺碎石与干净沙层。过滤后的水仍不适合饮用,却足够浇菜。
“再有两只桶就好了。”玛丽说。
“没有桶箍。”托马斯道。
“破陶罐呢?”
“能补出四只大的。”
“埋地里。”
过去,各家破掉的陶器大多被砸碎铺路。
如今,菜圃队把还能拼合的罐片全部收集起来。缺口用黏土和麻纤维填补,外面再围一圈编藤,防止受力后散开。
四只补罐都漏水。
埋进湿土后,漏速慢了许多。
不能存水过夜,却可以暂存当天回收的洗菜水。
没有一样工具是完整的。
菜圃仍一点点成形。
食堂南墙的育苗床最先出现绿色。
芜菁子叶成片顶开细土。
葱苗细得像绿色头发,稍不留神就会被当成杂草拔掉。
卷叶菜出苗稀疏,玛丽没有补撒,而是在空处插上小枝,等待第二批迟苗。
旧塔边,六株健康豆苗已经长出第一对真叶。
花豆的叶色比白豆深,茎也更粗。
艾达在每株旁边埋入一根削细木签,每隔两日测量高度。她还让露西记下叶片数量、颜色和虫咬痕迹。
“为什么菜不用每棵都量?”露西问。
“芜菁有几千棵,量不过来。”
“那怎么知道长得好不好?”
艾达拿来托马斯做的方框。
“抽样。”
方框原本是为黑麦出苗检查准备的。
如今先用在菜圃。
每块畦随机放三处,记录框内出苗数。位置不能专挑最好的,也不能只放在最差的地方。
露西负责把方框背对菜畦扔出去。
第一次,她扔到了路上。
第二次,方框斜挂在畦边。
第三次才完整落进土里。
妇人们笑成一片。
露西红着脸,把框内的芜菁苗一棵棵数清。
二十七棵。
下一框三十一棵。
第三框二十四棵。
“平均多少?”艾达问。
露西掰着手指算了很久。
莉娅在旁边没有替她回答,只递来几颗小石子,让她每十颗分成一组。
“二十七棵多一点。”
“记二十七点三。”莉娅说。
露西不会写小数,便在二十七后面画了一个小点,再写三。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许久。
原来不满一棵的数字,也能表示几块地合在一起的结果。
菜圃出苗后的第六天,虫害出现了。
几株卷叶菜的叶背附着一排淡黄色小卵。
玛丽最先发现。
她没有用手抹掉,而是连同叶片一起叫来艾达。
“是不是该烧?”
“不必。”
艾达把三片有卵的叶子摘下,放进带盖陶罐。剩余植株逐棵检查,发现卵块十七处。
妇人们用木片刮除,集中投入火中。
第二天,陶罐里的卵孵出细小青虫。
孩子们看得头皮发麻。
“若不查,几天能吃掉多少?”玛丽问。
“等它们长大,十几条就能啃秃一棵苗。”艾达说。
从那天起,捉虫工分正式启用。
每发现一处卵块,必须带到登记桌确认,不能只凭口头计数。为了防止有人从野外抓虫冒领工分,记录只按菜畦位置和受害叶片计算,不按虫子数量发奖励。
“连捉虫也怕作弊?”露西问。
莉娅道:“只要有奖励,就要先想清楚奖励会让人做什么。”
若按虫数给工分,可能有人养虫。
若按受害株数给工分,可能有人盼着菜先被咬。
最终,捉虫不单独按数量计分,只作为菜圃轮值的一部分。发现得早、损失小的组,在周末评议时记一次良好。
规矩听起来不如“一条虫换一点工分”直接,却不会让虫子变成一种值得保留的东西。
第七天傍晚,菜圃进行了第一次公开清点。
播种面积:一亩三分。
育苗床:四块。
已出苗芜菁:约一千八百株。
卷叶菜:六十九株。
葱苗:难以逐株计数,三框平均四十四株。
豌豆:播种二十四颗,出苗十七株。
旧塔豆种:健康六株,无新增腐病。
用水:雨水与回收净水为主,公井水两桶,仅用于连续两日无雨时的育苗床。
工分参与者:妇人十九人,老人八人,伤员三人,儿童照看轮值六人。
众人围着木板听莉娅宣读。
读到“伤员三人”时,那个曾嘲笑拔草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药布。
他这几日负责抬肥、修沟和搬水罐,工分并不比轻型田间劳动少。
“菜什么时候能吃?”有人问。
玛丽回答:“先间苗。”
“间下来的能吃?”
“健康的可以。病株和来历不明的不行。”
“什么时候间?”
“芜菁长出两片真叶以后。”
人群中顿时出现一阵期待。
黑麦要等数月。
芜菁嫩叶却可能在不久后就能进锅。
它不能替代粮食,但能让稀粥里多一点绿色,也能让熬过冬天的人不再只靠麦麸、草根和腌菜维持。
散会后,玛丽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菜畦边,看着食堂南墙下那一片刚露头的嫩苗。
汉斯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量勺和空种斗。
“还没收工?”
“看一眼水沟。”
汉斯把种斗放下,蹲到她身旁。
“今天甲等田又播完四亩。”
“菜圃也补了两床葱苗。”
两人各自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汉斯从田里回来,只会问饭好了没有。
今日他伸手摸了摸畦边的土。
“有点干。”
“明早浇。夜里浇容易冷。”
“我明日第一轮不下犁,可以替你挑两桶。”
玛丽看了他一眼。
“用回收水。公井水要登记。”
“知道。”
汉斯站起身,又看向那几株豆苗。
“就这点东西,真能救人?”
“今年救不了。”
“那为什么忙成这样?”
玛丽指了指食堂门前。
几个孩子正在帮露西收起出苗方框。抱婴儿的妇人坐在墙边缝补牵引带。两名老人筛净的细土堆在育苗床旁,等待第二日使用。
“因为以前这些人的手,都没人算进去。”
汉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没有立刻听懂。
或者听懂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色渐深。
食堂屋檐下,雨槽里最后一滴水落入埋地旧桶。
旧塔南墙边,豆苗收拢叶片。
一亩多菜圃在整个灰鸦领的土地上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它没有犁队的号子,没有老赤背拉出的长垄,也没有粮仓三把锁那样引人注目。
可那些曾被当成空闲、零碎和理所当然的劳动,第一次有了名字,有了记录,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篱笆下面,第一排芜菁已经泛青。
春天不只从黑麦田里长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8章 妇人的菜园》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