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泥,铜徽映日;
田苗未出,账册先开。
春播结束后的第二天,灰鸦领迎来的不是雨,也不是嫩芽。
而是马蹄声。
那声音最初很远。
一下一下,隔着霜原南面的薄雾传来。村口守望的孩子以为是野鹿,趴在斜桩篱笆的缝隙里看了半天,直到一道金属亮光从远处闪过,才扔下木哨,转身往村里跑。
“有人来了!”
“南路上有人!”
“有马!”
最后一句让公共食堂前的人同时抬头。
灰鸦领没有马。
附近几个穷村也养不起马。
能在开春后道路尚未干透时骑马过来的人,不是贵族,就是贵族派来的人。
马丁正在牛棚外检查老赤背的肩伤,听见喊声,脸色顿时变了。
“几匹?”
孩子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竖起三根手指,又慌忙加了一根。
“四匹?”
孩子点头。
“还有车。”
马丁转头望向旧塔。
莉娅已经从食堂里跑出来,怀里抱着春播总账。罗兰站在旧塔门前,刚看完昨日的余种记录,听见南路来人,没有立刻往村口去。
“看清旗号了吗?”他问。
“没有旗。”孩子道,“胸前有亮牌。”
铜徽。
莉娅抱住账册的手紧了紧。
“税吏。”
这两个字像冷水一样浇在人群中。
刚刚完成春播的轻松消失了。
几个村民下意识望向粮仓。
粮仓已经空了。
除三磅补种储备、几盎司余种和一排空麻袋外,里面再没有能够交出去的粮食。
有人低声问:“不是夏初才来吗?”
“旧账写的是春税后核验。”莉娅说,“照往年的时间,至少还有二十多天。”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来?”
没人能回答。
罗兰却想到了一个可能。
融雪提前了。
税吏也提前了。
若沿途其他领地同样缺粮,他们便会赶在农户把存粮全部播下之前上门。晚来一个月,只能看见空仓与青苗;现在来,或许还能从一些村庄搜出藏粮。
可他们在灰鸦领还是来迟了一步。
最后一粒计划中的黑麦,昨日已经入土。
“托马斯。”罗兰道。
“在。”
“关闭木匠棚,把新工具收进旧塔登记室。不是藏起来,只是不许人乱拿。”
“明白。”
“布兰,熄掉大炉,保留小火。铁料和修好的犁铧按账放好。”
布兰皱眉。
“他们连工具也收?”
“欠税可以折物。”
“这些东西收走,秋天拿什么割粮?”
“所以每一样都要有记录。”
罗兰看向马丁。
“老赤背牵回牛棚。不要涂泥,也不要故意让它显得更瘦。”
马丁本来正想用破毯盖住牛背,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若他们要牵牛呢?”
“让他们先看它的伤、春播出力记录和领地农具清单。”
“看了就不会牵?”
“不一定。”
罗兰没有给他虚假的保证。
“但藏牛会给他们直接搜查的理由。”
马丁沉着脸,把老赤背牵进牛棚。
“莉娅,带上旧税册、人口册、粮食账和春播总账。”
“全部?”
“全部。”
“地窖里那几本前任领主的旧账呢?”
“也带上。先用布包好,别让泥水弄湿。”
莉娅快步奔向旧塔。
罗兰又叫住加文。
加文腿伤尚未痊愈,依旧拄着木杖。
“村口安排两个人迎接,其他人不许带弓靠近。”
“他们有护卫。”
“所以我们更不能先拿武器。”
“若他们进屋搜呢?”
“记下搜过哪里,拿走什么,不许动手。”
加文盯着他。
“若他们抓人?”
罗兰沉默片刻。
“先来叫我。”
加文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但他知道,这不是狼群,也不是野猪。
税吏背后站着领主法庭、城镇守军和征税权。灰鸦领可以用木桩挡住野兽,却不能靠几张猎弓对抗整个北境的旧秩序。
“我去村口。”加文说。
他拄杖转身,叫上两名没有携带武器的年轻人。
村民们仍围在食堂前。
有人想回家藏东西。
“谁都不许埋粮、埋盐、埋铁器。”罗兰提高声音,“税吏进村后若找到私藏,会把所有未登记物品都算成逃税财产。”
“可我们什么都没有。”有人说。
“那就让他们看见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会信吗?”
“账本比嘴有用。”
人群没有因此安定下来。
灰鸦领的人太熟悉税吏了。
税吏从来不是来查明一个村庄能交多少,而是带着一个必须收满的数字,看看还能从谁身上榨出来。
粮食不够,就牵牲口。
牲口不够,就拿工具。
工具也不够,便把欠税记到人头上。
年轻人、寡妇的儿子、无地的逃户,都可能被当作抵债劳力带走。
一个妇人忽然抓住身旁儿子的手臂。
少年十六岁,刚在春播中加入人力牵引组。
“回屋。”她低声说。
少年没有动。
“快回去!”
“领主说不许藏。”
“你不是东西,他们不能点数你。”
妇人的声音已经发抖。
罗兰听见了。
他没有责备她。
“所有十六岁以下的孩子留在食堂。”他说,“由玛丽和艾达照看。成年劳动者按原编组待在公共区域,不许独自回屋。”
“为什么?”
“让人口册和真人对得上。”
“对得上,不就更方便他们抓人?”
问话的是西蒙。
这名来自黑石领的逃亡农奴站在人群边缘,脸色比其他人更难看。与他一同来到灰鸦领的妻子抱着孩子,身体正轻轻发抖。
税吏若核查身份,他们三人首先会被盯上。
罗兰看向他。
“你们的收留登记和垦荒条款文书在哪里?”
“莉娅收着。”
“那就站在登记过的位置。”
“文书挡得住税吏?”
“挡不住刀,但能让拔刀的人先违反一条他们承认的法。”
西蒙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令人安心。
可他最终没有逃。
南路上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加文站在村口时,先看见两名骑手。
他们披着灰褐色短斗篷,腰间佩剑,马鞍旁挂着弩。马不算高大,却比灰鸦领最壮的骡子还精神,铁蹄踩过泥路,溅起一片污水。
后面是一辆双轮小车。
车上坐着一名穿黑色长外衣的中年男人。他没有骑马,脚上却穿着一双几乎没沾泥的皮靴。胸前挂着椭圆铜徽,徽面刻着王冠与三束麦穗。
车后还有一名年轻书记员和一名持矛护卫。
四匹马。
一辆车。
五个人。
他们带来的人不多,却足以让整个灰鸦村安静下来。
领头骑手在斜桩篱笆外勒马。
“灰鸦领?”
“是。”加文答道。
“领主何在?”
“村内等候。”
骑手打量他手中的木杖,又扫过村口围栏。
“你是守卫?”
“猎人。”
“弓呢?”
“领主命令,迎接税务官时不携武器。”
车上的中年男人抬了抬眼。
他脸窄,鼻梁高,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纹,像是常年抿着嘴形成的。
“倒是懂规矩。”
加文让开道路。
“请。”
车轮驶入村口,在泥坑里重重一颠。
中年男人皱起眉。
“这也叫路?”
“融雪后还没来得及铺。”加文说。
“税道不修,误了征缴,仍要记罚。”
加文握着木杖的手紧了一下。
还没见到领主,对方已经准备往账上添东西。
他没有争辩,只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
罗兰在旧塔前等候。
没有领主礼服。
那套从家族旧箱里翻出的礼服早已发霉,袖口也被老鼠咬穿。罗兰只穿了一件洗净的深色外衣,腰间挂着领主印章。
莉娅站在他左后方。
长桌已经摆好。
桌上依次放着领地册、旧税账、人口册、公共粮账、春播账和工具清单。每一册都用木片标明用途。
马丁站在牛棚前。
托马斯、布兰与艾达分立在人群两侧。
没有人跪下。
中年税吏从车上下来,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挑。
罗兰上前一步。
“灰鸦领领主罗兰·维尔,欢迎王国税务官。”
中年男人没有还礼。
“北境春税巡核官,赫伯特·克罗。奉河谷伯爵税务署命令,清查欠税、核验人口与可征财产。”
他从书记员手里接过一卷羊皮纸,展开。
纸上盖着红色蜡印。
罗兰检查过印章,确认图纹与旧账夹页上的税务署印记一致。
“文书有效。”他说。
赫伯特这才将羊皮纸放到桌上。
“灰鸦领拖欠三年田税、人口税、道路摊派、边防附加税及滞纳金。去年冬季已下发最终催缴文书,为何无人到镇上申明?”
莉娅翻开旧账。
“去年冬季通往南镇的道路封雪,领地没有马,也没有可长期离开的健康劳力。”
“没有人,却能修篱笆、挖沟、开荒播种?”
赫伯特环顾四周。
村内确实很忙。
排水沟边堆着新挖的湿土。
木匠棚外放着改良后的犁架。
公共食堂屋檐下接着集水槽。
几块空地还插着菜圃木牌。
一切都说明灰鸦领并非彻底死寂。
赫伯特的目光因此更加锐利。
他不是在看一个值得赞许的村庄。
而是在寻找可以征走的东西。
“冬季无力出行,不等于春季无力缴税。”他说,“把粮仓打开。”
罗兰点头。
“可以。”
赫伯特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
粮仓就在旧塔侧后方。
三把钥匙分别由罗兰、莉娅和马丁保管。三人依次验过封绳,打开门锁。
仓门向外推开。
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
赫伯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木架上只有补种箱、几个陶罐和叠好的空麻袋。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也没有散粮。
他转头看向罗兰。
“你提前转移了粮食?”
“昨日完成春播。”
莉娅将春播总账递上。
“共播七十六亩。每日出仓种粮均有袋号、重量、押送人、田块去向、田边复称与空袋回收记录。”
书记员接过账本。
他原本神情散漫,翻了几页后,动作慢了下来。
账目比许多富裕庄园还清楚。
出仓多少。
到田多少。
余种多少。
损耗多少。
每一次改数旁边都有见证印记。
赫伯特没有看账本,只盯着空仓。
“补种箱里是什么?”
“三磅四盎司黑麦种。”马丁道。
“打开。”
“不行。”马丁脱口而出。
两名护卫同时把手按到剑柄上。
气氛骤然绷紧。
罗兰抬手让马丁后退。
“补种箱可以检查封印,但不宜打开。种子已经按田块缺苗风险预留,开箱后受潮,可能影响发芽。”
赫伯特看向他。
“税务官有权检查一切可征财产。”
“我不否认检查权。”罗兰道,“但三磅种粮不足以抵偿多少税款。若因开箱造成损失,反而会减少秋季可征粮。”
“你在教我怎么算税?”
“我在说明,眼前的三磅与秋季可能收获的三百磅,哪一样更值得保全。”
赫伯特冷笑一声。
“灾民总喜欢拿明年的粮,解释今天为什么不能缴。”
他让书记员记下:
粮仓存黑麦三磅四盎司。
性质待核。
接着,他走进粮仓,用靴尖踢了踢空麻袋,又命护卫检查木架后方和墙角。
护卫很快发现新钉死的活动墙板。
“这里修过。”
赫伯特回头。
“什么时候?”
“春播前。”托马斯回答,“发现旧墙板可活动,已封死。”
“墙后是什么?”
“排水沟。”
“拆开。”
贝克站在人群后,脸色一下白了。
那块板正是他曾用来递出粮袋的地方。
托马斯却没有犹豫。
“若拆,今日必须重新钉回。长钉消耗记入检查损耗。”
赫伯特盯着他看了一眼。
“拆。”
托马斯拿来拔钉钳。
封板被取下后,墙外只有一条浅沟,沟底还有融水流过。护卫探头检查,确认没有暗仓,才退回来。
赫伯特没有为自己的怀疑道歉。
他只是示意书记员继续记:
仓墙曾有暗板。
已查,无藏粮。
“牛棚。”他说。
马丁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赤背站在草栏边。
经过十二日春耕,它比冬末时更瘦。肩背的旧伤虽未破裂,毛下却仍有两块明显磨红。后腿肌肉偶尔轻颤,蹄边也留着湿泥。
赫伯特绕着它走了一圈。
“只有这一头牛?”
“成年耕牛只有一头。”马丁道。
“羊呢?”
“四只。两只母羊,两只未成年的羔羊。”
“猪?”
“没有。”
“马?”
“没有。”
赫伯特伸手捏了捏老赤背的脊背。
牛不安地甩尾。
“还能走。”
“能走,不等于还能连续拉犁。”马丁道,“它刚完成七十六亩春播,需要休养。”
“税署不拿它拉犁。”
“那拿去做什么?”
“变卖。”
马丁向前一步。
加文的木杖立即横过来,挡在他身前。
不是阻拦税吏。
是拦住马丁。
赫伯特仿佛没有看见两人的动作。
“按北境旧税折价,一头可用耕牛抵银税十二枚,若过瘦,折八枚。你们的牛最多值八枚。”
“它秋天能值七十六亩收成。”马丁咬着牙说。
“收成还没长出来。”
赫伯特指向村外。
“我只看见泥。”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种子已经入土。
可苗尚未出。
税吏眼中没有未来的麦浪,只有一头现在可以牵走的牛。
罗兰问:“灰鸦领欠税总额是多少?”
赫伯特示意书记员宣读。
年轻书记员展开另一卷账单。
“三年田税合计三十八银币又七铜币。”
“人口税二十一银币。”
“道路摊派折银九枚。”
“边防附加税十二枚。”
“逾期滞纳金……”
他报出的数字越来越大。
加总后,共计一百零六枚银币又四枚铜币。
村民们对这个数字没有清晰概念。
但他们知道,一头牛只折八枚。
即使把所有羊、工具、铁锅和房屋都卖掉,也远远不够。
莉娅翻开前任领主留下的旧税册。
“这其中有重复计算。”
赫伯特看向她。
“你是谁?”
“领地记录员莉娅。”
“识字?”
“能读写通用文和基础税契。”
赫伯特眼中多了一点审视。
“哪一项重复?”
莉娅将两页账摊开。
“第二年道路摊派已经由前任领主用三名劳役抵扣。旧册有镇务所接收印记。但新账中仍然将九枚银币全部计入。”
“印记模糊。”
“仍能辨认日期和经手人首字。”
“税务署没有抵扣副本,便视为未缴。”
“那是镇务所遗失记录,不是灰鸦领未缴。”
护卫向前半步。
“注意你说话的对象。”
莉娅脸色发白,却没有后退。
罗兰伸手压住账页。
“抵扣争议稍后核验。先说明此次提前巡核的目的。”
赫伯特看了他片刻。
“你想听得直接些?”
“请。”
“伯爵税务署已决定清理北境坏账。”
赫伯特摘下手套,轻轻拍掉袖口的灰。
“连续三年欠税的领地,要么立即缴清部分欠款并提交余款保证,要么查封可变卖财产。没有财产的,以劳役人口抵偿。”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西蒙的妻子把孩子抱得更紧。
罗兰问:“何为劳役人口?”
“年满十五岁、不满三十五岁,身体健全,没有税务豁免的男女。”
“服役多久?”
“依折价与债务而定。通常三年至七年。”
“送去哪里?”
“矿场、林场、修路队,或者由债权人自行安置。”
所谓劳役人口,不过是写得更体面的债奴。
“灰鸦领有多少符合条件者?”赫伯特问。
莉娅没有回答。
人口册就在她手边。
书记员已经伸手。
她下意识握紧册角。
赫伯特冷冷道:“拒绝提交人口册,视为妨碍税务核验。”
罗兰从她手中取过册子,放到桌上。
“可以核验。”
妇人们的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西蒙死死盯着罗兰。
罗兰却没有移开手。
“但在核验前,我要求确认三件事。”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第一,灰鸦领属于贵族领,不是无主村庄。领民劳役的转移需要领主签章。”
赫伯特眼神微沉。
“欠税查封时,领主拒签可由税务署代行。”
“第二,垦荒户在首个收获季结束前,依北境拓荒令暂免人口税与外派劳役。”
罗兰看向西蒙一家。
“灰鸦领现有三名新登记垦荒户,受此条保护。”
赫伯特没有立即反驳。
显然,这条法律确实存在。
“第三,”罗兰继续道,“若征收耕牛和主要劳动力会直接导致已播土地荒废,税务署必须先估算其对下一期税基的影响,并由巡核官签字承担判断责任。”
赫伯特的脸色终于变了。
“哪部法典写的?”
“《北境田赋附则》第十七条,灾年生产保全条款。”
莉娅迅速取出一张抄录纸。
原文来自旧塔地窖中那本虫蛀严重的法令汇编。她此前为保护逃亡农奴查找垦荒条款时,也抄下了相邻几条。
纸张底部标注着法典年份与颁布者。
赫伯特接过抄本,只扫了一眼。
“灾年需要上级认定。”
“连续三年歉收、人口减少、耕牛仅余一头、仓中无粮,还不算灾?”
“你说了不算。”
“所以请巡核官实地认定。”
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相撞。
赫伯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查封。
一个破败领地。
一名刚继承家业、无钱无兵的年轻领主。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奴。
只需列出欠款,牵走牲口,再点几名年轻人,事情便结束了。
可长桌上摆着账本。
对面的人熟悉条款。
那个年轻女孩还能从旧账里指出重复税目。
灰鸦领确实贫穷,却不像一团任人切割的烂肉。
“很好。”赫伯特慢慢戴回手套,“既然你要求实地认定,我们就一项一项查。”
他转向书记员。
“记录现存牲畜。”
“一头耕牛,暂定折价八枚银币。”
“四只羊,待验年龄与产羔状态。”
“所有铁制农具、锅具、武器,全部登记。”
布兰忍不住道:“修坏的锄头也算?”
“有铁就算。”
“炉钳呢?”
“算。”
“犁铧呢?”
“算。”
“钉子呢?”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
“你若愿意一枚枚数,我不介意。”
布兰闭上了嘴。
“再核人口。”赫伯特说,“十五至三十五岁,能承担劳役者,全部站到空地上。”
没有人动。
护卫将矛尾重重顿在地上。
“没听见?”
罗兰转向村民。
“按册点名。”
这一句话引来许多难以置信的目光。
马丁猛地抬头。
加文也皱起眉。
莉娅低声问:“真点?”
“点。”
罗兰的声音不大,却没有迟疑。
逃跑只会让所有人变成可疑人口。
藏匿则会给税吏直接搜屋、扣人和加罚的理由。
只有把账目、人和实际劳动安排全部摆出来,才能证明每一个被带走的人,会让哪些田、哪些沟、哪些作坊立刻停摆。
莉娅翻开人口册。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马丁。”
“在。”
他走到空地中央。
“汉斯。”
“在。”
“玛丽。”
玛丽将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走了出去。
赫伯特皱眉。
“她也算?”
“二十九岁,健康,公共菜圃队长。”莉娅说。
“妇人劳役折价低。”
玛丽脸色一白。
“托马斯。”
“在。”
“布兰。”
“在。”
“艾达。”
“在。”
“加文。”
加文拄着木杖走出一步。
书记员看了看他的腿。
“伤残,暂不列入。”
“伤会好。”赫伯特说,“记候补。”
加文冷冷看了他一眼。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
最终,空地上站了三十七人。
其中二十四名男子。
十三名妇人。
这些人刚刚用十二日完成了春播。
如今,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排成两列,等待估价。
赫伯特沿队伍走了一圈。
他看手掌上的茧。
看牙齿。
看肩背是否有伤。
问年龄、婚姻和孩子数量。
每问一句,书记员便在名册旁做一个记号。
走到托马斯面前时,他停下了。
“木匠?”
“是。”
“会造车轮?”
“会修,能造小轮。”
“会搭屋架?”
“会。”
书记员在托马斯名字旁画了两个圈。
走到布兰面前。
“铁匠?”
“是。”
“能独立开炉?”
“只要有燃料和铁。”
又是两个圈。
艾达也被单独标记。
草药师、接生、处理伤病。
这种人比普通劳役更值钱。
赫伯特点完人,回到桌前。
“耕牛一头。”
“铁匠一名。”
“木匠一名。”
“草药妇一名。”
“再加六名强壮劳役。”
“按最低折价,可抵欠税六十四枚银币。”
村民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马丁冲出队列。
“牛牵走,秋收怎么办?”
布兰也怒道:“把我和托马斯带走,犁坏了谁修?”
玛丽喊道:“艾达走了,孩子病了找谁?”
两名护卫拔出半截剑。
加文的手伸向空荡荡的腰侧。
他的弓不在身上。
若在,事情只会更糟。
“都退下!”罗兰喝道。
声音压过混乱。
村民们仍在怒骂,却没有再向前。
赫伯特的神情没有变化。
“我给你们一刻钟准备私人物品。牛即刻牵走。人员今晚随车到南镇登记。”
“你不能现在带走他们。”罗兰说。
“我可以。”
“没有完成灾情核验。”
“空仓、瘦牛、破屋,我已经看过。”
“你还没有看田。”
赫伯特嗤笑。
“田里有什么?”
“七十六亩已经播下的黑麦。”
“没有出苗的泥地,也能算财产?”
“种子已经入土,正因还没出苗,才更经不起失去耕牛和管护人手。”
“这只是你的说法。”
“那就亲自去看。”
罗兰将春播总账摊开。
“每块田有编号、等级、面积、播种日期、播量和责任组。你要带走的人,分别负责农具维修、排水、牲畜恢复、种苗管护和伤病处置。”
“赫伯特巡核官,你若认定牵走他们不会影响夏秋税基,就在账后签字。”
他把领主印章放在桌面。
“我也签。”
赫伯特盯着那枚印章。
如果只是一群农奴哭闹,他不会在意。
如果只是落魄领主请求宽限,他也可以拒绝。
但罗兰要求他留下书面判断。
今年秋天若灰鸦领颗粒无收,税务署追查坏账原因,这份签字便会证明,是他在春苗未出时牵走了唯一耕牛和关键工匠。
责任不再只属于欠税的灰鸦领。
也会落在他身上。
“你在威胁税务官?”赫伯特问。
“我在请税务官为自己的决定记账。”
这句话让莉娅抬起头。
灰鸦领要求每个粮袋、每项工分、每次工具损耗都有记录。
现在,罗兰把同一条规矩摆到了征税者面前。
赫伯特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可以。”
他最终说道。
“去看田。”
众人并没有松一口气。
查看田地不等于改变决定。
赫伯特也可能看完以后,仍然牵走耕牛和人。
队伍向南坡移动。
两名骑手走在最前。
税吏与书记员坐车。
罗兰、莉娅和村民们跟在后面。
经过菜圃时,赫伯特让车停了一下。
食堂南墙下的芜菁已经冒出一层嫩绿。
葱苗细得像发丝。
篱笆旁插着标明播种日期和种子来源的木牌。
“这些是谁的地?”他问。
“公共菜圃。”玛丽回答。
“领主所有?”
“参与劳动者共同照料,先留种,再按工分分配。”
赫伯特看了她一眼。
“女人也记工分?”
“做工就记。”
他没有评价。
书记员却多看了木牌几眼。
旧塔南墙下,五株健康豆苗罩在细木条编成的护笼里。旁边那块半亩留种地显得大而空旷。
赫伯特指向豆苗。
“这也算收成?”
“现在只算种。”莉娅说。
“几株?”
“五株健康苗。”
“值得立一块牌?”
“因为最初只有四十七颗旧种。”
赫伯特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为五株豆苗做登记近乎可笑。
但走到南坡后,他笑不出来了。
黑土铺满视野。
从坡顶向下,田块被排水沟、田埂和木桩划成清楚的区域。每块地头都有木牌,分别标明甲、乙、丙、丁等级,以及播种日期和用种量。
远处的河湾地、新开地与南沟尚不能全部看见。
仅南坡一带,规模便超过赫伯特的预想。
“去年这里播了多少?”他问。
老亨利答道:“不到四十亩。”
“今年七十六亩?”
“全部加起来。”
“种粮从哪里来的?”
“原有种粮、旧仓回收和节省播量。”
赫伯特走到甲一地边。
“为什么这块减三成?”
罗兰道:“土质较好,发芽率经过检验。降低播量,扩大总面积。”
“若苗太稀?”
“有补种储备。”
“就是粮仓那三磅?”
“是。”
赫伯特朝田里望去。
土面尚且一片黑。
没有一根麦苗。
“你拿还没长出来的东西,跟税署谈秋粮?”
“税本来就来自还没长出来的东西。”罗兰说。
“如果现在把牛和关键劳力带走,秋粮只会更少。”
赫伯特走进田边,没有越过标绳。
他的皮靴踩进软泥,终于沾上污迹。
莉娅让露西取来土地清单。
“甲一地,四日前播种。计划面积三亩,实际三亩。用粮比原播量减少三成。押送、播种与覆土均有见证。”
“甲二地……”
她逐块念下去。
起初,赫伯特没有表现出兴趣。
听到第十块时,他抬手打断。
“每块田都这样记?”
“是。”
“七十六亩全部?”
“全部。”
“谁负责?”
“我总记。各组有木片副记,收工后核对。”
赫伯特看向她手里的账。
灰鸦领确实没有粮可以交。
可它并非没有偿税能力。
如果账目可信,秋天这里可能收获远多于前两年。
前提是庄稼能活。
也前提是税务署现在不把支撑生产的人和牲畜拆走。
赫伯特没有立刻表态。
他继续检查排水沟。
沟渠走向不算完美,但坡度稳定,低地没有大片积水。沟口装着简易水尺,木杆上刻有昨日和今日的水位。
他又看了三架犁。
犁壁与旧式不同,主梁上画着检查线,磨损木栓已经换过。旁边的试用表记录着每次故障和维修。
“谁做的?”他问。
“托马斯。”罗兰道。
赫伯特回头看向队伍里的木匠。
托马斯名字旁那两个圈,此刻有了另一层意义。
带走他,确实能卖一个好价钱。
留下他,却可能让七十六亩地得到持续维护。
税吏从不关心灰鸦领会不会过得更好。
但他必须关心哪种选择最终能收到更多税。
队伍最后到了牛棚外。
老赤背被马丁重新牵出来。
这一次,赫伯特没有只看牛本身。
罗兰让莉娅拿来十二日春播记录。
其中标明老赤背每日拉犁时长、休息次数、伤处变化和替换人力。
第一日,四条长垄。
第二日,六条短垄。
第三日,肩部磨红,减少一轮。
第六日,牛轭加软垫。
第十二日,只拉上午第一轮。
“这头牛不是闲置财产。”罗兰说,“它已经将种子送进田里,秋季还要拖运收成。现在变卖,所得八枚银币。若保留,它支撑的田税可能超过这个数。”
赫伯特反问:“若秋天歉收呢?”
“那八枚银币也填不满一百零六枚欠税。”
“至少能填八枚。”
“然后明年再欠更多。”
赫伯特没有说话。
太阳已经升高。
铜徽在他胸前反射出刺眼光芒。
远处田野仍旧没有绿色。
只有新翻的黑土,沉默地铺向霜原。
罗兰无法证明秋天一定丰收。
他甚至不能证明明天就会出苗。
能摆出来的,只有账本、沟渠、修好的犁、那头瘦牛,以及一群刚完成春播的人。
赫伯特让书记员取出查封清单。
村民的呼吸都紧了。
书记员蘸好墨。
“怎么记?”他问。
赫伯特望向老赤背。
又望向托马斯、布兰与艾达。
最后,他翻开春播总账,在末页停了许久。
“耕牛暂不牵走。”
马丁肩膀骤然一松。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低呼。
“铁匠、木匠与草药妇,暂缓征调。”
赫伯特继续道。
“其余六名劳役——”
刚松开的气氛再次绷紧。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今日不带走。”
有人险些哭出声来。
但赫伯特接下来的话,比立刻抓人更沉重。
“这不是免除。”
“只是暂缓查封。”
他指向罗兰。
“我会在巡核文书中注明:灰鸦领已完成七十六亩春播,现阶段强制征收生产牲畜及关键劳力,可能损害后续税基。”
“但你们仍需对欠税作出担保。”
“一个月后,灰鸦领至少缴纳第一笔款项,并提交剩余欠款的可执行偿还计划。”
“否则,今日登记的耕牛、工匠和劳役人口,将全部查封。”
人群中无人说话。
一个月。
黑麦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成熟。
菜圃也只能提供少量嫩叶和菜根。
即使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加在一起,也未必够第一笔税。
罗兰问:“第一笔多少?”
“二十枚银币。”
马丁脸上的血色褪去。
布兰低声骂了一句。
灰鸦领没有二十枚银币。
连两枚也没有。
“此外,”赫伯特说,“争议税目可以复核。但在复核完成前,不从总额中扣除。”
莉娅忍不住道:“若明知可能重复,还要我们先按全额担保?”
“税务署的账,在更正以前就是有效账。”
“那错误由谁承担?”
赫伯特看了她一眼。
“提出异议的人。”
他让书记员写下暂缓决定。
羊皮纸末尾留出两个签名位置。
第一个属于巡核官。
第二个属于灰鸦领领主。
罗兰逐行看完。
文书没有免税。
没有减税。
甚至没有保证一个月后不再加收费用。
它只是将今天的掠夺,推迟到三十日后。
“签吧。”赫伯特说。
“或者我现在带走牛和人。”
罗兰握住笔。
羽管笔尖悬在纸上。
村民们都看着他。
签下去,灰鸦领背上一项几乎无法完成的新承诺。
不签,老赤背、托马斯、布兰、艾达和六名劳力今日便会被带走。
这不是选择。
只是两种损失之间,哪一种还保留一点可能。
罗兰写下自己的名字。
随后盖上领主印章。
赫伯特收起文书。
“明日我会返回南镇,将副本送交税务署。”
“一个月,从何时起算?”莉娅问。
“今日。”
她立即在账册上记下日期。
赫伯特看见这个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喜欢记。”
“因为说过的话会变,写下来的比较难。”
护卫露出怒色。
赫伯特却没有发作。
“希望一个月以后,你们的账本能变成银币。”
他转身走向马车。
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南坡。
“若那些种子真能长出来,也许你们还有机会。”
这大概是他整日说过最接近善意的一句话。
却仍然像一句冷冰冰的估价。
车轮重新转动。
四匹马踏过泥路,向村外驶去。
村民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铜徽的反光消失在南路尽头。
没有人欢呼。
牛和人都留下了。
可他们并没有真正保住。
只是被标好了价钱,暂时放回原处。
马丁牵着老赤背回牛棚。
这一次,他摸牛背时,手掌停留了很久。
“八枚银币。”他低声道。
老牛甩了甩耳朵。
它不知道自己刚被估了价。
也不知道一个月后,可能有人会来把它牵走。
托马斯回到粮仓,将被拆下的封板重新钉好。
贝克在旁边递钉子。
敲到最后一枚时,他问:“师傅,他们会把你带走吗?”
“若交不出钱,会。”
“那我呢?”
“你还不值两个圈。”
贝克没有因为这句话轻松。
他握着剩下的长钉。
“我能做什么?”
托马斯落下木槌。
“先把该学的学会。”
布兰重新点燃铁炉。
艾达回到菜圃检查幼苗。
加文则拄着木杖,沿南路走了一段,确认税吏没有留下人监视。
所有人都回到了原来的工作中。
动作却比早晨更沉重。
旧塔内,莉娅将税务文书副本放到桌上。
“一个月,二十枚银币。”
她写下数字。
“卖羊不够。”
“卖铁器也不够。”
“就算把公共食堂的锅卖了,还是不够。”
罗兰看着窗外。
七十六亩黑麦埋在土里。
连一根嫩芽都没有露出。
它们是灰鸦领未来最大的财富。
也是现在最不能拿来偿债的东西。
“先核旧账。”他说。
“把三年税单逐项拆开。每一项找依据、签章和重复记录。”
“能减多少?”
“不知道。”
“即使道路摊派全部扣掉,也还差很多。”
“再查领地里能交换的东西。”
“泥炭、木器、修补服务、药草、兽皮,还有旧塔里的盐。”
莉娅停下笔。
“那些盐只有两三磅。”
“先列出来,不等于现在卖。”
“还要派人去南镇?”
“要。”
“谁去?”
罗兰没有回答。
南镇是税务署所在之地,也是商人、工匠和债权人聚集的地方。
灰鸦领若想在一个月内凑出二十枚银币,单靠村内的东西远远不够。
他们必须与外界交易。
必须找到愿意买泥炭、木器或未来产出的人。
也可能必须借债。
而旧账上最可怕的教训,正是借债。
莉娅望着那张文书。
“我们只是把今天拖成了下个月。”
“是。”
“如果一个月后还交不出呢?”
“他们会再来。”
“带更多人?”
“很可能。”
“那今天为什么不拒绝签?”
罗兰看向她。
“因为今天没有足够的筹码。”
“一个月后会有吗?”
“那要看我们能在一个月里做出什么。”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道:
税款筹措账。
期限:三十日。
目标:二十枚银币。
第一行仍然空白。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第一枚银币从哪里来。
傍晚,风从南路吹进村庄。
税吏的马蹄印留在泥地里,比村民的草鞋印深得多。
几个孩子围着车辙看了一会儿,又被玛丽赶回菜圃。
公共食堂照常开锅。
每人仍是一碗稀粥。
没有人为牛和劳役暂时留下而庆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税吏只是暂时松开了手。
罗兰最后一次巡视南坡。
田地尚未出苗。
黑土表面看不见任何变化。
他蹲下身,用手掌贴住土面。
土已经不像几日前那样冰冷。
下面的种子或许正在吸水。
或许已经裂开种皮。
或许正将细小的根伸向更深处。
可地面上的人看不见。
一个月后,那些种子也不可能变成成熟的粮食。
灰鸦领需要另一种办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
莉娅拿着税务文书走来。
“副本已经封好。”
“旧账呢?”
“今晚开始核。”
她站到罗兰身旁,望向一片沉默的田。
“税吏说,他只看见泥。”
“因为现在确实只有泥。”
“那我们拿什么让他再等?”
罗兰站起身。
暮色里,南路尽头早已看不见马车。
但那些马蹄带来的期限,已经钉在了灰鸦领每个人头上。
“三十天。”他说。
“先让他看见,我们不是一块可以随便卖掉的荒地。”
风掠过田埂。
没有麦浪。
没有绿意。
只有七十六亩埋着种子的黑土,和一张尚未填上第一笔收入的新账。
春播的难关刚刚过去。
税债已经站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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