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莉娅已经在翻旧账。
旧塔地窖搬出来的账册共有七本。三本被潮气泡烂,纸页粘成发黑的硬块;两本缺了封皮,虫蛀的小孔从第一页贯穿到最后;剩下两本勉强完整,却混杂着田租、罚金、劳役和前任领主的私人花销。
每一本都写得潦草。
同一户人家,有时记姓氏,有时只写住处;同一笔税,有时折粮,有时折钱;若遇上欠缴,数字旁边便画一道红线,到了下一年,红线下面又会生出利息。
三年下来,旧债像一团泡过泥水的乱麻。
莉娅守着一盏油灯,把每一根线慢慢挑开。
两个识数的老人坐在桌子另一端。一个念名字,一个核对年份。念到不认识的字,他们便用炭笔在旁边做记号,留给罗兰稍后确认。
外面的天色从漆黑变成铅灰。
桌上的收获仍只有几张零碎纸片。
“道路劳役,二十七人,每人八日。”
老人念出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莉娅立即抬头。
“哪一年?”
“前年。融雪后。”
“后面有印记吗?”
老人把纸挪到灯下。
右下角原本应当盖印的地方只剩一块模糊的褐斑,像受潮的血迹。看不出徽记,也分辨不出是谁留下的。
莉娅翻开旧税总账。
同一年,灰鸦领被计入了二百一十六个道路劳役日;秋季结算时,这些劳役却没有核销,而是按每人每日三枚铜币折成欠款,又加进第二年的旧税中。
二百一十六日,六百四十八枚铜币。
折合两枚银币又一百六十八枚铜币。
若能证明那些人确实服过役,三十日内要筹的税款就可能少去两枚以上。
“谁带他们去的?”莉娅问。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
“老村长。”
“他已经死了。”
“还有谁活着?”
“去的人大多还在。马丁去了,加文也去了。修的是南边那段石路,干了八日,有人手掌烂得拿不起勺。”
证人不缺。
缺的是承认他们做过工的那枚印章。
莉娅把纸片放到一旁,单独压好。
“先列入待核。”
老人叹了口气。
“没有回执,税官不会认。”
“那就找回执。”
“若早被烧了呢?”
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在新开的核查页上写下:
**前年道路劳役:二十七人,共二百一十六日。**
**总账重复折征:六百四十八枚铜币。**
**凭据:残缺,待补。**
笔尖划过纸张时,天边传来第一声鸟叫。
灰鸦村新的一日开始了。
缓期还剩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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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食堂敲过晨钟后,村里分成了四路。
加文带两个人去镇上问价。
他们赶着那辆右轮开裂的拖架,没有货,车上只放着四样样品:一块晒过的泥炭、一只托马斯做的木碗、一束艾达挑出的干药草,还有一张洗净晾干的兔皮。
罗兰特意交代,今日不许卖。
不管商人把价抬得多高,也不许当场答应。
“只问价会惹人怀疑。”加文说。
“就说村里要为夏季市集备货,先打听行情。”
“他们若问有多少?”
“说产量未定。”
“若问是不是为了缴税?”
罗兰停了一下。
“不要撒谎。只说灰鸦领在筹钱,但不说期限,也不说数目。”
加文点头,拉紧斗篷。
他左臂的伤还不能长时间用力,便让同行的年轻人赶车。临出村时,他又回头看了看低坡上的田。
土色沉黑,仍不见一丝绿意。
“我会在关门前回来。”
“问三家以上。”莉娅从门内追出来,将几张裁好的纸递给他,“每家分开记。商人的原话也尽量记下。”
加文接过纸,看着上面整齐划出的格子。
货物、成色、收购价、出售人、日期、见证者。
“我不会写这么多。”
“你说,让同行的人记。他若也不会,就请商铺伙计写,再让对方按手印。”
“商人不会愿意。”
“那至少记住店名。”
加文把纸收进怀里。
“我宁可进林子追熊。”
“熊不会在秤上做手脚。”
“所以比商人好对付。”
他扯了扯嘴角,带人离去。
第二路去沼地。
布兰、马丁和托马斯各带几个人,要挖出一百块泥炭,分别测算采挖、搬运和晾晒所需的时间。
第三路跟艾达进山坡和河滩,清点可出售的药草。
剩下的人照常看守田地、修沟、做饭。
一个都不能闲。
也一个都不能只顾筹税。
春播刚刚结束,排水沟还会坍,菜圃要防兽,老赤背肩头的伤要换药。倘若为二十枚银币把所有劳力抽走,即使税债勉强熬过去,地里的种子也会死在无人照管的泥中。
罗兰站在村口,看着队伍沿不同方向散开。
贫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眼前什么都没有。
而是每一件事都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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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沼地旁摆起了十根木桩。
每根木桩之间相隔十步,用麻绳连成一块方正的试采区。
布兰脱掉外衣,拿着短铲切开表层草皮。下面是浸满水的黑褐色泥层,铲刃落下时,泥水从缝里慢慢渗出来。
“上面这一尺太湿。”他说,“掺的草根也多。再往下才是能烧的。”
马丁踩进泥里,用木锹把切下的泥块托到岸边。泥炭看似松软,吸饱水后却沉得惊人,一块足有几磅。来回十几趟,他的裤腿便沾满了黑泥。
托马斯负责计数和计时。
从第一铲落下,到第一百块泥炭平码在木板上,共用了两个时辰。八名成年人,外加一头不能进入沼地、只能在硬地拉车的老牛。
“若换成普通土路,一车能装多少?”罗兰问。
托马斯蹲下检查车轮。
“湿泥炭,最多一百二十块。再多,右轮会裂。”
“晒干以后呢?”
“轻一半,可以装两百多块。但要有地方晒。”
布兰掰开一块泥炭,里面满是细密的草根。
“这种成色一般。最少晒七日,若下雨,半个月都未必干。”
“燃烧时间?”
“比硬木炭短,比湿柴强。铁炉用不成,酒馆和面包炉应该肯收。”
“为什么铁炉用不成?”
“火不够净,灰多。”布兰把泥块丢回木板,“掺少量木炭能打农具,若全用它,炉温不稳。”
马丁抹了把脸。
“镇上的人又不知道。”
布兰转头看他。
“他们烧一次就知道。”
“先卖一次,换到钱再说。”
“然后灰鸦领的泥炭再也没人收?”
马丁噎住。
布兰用靴尖踢了踢泥块。
“货差,可以卖得便宜。把差货说成好货,那叫骗人。今天骗来的铜币,明天会变成砸回来的石头。”
罗兰看向布兰。
铁匠平日脾气暴躁,说起手艺却有一条不肯退的界线。
这条界线眼下或许会让他们少赚几枚铜币,却比一车泥炭值钱。
“按实际用途分类。”罗兰说,“能供铁炉的,单列;只能烧灶的,另列。含水多少、要晒几日,也写清楚。”
托马斯用炭笔在木板上记下。
“人工怎么算?”
“按现有口粮计算。”
“这不对。”马丁说,“大家的口粮本来就是村里发的,不能算进泥炭。”
“为什么不能?”
“反正不挖泥炭也得吃。”
“可他们挖泥炭以后,不能去修沟、照料田地,也不能砍柴。”罗兰说,“八个人两个时辰,不只是八份口粮,还有被占掉的其他工。”
马丁皱着眉,似懂非懂。
罗兰捡起一块湿泥炭。
“若只算卖价,不算花进去的时间,看起来每一块都能赚钱。可要是八个人挖一日,挣来的钱还换不回八个人的粮,那就不是生意,是拿命换铜币。”
布兰点头。
“还要算工具。短铲挖这种湿地,刃口坏得快。”
托马斯又在木板上添了一行。
铲具损耗。
车轮损耗。
牛力。
晒场。
搬运。
泥炭仍是那些黑泥。
写进账里以后,却不再是白捡来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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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草队在日落前回村。
艾达只带回半筐。
跟她出去的人原本背了四只空筐,回来时都有些不甘。
“山坡上明明到处都是。”一个妇人说,“为什么不全挖?”
“因为能卖的根,也是夏天治病的药。”艾达把草药分成三堆,“灰叶蓟可以多采,河边每年都会长;苦根草只能取三成,剩下的要留种;红茎花现在不能动,村里止血要靠它。”
“商人给钱,还管以后长不长?”
“他不管,我们得管。”
艾达拿起一株被连根拔出的苦根草。
“采叶时留根,秋天还能再收一次。连根拔光,只能卖这一回。”
那妇人低下头。
“我只是怕凑不够税。”
“我也怕。”
艾达的声音没有变软。
“但不能为了一个月后的税,让两个月后的病人没有药。”
罗兰让莉娅把每种药草的可采量记下。
算出的数目很少。
少得叫人心焦。
可没有人再提出把山坡挖空。
灰鸦村过去穷得只看得见下一顿饭。如今他们依然穷,却必须学会在下一顿饭与明年之间,留下哪怕一小截可以延续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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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加文回来了。
拖架仍是空的。
与他同行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赶路累的,还是在镇上受了气。
几人进门后,先喝了一碗凉水,才把询价的纸摊开。
一共问了五家。
第一家是酒馆。
干泥炭十块一枚铜币,但只收完全晒透、大小相近的。若含水过多,二十块才给一枚。
第二家是面包房。
价格略高,八块一枚铜币,不过每次最多收五百块,而且必须送到镇上。
第三家是铁匠铺。
不要普通泥炭,只要烟少、火硬的上等货。六块一枚铜币,但要先试烧。
药草的价差更大。
镇上的药铺愿意按磅收灰叶蓟,却说灰鸦村带去的样品混了枯叶,只肯给每磅三枚铜币;另一名游商愿给五枚,却要求包下整个春季的采集量。
兔皮最好卖。
可一张完整兔皮也只值七至九枚铜币。
至于木碗,杂货铺掌柜看过以后,只肯按两个三枚铜币收。
托马斯把那只样品木碗拿起来。
碗沿打磨得光滑,底部略厚,是为了不易开裂。
“他说哪里不好?”
“他说木料不够干,夏天会裂。”加文道,“还说镇上不缺木碗。”
“然后呢?”
“我出门后,看见他铺里同样大小的碗,三个卖一枚银币。”
院里顿时响起骂声。
收购时两个三枚铜币,卖出时却要八十枚一只。即使算上店租和损耗,也远远不止这样的差价。
“商人都这么黑?”马丁问。
加文冷笑。
“掌柜说,我们若嫌低,可以自己站在市集上卖。摊位一日十二枚铜币,进镇货税另算。若没有行会担保,还要交押金。”
“押金多少?”
“一枚银币。”
一枚银币,正好比灰鸦村现有的全部铜钱还多。
他们连自己卖货的资格都买不起。
莉娅把五家报价依次抄进筹税账。
按最高收购价计算,二十个人连续劳作一个月,泥炭、木器和药草全部顺利卖出,所得也很难超过六枚银币。
这还是不下雨、不生病、不耽误田地,也不扣运费与口粮的算法。
真正能剩下的,也许只有三四枚。
院中的人都看懂了这个结果。
二十枚银币,不是多挖几铲泥、多做几只碗就能挣出来的。
罗兰问:“道路劳役有进展吗?”
莉娅把残缺的凭据递给他。
“最多能争两枚银币,还要税吏承认证人和残印。”
“其他重复税目呢?”
“发现了三笔,但数目都很小。还有一笔去年冬季的护路费,灰鸦村根本没得到护卫,不过这种钱大概很难核销。”
最好的情形下,他们能核掉三枚税,再挣四枚。
加上现有铜钱,离二十枚仍差十二枚以上。
屋外最后一点天光熄灭了。
罗兰看着纸上的数字。
“明天去镇上。”
加文问:“卖样品?”
“不是。”
莉娅猜到了。
“借钱?”
罗兰点头。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进仓门,掀动账册的一角。
一张薄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刀刃轻轻刮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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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罗兰带着莉娅、加文和塞德里克骑士上路。
塞德里克从春播后便很少穿全套铠甲。灰鸦领没有足够的油保养铁甲,也没有仆从替他除锈。他只穿锁甲背心,外罩洗得发白的旧罩袍,腰间佩剑。
即便如此,他仍是四人中最像“体面人”的一个。
一个落魄领主带着识字少女和受伤猎人去借钱,商人只会看见他们的窘迫;再加上一名骑士,至少能让谈判桌不至于像施舍棚。
镇子离灰鸦村半日路程。
路上的积雪已化尽,车辙里全是泥。经过南边石路时,莉娅让众人停了一次。
路面两侧散落着前年的碎石,几段排水沟已经塌了。
“就是这里。”加文说,“我们修了八日。那年还冷,夜里有人冻坏了两根脚趾。”
“领工人是谁?”
“一个叫费奇的矮胖子,税务所的人。他每天拿木牌点名。”
“木牌最后去了哪里?”
“交给他了。”
“他还在镇上吗?”
“不知道。”
莉娅将名字记下。
这趟镇上之行除了借钱,还要找费奇和那块可能存在的劳役木牌。
镇门外排着十几辆车。
交货税的人在左,进市集的人在右。守门人认出塞德里克的骑士徽记,没有查他们的行囊,却仍收了四枚进城铜币。
莉娅记进随身小册。
四枚。
还没借到一文钱,灰鸦领已经先少了四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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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去税务所。
那是一栋两层石屋,门楣上钉着铜制的麦穗徽记。等候缴税和申诉的人挤满前厅,空气里全是湿羊毛、汗与墨水的味道。
莉娅问了三个办事人,才知道费奇两年前便被调去北边修桥。
“点名木牌呢?”她问。
柜台后的文书连头都没抬。
“结项以后归档。”
“归在哪里?”
“道路劳役档。”
“能查吗?”
“申请。”
“申请交给谁?”
“档案吏。”
“他在哪里?”
“午后才来。”
“查档要多久?”
文书终于抬眼看她。
“快则十日,慢则一个月。”
“我们的缓期只有二十八日。”
“那就祈祷他今日心情好。”
莉娅还想再问,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挤过来。
罗兰按住她的肩,带她让到一旁。
“先交申请。”
一张查档申请,要两枚铜币纸墨费。
若要求加急,再交十二枚。
莉娅看着收费木牌,嘴唇抿得发白。
“交加急。”罗兰说。
“我们总共只有一百六十九枚铜币了。”
“那块木牌可能值六百四十八枚。”
莉娅取出钱。
十四枚铜币滚进窗口后的木盒,声音清脆得令人心疼。
档案吏是否真会加急,没人能保证。
他们能换到的,只有一张写着“已收申请”的纸。
这张纸同样被莉娅小心收好。
穷人想证明自己曾经付出过,也要先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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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税务所后,罗兰没有立刻找放贷人。
他们先走访了三家商铺。
第一家愿意预购泥炭。
条件是灰鸦村在二十日内交付五千块完全晒干的泥炭,商铺预付两枚银币。若数量不足,每少一百块,扣四十枚铜币;若延期,预付款按月加息五成。
五千块需要四百余车湿泥。
以现有拖架和人手,几乎不可能。
第二家愿意预购药草。
条件是整个春季灰鸦领采到的全部草药,只能卖给他们。价格按交货时由店铺评定,预付款三枚银币。
艾达若看到这份条件,绝不会同意。
第三家对木器感兴趣,却不肯预付现钱,只愿提供盐和旧粮,秋后用木器偿还。
这些条件表面是买卖,实际都是债。
商人不缺两三枚银币。
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让灰鸦领未来几年低价供货的套索。
午后,四人来到镇西的秤房。
加文昨日询价时,听说这里有人愿意给边远村落放贷。
秤房临着牲畜市集,外墙挂着一只巨大的木秤砣。屋内没有牲畜的腥臭,反而点着松脂香。墙上摆着十几个钱匣,每个匣子都用铜锁锁住。
主人名叫维克多。
他约莫五十岁,穿着深蓝呢绒外套,手指白净,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他没有像普通商人那样先诉苦,也没有询问灰鸦村有多少泥炭和药草。
他请几人坐下,给塞德里克倒酒,给罗兰倒茶。
莉娅与加文面前什么也没有。
“灰鸦领。”维克多慢慢重复这个名字,“我记得那里欠了三年税。”
“所以我们需要十二枚银币。”罗兰说。
没有寒暄,也没有掩饰。
维克多笑了。
“领主大人比我见过的许多贵族坦率。”
“我们的时间不值钱,没必要浪费。”
“十二枚不是小数。”
“对您不是。”
“对我当然也不是。”
维克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借钱之前,我需要知道您如何偿还。”
“夏季出售泥炭、药草与木器;秋收后以领主可支配的粮食结清。”
“若没有秋收呢?”
“延期。”
“用什么保证延期以后能还?”
“灰鸦领的税收权。”
维克多摇头。
“税收权已经排在巡核官后面。我拿不到第一顺位。”
他显然很清楚灰鸦村的处境。
罗兰没有意外。
“还可以用领主林的采伐权作保。”
“你们那片林子靠近霜原,运输艰难,木料也不算好。”
“盐泉没有,矿山没有,磨坊没有。”罗兰平静道,“若这些都有,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维克多又笑了。
“确实。”
他从桌下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大部分条款已经写好,只留下借款人、金额和日期的空处。
“十二枚银币,期限六个月。到期偿还十八枚。”
莉娅猛地抬头。
六个月利息六枚。
整整五成。
“若到期不能偿还,”维克多继续道,“债务转为三十枚银币,由灰鸦领领地收益担保。债权人有权代收田租、磨坊费、市集费、林地采伐费以及其他一切领主收入,直至本息结清。”
“灰鸦领没有磨坊和市集。”罗兰说。
“以后会有。”
维克多的手指落在另一行小字上。
“此外,债权人可以指定一名账务代理,常驻灰鸦领,监督收支。”
“常驻多久?”
“还清为止。”
“食宿谁出?”
“当然是借款人。”
莉娅从罗兰手中接过羊皮纸。
字很小,条款密密麻麻。她读得很慢,读到第三段时,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这里写着,若借款人无法偿还,债权人可处置担保收益。”
“对。”
“下一行却把未开垦土地的使用收益也列在其中。”
“荒地也是领地收益的一部分。”
“再下一行,‘使用收益包括租赁、转让、开采及经营之所得’。”莉娅抬起眼,“您可以把灰鸦领的荒地租给第三人。”
“在债务违约以后,可以。”
“租多久?”
“契约没有限制。”
“也就是说,借十二枚银币,半年后若还不上,您可以把我们的荒地租出去五十年。”
维克多看着她,脸上第一次多了一点认真。
“你识字很好。”
“这不是回答。”
“契约允许我用合理方式收回损失。”
“‘合理’由谁决定?”
“镇上法庭。”
“法庭的诉讼费由谁先付?”
维克多笑意稍淡。
“自然是提出异议的人。”
灰鸦领连进城费都要记账,更不可能承担一场漫长诉讼。
一旦签下,所谓法庭裁决只是写在纸上的门。
门后没有他们走得起的路。
莉娅把羊皮纸推回桌子中央。
“这不是十二枚银币的借款。”
“那是什么?”
“是用十二枚银币买灰鸦领未来所有收入的优先权。”
维克多没有生气。
他把目光转向罗兰。
“领主大人,您的书记员很聪明。但聪明有时不能救急。”
“愚蠢更不能。”
“税吏二十八日后再来。我的银币今日就能装进您的袋子。您可以保住牛、保住农具,也保住那些年轻人。”
维克多拿起桌边的小铃,轻轻摇了一下。
仆人送来一只钱袋。
袋口打开,十二枚银币被依次摆在黑色绒布上。
每一枚都足重。
没有磨薄的边缘,也没有掺铅的灰色。
松脂灯下,它们亮得刺眼。
加文的视线在银币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十二枚银币。
再加上可能核销的道路劳役和村里能挣出的几枚,他们就能渡过眼前这一关。
罗兰伸手拿起一枚。
冰冷,沉重。
一面铸着麦穗,另一面铸着北境公爵的侧像。
“还有别的条件吗?”他问。
“契约都写在纸上。”
“不。纸上写的是违约以后您能拿走什么。我问的是,为什么愿意借给一个三年没缴税的穷村?”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灰鸦领现在很便宜。”
“便宜到十二枚?”
“便宜到只需要十二枚。”
罗兰把银币放回绒布。
“我们不签。”
维克多似乎并不意外。
“明日利息会更高。”
“那也是明日的事。”
“您走出这扇门,很难找到比我更有耐心的债主。”
罗兰站起身。
“真正有耐心的人,不会把荒地租期藏在一行小字里。”
莉娅收好自己的笔记。
四人走到门口时,维克多在身后道:
“十枚。”
罗兰停步。
“借十枚,六个月还十四枚。担保条件不变。”
“条件不变,数字没有意义。”
“您想要什么条件?”
罗兰转过身。
“只抵押明确数量的商品,不抵押土地、税权、人口和未建成的收益。价格由交货时的公开市价确定,债权不得转给税务所及旧税相关人。延期利息事先写死,不得滚入本金重复计息。”
维克多笑出了声。
“您不像来借钱的。”
“我也不想借。”
“以灰鸦领的信用,没人会接受。”
“那就不借给我们。”
罗兰推门出去。
身后的银币没有追上来。
---
天色渐晚。
四人又去了两家放贷铺。
一家只肯借六枚,要求秋后偿还十枚,并以老赤背和布兰的全套铁匠工具作抵押。
另一家愿借十五枚,却要求罗兰将灰鸦领未来三年的税收权全部转交。
没有一家愿意只以货物作保。
镇上的钟敲过六下时,加文终于忍不住问:
“真的一枚也不借?”
“照那些条件借了,即使交清旧税,灰鸦领也不再属于自己。”罗兰说。
“可若不借,二十八日后税吏一样会拿走牛和人。”
“所以还要找。”
“城门快关了。”
“还有一个地方。”
罗兰看向塞德里克。
骑士一路上很少说话。此时被众人注视,他才缓缓道:
“教堂救济所。”
加文皱眉。
“教堂会借钱?”
“会。但通常只借给教区内有担保的人,数目也不会很大。”
“灰鸦领的教堂连钟都坏了,司祭早跑了。”
“所以我不保证有用。”
塞德里克把罩袍上的旧徽章解下来。
那是他家族仅剩的证明之一。徽章上的银漆已经剥落,边缘却被摩挲得光亮。
“我只能试一次。”
---
救济所在镇教堂后面。
负责账务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修士。他听完灰鸦领的情况,没有立刻拿钱,而是要看税务文书、灾情清册和春播记录。
莉娅把随身携带的副本全部铺在长桌上。
修士看得很慢。
他先看人口和粮食,再看春播面积,最后看昨日的查验记录。
“巡核官确认未发现隐匿财物。”他说。
“是。”罗兰道。
“却仍要求一个月内缴二十枚银币。”
“是。”
“你们想借多少?”
“十二枚。”
修士摇头。
“救济所拿不出这么多。这个月已有三个村来借粮,现钱必须留给药品和丧葬。”
“最多能借多少?”
“三枚。”
三枚太少。
但罗兰没有立刻失望。
“条件是什么?”
“六个月内偿还三枚银币,另加三十枚铜币文书与保管费。若秋前偿还,只收十五枚铜币。以领主印章和骑士担保,不抵土地。”
加文睁大眼睛。
这几乎算不上利息。
修士看向塞德里克。
“担保人若签字,借款人违约,你要代为偿还。”
“我知道。”
“你的封地呢?”
“没有了。”
“年金?”
“停了。”
“那你拿什么担保?”
塞德里克将佩剑解下,横放在桌上。
剑鞘磨损,护手却保养得很好。剑柄尾部有家族徽记,与他手中的旧徽章一致。
“这柄剑,加上我的服役契约。”
罗兰皱眉。
“没有必要。”
“有。”
塞德里克看着他。
“你昨日保住了灰鸦村的年轻人。今日,总得有人替他们压上一件东西。”
修士没有碰剑。
“救济所不收骑士的服役契约。”
“为什么?”
“因为我们救人,不买人。”
他拿起那枚旧徽章,仔细看过背面的刻字。
“剑留下作质。三枚银币,六个月。若未偿还,剑会公开拍卖,所得多退少补。”
塞德里克点头。
罗兰仍未同意。
“这柄剑值多少?”
“至少五枚。”
“用五枚的剑担保三枚?”
“总比用一个村庄担保十二枚好。”塞德里克说。
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相撞。
最后,罗兰先移开了视线。
“写进账里。”他说,“剑由灰鸦领共同赎回,不算塞德里克个人欠款。”
修士取来一张空白羊皮纸。
不是预先写满陷阱的契约,而是真正空白的一张。
莉娅坐到桌边,与修士逐句商定:
借款三枚银币。
秋前偿还,文书与保管费十五枚铜币;秋后至六个月内偿还,费用三十枚铜币。
不得追加其他利息。
不得将债权转让给税务机构、旧税征收人或私人放贷者。
抵押物仅限塞德里克之剑,不涉及灰鸦领土地、牲畜、工具、税权及人口。
若逾期未还,救济所可公开拍卖抵押物;拍卖前须提前十日通知借款人与担保人。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没有“其他一切收益”。
没有“合理处置”。
也没有藏在段末的小字。
契约写完,修士念了一遍,莉娅又念一遍。
罗兰盖下领主印。
塞德里克签名。
修士最后盖上教堂救济所的木印。
三枚银币被放在桌上。
塞德里克的剑则被挂进账房后的锁柜。
他腰间骤然空了。
离开救济所时,他下意识摸了一次剑柄原本所在的位置,手指只碰到皮带。
加文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
城门已经关闭。
四人只能花六枚铜币,挤在城外旅店的草棚里过夜。
莉娅借着棚外透进来的灯光,将今日所有花费和借款记入筹税账。
进城费,四枚铜币。
查档申请与加急费,十四枚。
住宿,六枚。
干粮与热水,五枚。
合计支出二十九枚铜币。
借入三枚银币。
她从钱袋中取出三枚银币,逐一称量。
足重。
“还差多少?”加文问。
莉娅心算片刻。
“若道路劳役能核销两枚又一百六十八枚铜币,再算上村里现钱,我们还缺十四枚银币左右。”
三枚银币摆在草席上。
在秤房里,十二枚银币曾亮得像一条近在眼前的路。
他们拒绝了。
如今换来的只有三枚,还有塞德里克的一柄剑压在教堂柜中。
加文躺在干草上,望着棚顶。
“若到最后仍凑不够,今天拒绝维克多还有意义吗?”
罗兰背靠木柱,没有立即回答。
“有。”莉娅说。
加文转过头。
她把教堂契约与维克多那张契约的抄录并排放在膝上。
“一张欠条会写我们欠多少。”
“另一张会决定我们以后还剩什么。”
她指着维克多契约中的“其他一切收益”,又指向教堂契约中的“抵押物仅限佩剑”。
同样是借钱。
同样是签字。
纸上多几个词,结果却可能相差一整个村庄。
罗兰看着那两张纸。
“我们不是不能欠债。”他说,“灰鸦领早就在欠债。欠税,欠粮,欠每一个撑过冬天却没吃饱的人。”
“但不能为了延长一个月,把之后的十年全部交出去。”
加文沉默下来。
塞德里克坐在最靠外的位置。晚风从草棚缝隙灌进来,吹动他空着的剑带。
“明日还去找维克多吗?”他问。
“去。”
众人都看向罗兰。
“他不会接受我们的条件。”
“今日不会,不代表明日不会。”
“为什么?”
罗兰把三枚银币重新装回袋子。
“因为他知道我们急。”
“我们也要让他知道,灰鸦领不是只剩他一个选择。”
---
翌日清晨,四人先去了税务所。
档案吏竟然真的查到了东西。
不是点名木牌,而是一张道路验收单。
纸页边角被鼠咬掉了一块,二十七名劳役者的名字也没有逐一列出,只写着“灰鸦领二十七人,役期八日”。下方盖有当年道路监工的印记。
足以证明劳役确实发生。
莉娅的手微微发抖。
“可以抄副本吗?”
档案吏打了个哈欠。
“十枚铜币。”
“昨日已经付过加急费。”
“加急是查档。抄录另算。”
“加盖档案印呢?”
“再加六枚。”
加文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莉娅却已经掏钱。
十六枚铜币换来一张盖印副本。
这张纸若得到巡核官认可,可以核掉六百四十八枚铜币。即使再花十六枚,也值得。
她把副本贴身收好。
走出税务所时,罗兰第一次感到那二十枚银币不再完全像一堵无缝的墙。
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细。
但真实存在。
---
维克多看见他们再次出现,没有露出意外。
他只注意到塞德里克腰间的剑不见了。
“你们借到钱了。”
“三枚。”罗兰说。
维克多的眼神微微一动。
“教堂?”
“与谁借的,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多个债主会降低偿还能力。”
“我们还找到了道路劳役的盖印副本,可以核减两枚银币以上。”
罗兰把副本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他。
“再加上村里现钱与一个月内可出售的货物,我们不再需要十二枚。”
“需要多少?”
“八枚。”
维克多靠回椅背。
“六个月还十一枚。荒地收益作保。”
“不抵土地。”
“那就没有生意。”
“以明确数量的泥炭、木器、兽皮作保。”
“那些东西值不了八枚。”
“按商铺收购价不值,按零售价值。”
维克多笑道:“你们进不了市集。”
“所以需要一个有摊位、有货栈、有商路的人。”
笑意从维克多脸上淡了一点。
罗兰继续道:
“您不是单纯借八枚银币。您还获得六个月的供货权。货物按市集同等品质的批发价结算,低于三家报价中间数,我们可以拒绝交货。每批货款,一半抵债,一半留给灰鸦领维持生产。”
“全抵债。”
“一半。”
“三分之二。”
“一半。若不给村里留口粮、工具和运费,下一批货就不会存在。”
“泥炭交多少?”
“首月两千块干燥灶用泥炭。此后每月三千块,雨季另议。”
“太少。”
“灰鸦领还要种地。”
“木器?”
托马斯不在场,罗兰却已经带着昨日算出的产量。
“每月二十只木碗、四十把木勺、五只木桶。样式与验收标准写进附件。若您提供干木料,产量可以增加。”
“药草呢?”
“不作固定抵押。只能在艾达确认村中留用量之后出售。”
维克多盯着他。
“一个草药师也能决定我的担保?”
“她决定山坡上哪些草能挖。您若不同意,就不要把药草算进来。”
谈判从早晨持续到中午。
八枚银币最终被压到七枚。
六个月偿还九枚,超过六个月后,每月增加六十枚铜币,最多延长三个月,不得滚入本金。
泥炭与木器按附件供货。
每批货款六成抵债,四成支付给灰鸦领,用于口粮、运费和工具损耗。
债权不得转让给税务所、赫伯特及其代理人,也不得转给与灰鸦领旧税处置有关的任何人。
担保不包含土地、役畜、农具、人口与税权。
若灰鸦领连续两批无法交货,维克多可以要求提前清偿,但只能依法追索契约列明的货物与九枚银币债权,无权接管领地经营。
最后一条争了最久。
维克多要写“因天灾、战争、疾病造成的损失由借款人承担”。
罗兰坚持将不可抗拒的灾害列为重新协商的理由。
最终写成:如遇经镇务所或教堂见证的重大天灾,双方应重新议定交付时间,利息在议定期内暂停增加。
维克多放下羽毛笔。
“您知道吗,领主大人?七枚银币不值得我浪费半日。”
“那您为什么还在写?”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连仓里都没有粮的村子,凭什么敢这样谈条件。”
“看明白了吗?”
“没有。”
维克多将契约转向莉娅。
“也许半年后能看明白。”
莉娅没有立即阅读。
她先数了契约页数,检查页码,再查看每一页接缝处是否都有维克多的印记。随后从第一行开始,逐字核对。
维克多一开始还有耐心。
等她读到第三遍时,他终于问:“还没看完?”
“第一遍看借多少,第二遍看还多少。”
“第三遍呢?”
“看您能拿走什么。”
维克多不再催促。
莉娅发现两处措辞不一致。
一处是附件写“每月三千块泥炭”,正文却写“每三十日三千块”。若遇二月或跨月,日期可能错开。
另一处是正文中的“批发价”没有说明由谁认定。
双方再次修改。
直至日头偏西,契约才最终完成。
维克多取出七枚银币。
莉娅逐一称量,核对成色。
七枚足银。
她将银币收入袋中时,手指并没有颤抖。
真正让她紧张的不是钱,而是桌上那张纸。
罗兰盖下领主印。
维克多盖下秤砣印。
两份契约在页缝处叠合,再各盖半印,确保任何一页都不能被暗中替换。
“欠条成立。”维克多说。
罗兰收起属于灰鸦领的那份。
“不是欠条。”
“那是什么?”
“买回时间的价钱。”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
“时间通常比土地贵。”
“所以我们没有用土地付。”
---
回到灰鸦村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村民们全聚在村口。
他们先看见塞德里克空着的腰,又看见罗兰手里的钱袋,神情一时复杂得难以分辨。
三枚教堂借款。
七枚商借。
现有一百余枚铜币。
道路劳役若成功核销,可减两枚银币又一百六十八枚铜币。
接下来二十余日,泥炭、木器、药草和兽皮至少还要换回七枚左右,才能越过税吏划出的线。
这依旧不是一条平坦的路。
却不再是无路可走。
莉娅在空仓中摆开两份契约。
她没有只向村民宣布“借到了十枚银币”,而是把每一项代价也念了出来。
教堂借款三枚,秋前归还三枚又十五枚铜币,塞德里克的剑作质。
商借七枚,六个月归还九枚,并按月交付泥炭和木器。
货款六成抵债,四成归村。
任何人不得为了赶产量偷挖药草、掺湿泥炭、使用未干木料,也不得减少春田与公共食堂的必要人手。
“我们现在一共有多少钱?”马丁问。
莉娅把银币和铜币放进木匣。
“银币十枚。扣除进镇、查档、住宿和抄录费用,铜币还剩一百二十四枚。”
“离二十枚还有一半。”
“旧税可能核减两枚又一百六十八枚。”
“也就是说,还差七枚多?”
“前提是赫伯特承认道路验收单。”
布兰盯着那只木匣。
“若他不认呢?”
罗兰把盖印副本放到桌上。
“那就让他写明,税务所自己的档案不作数。”
布兰咧了咧嘴。
“他大概不会喜欢。”
“我们也不需要他喜欢。”
塞德里克站在人群最后。
一名孩子注意到他的剑不见了,小声问:“骑士大人,你的剑呢?”
“借给教堂了。”
“教堂也要打仗吗?”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塞德里克摸了摸空荡的腰带。
“他们替我们保管。”
“什么时候还你?”
“等我们还钱。”
孩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边缘磨平的铜币。
“这个给你。”
塞德里克愣住。
那是孩子不知攒了多久的东西,或许是替人拾柴、捡石换来的。
他没有接。
孩子却把铜币塞进他手里,转身躲到母亲身后。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掌心。
一枚铜币当然赎不回剑。
就像一袋泥炭、一只木碗、一道残缺的劳役印章,都无法单独填平二十枚银币的深坑。
可灰鸦村如今能拿出的,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一枚一枚。
一块一块。
一日一日。
莉娅在筹税账上写下新的数字:
**现银:十枚银币又一百二十四枚铜币。**
**可申请核减:两枚银币又一百六十八枚铜币。**
**尚须筹措:七枚银币又一百八十八枚铜币。**
她又翻到下一页,写下两项新债:
**教堂救济所:三枚银币。**
**维克多秤房:七枚银币,六个月偿还九枚。**
税债还没有还清。
新的债已经压到了他们肩上。
罗兰把两张欠条锁进旧塔带出的铁皮匣子。关盖之前,他再次看见自己的签名。
墨痕已经干了。
纸却仍像一把薄刀。
它可以割开今日的套索,也可能在半年之后,从更深的地方割进灰鸦领。
莉娅将钥匙交给罗兰。
罗兰没有接。
“你保管。”
“这是领主的债。”
“也是全村的账。”
莉娅握紧钥匙。
仓外,布兰已经在召集明日去沼地的人。托马斯蹲在火边计算木料,加文则准备再进一次北林。
没有人有时间庆祝。
他们借到的不是财富。
只是二十余天喘息,以及半年后必须偿还的劳作。
夜色落在空仓外。
低坡上的春田仍旧一片沉寂,黑麦埋在土中,没有露出半点绿色。
税吏不会等种子发芽。
债主也不会。
从明日起,灰鸦村挖出的每一块泥炭,削出的每一把木勺,都会在两本账上留下痕迹。
一本记着他们如何活下去。
另一本记着,他们为了活下去,欠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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