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班乌鸦落下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加文带着两名猎人守在试验田西侧。
清晨的雾贴着低坡流动,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黑影。浸种浅播田里,新出的麦苗挂满露水,叶尖比前一日又挺直了一些。
加文没有走近。
他蹲在田埂边,用手指捻起一撮湿土,又抬头看向北边的枯树林。
昨晚那三只乌鸦果然回来了。
它们先落在最高的枝头。
一只停在树梢,两只沿低枝跳动。片刻后,其中一只展开翅膀,飞到田地上空,贴着麦苗缓慢绕了一圈。
它没有立即落下。
又绕一圈后,才停在试验田外的一根界桩上。
两名猎人都握住了短弓。
“先别动。”加文低声说。
乌鸦歪着头。
它先看人,又看地,像是在计算双方的距离。等了许久,它才从木桩上跃下,落到没有出苗的田埂旁。
鸟爪踩进软泥。
黑喙迅速啄了两下。
第一下叼出一条蚯蚓。
第二下翻起一粒没有发芽的黑麦。
乌鸦仰起脖子,把种子吞了下去。
另一只也落下来。
两只鸟没有直接啄嫩芽,而是沿着田垄跳动,专挑土面松裂的地方。它们的喙准确刺进种子埋藏的位置,有时一次便能翻出裂壳的麦粒。
“它们知道种子在哪儿。”一名猎人说。
“播种行太整齐。”加文道。
田里一行行嫩芽,不只是给人看的。
对鸟也是。
第三只乌鸦仍停在高处。每当加文略微起身,它便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田里的两只立刻抬头,跳远几步。
“树上那只是放哨的。”
猎人慢慢抽出一支箭。
“射下来?”
“太远。”
“能试。”
“别浪费箭。”
灰鸦村现存的铁箭头不多,几支骨箭也不能随意折损。射中一只乌鸦,换不回一支完好的箭;射不中,只会让它们知道弓能打多远。
加文捡起一块土坷垃。
树上的乌鸦再次发出警告。
田里的两只同时振翅。
土块落在它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溅起一片泥点。三只乌鸦没有飞远,只绕到南侧,又落在另一棵树上。
“记下来。”加文说。
旁边的年轻猎人不识太多字,只能在木片上刻痕。
三只。
北边来。
一只警戒,两只下田。
第一声鸟鸣传出后,全部飞起。
他们刚记完,那三只乌鸦便消失在雾里。
仿佛已经看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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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时,诺尔带着另外两个孩子来接班。
三个孩子都拿着木棍。
诺尔还从公共食堂借来一只裂口陶罐,用绳子穿过罐耳,准备看见鸟时敲响。
加文把清晨看到的情况告诉他们。
“不要追进田里。”
“知道。”
“鸟落下以后,先喊人,再敲罐子。”
“为什么不立刻赶?”
“要数有多少。”
诺尔认真点头。
“还有,不能把木棍扔出去。”加文看向另外两个孩子,“上次你们赶羊,扔出去的棍子差点打中人。”
一个男孩低下头。
“乌鸦飞走以后,也不许追到林边。”
“它们怕我们。”诺尔说。
“怕人不等于不会回来。”
“那我们一直守着。”
加文看了看三个孩子。
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七岁。厚衣服早已收进仓里,他们只穿着打满补丁的春衫。守一个时辰还好,若坐上一整日,风一吹便会发冷。
“上午班到钟响两次。”他说,“不许空着肚子守。谁冷了,立刻回村换人。”
“我们不冷。”
“这是命令。”
加文说完,把一根木桩指给他们。
“只能坐在木桩外面。脚不能越过这条沟。”
孩子们齐声答应。
等猎人离开,他们便沿田埂分开。
诺尔守北侧。
另外两人一个守东,一个守西。
南面离村近,有人来往,不必专门盯着。
最初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几只灰雀在远处草丛间起落。诺尔按照加文的交代,认真数过,又用短树枝在泥地上画下记号。
三只灰雀。
没进田。
一只野鸽从河边飞过。
没落下。
又过了一会儿,枯树林上方出现几个黑点。
诺尔立刻站起来。
“三只。”
他先看见昨夜的三只乌鸦。
随后,黑点后面又出现了更多黑点。
五只。
十只。
二十只。
它们从北边一批批飞来,彼此交错,像风吹散的黑灰。最前面的乌鸦掠过低坡后没有立即停下,而是在田地上方不断盘旋。
后面的鸟越来越多。
诺尔已经数不清。
“三十……”
“不止!”东侧的孩子喊,“那边还有!”
枯树林后,第二群乌鸦升了起来。
黑色鸟群越过树梢,在灰白的天空下汇成一大片移动的阴影。
它们飞过试验田时,地上的光仿佛暗了一瞬。
诺尔想起自己的任务。
先喊人。
再敲罐子。
他扯开嗓子:
“鸟群!”
另外两个孩子也同时喊起来。
“乌鸦来了!”
“好多!”
诺尔举起木棍,用力敲在陶罐边缘。
当——
第一声很响。
第二棍落下,裂口沿着罐身骤然延伸。
第三棍还没敲,整只陶罐便碎成两半。
诺尔愣了一下。
鸟群已经开始下落。
几十只乌鸦收拢翅膀,从空中斜刺下来。最先落下的几只停在传统深播田里,迅速啄开松土。更多乌鸦则扑向已经成行的浅播田。
黑翅接连落下。
眨眼之间,嫩绿的田面便被一层躁动的黑色覆盖。
诺尔顾不上陶罐,挥起木棍冲过去。
“走开!”
他停在排水沟外,用木棍拍打田埂。
另外两个孩子也从东西两侧赶来。
乌鸦被惊起一小片。
可它们只飞高几尺,便落到更远的田垄上。孩子从北边赶,南边的乌鸦便趁机低头啄食;三人跑去南边,北边又黑压压落满一片。
鸟鸣声、翅膀拍击声和孩子的喊声混成一团。
一只乌鸦叼起刚出土的嫩苗。
麦粒仍连在根下。
它把整株幼苗甩到一旁,啄食种仁。细白的根被扯断,浅绿叶片落进泥里,很快被鸟爪踩脏。
另一只沿着播种行连续翻土。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次都能掘出一粒软化的种子。
诺尔看见了,急得双眼发红。
他忘了加文的命令,一脚跨过排水沟。
“滚开!”
木棍横扫过去。
几只乌鸦贴着地面飞开。
诺尔又往前追了两步,靴底陷进软土。他想拔脚,身体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掌按进田垄。
膝盖也压倒了几株嫩苗。
他愣在原地。
周围的乌鸦只是散开一点,仍在数步之外啄食。
鸟群并不怕一个摔在泥里的孩子。
“诺尔!”
有人从村口跑来。
最先赶到的是马丁。
他提着一张旧麻布,边跑边抖。麻布展开后像一面灰色大旗,乌鸦终于成片飞起。
布兰紧跟在后,手里拿着铁锤和破锅。
他边跑边敲。
铛——铛——铛——
尖锐的金属声传遍低坡。
妇人们挥舞围裙和树枝,老人敲打木盆,连公共食堂的长柄勺也被人拿了出来。
越来越多人赶到田边。
鸟群终于被逼离地面。
数十只乌鸦升上半空,黑色翅膀遮住一小片天空。它们没有往北林飞,而是在田地上方盘旋。
像一团迟迟不散的黑云。
诺尔从泥里爬起来。
他的手掌擦破了,裤子上全是湿泥。
马丁一把抓住他,先看腿,又看手。
“谁让你进田的?”
诺尔盯着被自己压倒的幼苗。
“它们在吃。”
“加文怎么说的?”
“不能进田。”
“那你还——”
马丁举起手,最后却没有打下去。
孩子嘴唇发白,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看见自己踩倒幼苗后的难过。
“我只想赶走它们。”
“你一个人赶不走这么多。”
“可我不进去,它们会把苗吃光。”
马丁一时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向空中的鸟群。
乌鸦太多了。
昨夜的三只果然只是探路者。
它们找到了刚出苗的田,也确认这里没有网、没有长期守卫,只有几个拿木棍的孩子。
如今,它们把整群都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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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赶到时,乌鸦仍没有离开。
村民聚在田边,挥舞手中的布片和工具。每当鸟群降低高度,众人便一齐敲打锅盆。
响声能把它们暂时惊高。
但只要人群稍稍安静,最胆大的几只便会重新俯冲。
“不能一直这样敲。”布兰说。
他敲锅的手已经发麻。
“锅底都要穿了。”
“它们也在等我们停。”加文看着鸟群,“最前面那几只不下来,只在看。”
“能射吗?”马丁问。
“能射一两只。”
“射死几只,剩下的不就怕了?”
“也可能只怕一会儿。”
“总比站着看好。”
加文从猎人手中接过短弓。
他没有瞄准空中乱飞的鸟,而是等一只乌鸦落在远处界桩上。
弓弦响动。
骨箭掠过田地。
乌鸦在箭到之前振翅飞起。骨箭擦过界桩,落进田外的草丛。
鸟群顿时升高。
村民中有人欢呼了一声。
然而不到半刻钟,几只乌鸦又从另一侧落下。
它们避开了加文所在的西边,转向没有猎人的东侧。
“它们认得弓。”一名老人低声道。
加文没有否认。
乌鸦比狼弱小得多。
可它们会飞,也会观察。
箭射不到整个天空。
“先把它们彻底赶开。”罗兰说,“所有人沿四边散开,不要挤在一处。每隔二十步站一人,听到号令一齐敲响。”
“田间劳作怎么办?”有人问。
“先守住这一轮。”
众人立即分开。
公共食堂又送来几只木盆和水桶。没有器具的人便捡石头互相敲击,或用木棍拍打树干。
等鸟群再次下压,罗兰举起手。
“敲!”
四面同时响起巨响。
锅盆、木桶、石块和喊声从不同方向涌向田地。
鸟群像撞上无形的墙,猛然拔高。
加文趁机射出第二箭。
这一次,箭射中一只正在转向的乌鸦。
黑色鸟身在空中一顿,斜着坠入田外。
其余乌鸦骤然散开。
它们发出嘈杂的鸣叫,在低坡上方盘旋几圈,终于朝北边飞去。
鸟群拉成一条长长的黑带。
最后几只离开时,仍在枯树上停了一次。
直到黑点完全消失,田边也没人放下手中的东西。
他们怕乌鸦突然折返。
过了许久,加文才去捡那只中箭的鸟。
箭穿过胸口。
乌鸦还没有完全死,翅膀在泥里轻轻拍动。加文按住它,拔刀结束了挣扎。
诺尔站在不远处看着。
“把它挂起来,其他乌鸦是不是就不敢来了?”
“可能有用。”加文说。
“挂在田中间?”
“先挂在边上。”
他把死乌鸦系在界桩上。
黑色鸟身随风晃动。
几名孩子都盯着它,仿佛终于看见了一件能保护田地的武器。
加文却没有这么乐观。
死去的同伴可能让鸟群警惕。
也可能只会让它们换一个方向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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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损失比驱鸟更让人难受。
浸种浅播田受损最重。
因为它出苗最早,行列最明显,乌鸦几乎能沿着嫩芽准确找到地下的种子。
不少幼苗被整株拔起。
有些只吃掉了仍然柔软的麦粒,根与叶被随意丢在土面上;有些嫩芽被鸟爪踏断,伏在泥里。
干种浅播田也有损失,但苗少,种子还没全部顶到浅层,乌鸦翻找起来稍难。
传统深播田最不显眼,受损反而最轻。
几个坚持传统播法的老人看见这一幕,神色复杂。
“种得浅,鸟也容易吃。”有人说。
没有幸灾乐祸。
因为被吃掉的是全村的粮。
罗兰蹲在固定样格边。
昨日统计的木桩仍在。
第一格原有三十九株,现存二十七株。
第二格原有三十一株,现存二十二株。
第三格损失最重,四十三株只剩二十六株。
莉娅跟在后面逐一记录。
十格清点完,三百一十六株只剩二百二十八株。
还不是全部损失。
土下有些种子尚未出苗,却已经被乌鸦啄走。那些空缺要再过几日才能真正看出来。
“被诺尔踩倒的呢?”马丁问。
莉娅看了看孩子。
诺尔低着头。
“也记。”罗兰说。
莉娅在损失栏下分出两项:
**鸟害。**
**驱赶时踩损。**
诺尔抬起头。
“是我踩的。”
“我知道。”
“要写我的名字吗?”
“不写名字。”
“为什么?”
“我们要知道哪种损失有多少,不是要把几株苗算成你的债。”
“可那是我踩的。”
“所以你要记住下次不能进田。”
罗兰将一株压弯的嫩苗扶起来,往根部轻轻培了一点土。
“它还未必会死。”
诺尔蹲下来,想帮忙,又不敢伸手。
“若死了呢?”
“那便少一株。”
“要从我的口粮里扣吗?”
周围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孩子问得太认真。
灰鸦村过去的规矩里,损坏领主的东西要赔。赔不起,便扣粮、加役,或者把债记到父母头上。
他踩坏了公共田里的苗,自然以为也要赔。
“不扣。”罗兰说。
“为什么?”
“你不是为了偷粮进田,也不是故意踩坏它们。你违反了护田规矩,所以接下来三日不能单独守田,必须跟着成年人。”
诺尔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因不能单独守田而急起来。
“可我能敲东西。”
“那就站在沟外敲。”
“我不会再进去。”
“等加文认为你学会以后,再恢复你的班次。”
诺尔抿着嘴,最终点头。
莉娅在护苗记录后补了一句:
**儿童守田不得单独驱赶;发现大群鸟类,立即报信,由成人处置。**
她没有写诺尔的名字。
却把这次错误变成了一条所有人都要遵守的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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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乌鸦只管用了一个时辰。
午后,鸟群再次出现。
数量比清晨少,约有三十余只。
它们没有从北面直冲试验田,而是先落到更远的菜圃和河滩。几只鸟啄食虫子,另外几只停在篱笆上。
守田的妇人一敲木盆,它们便飞开。
可飞开的距离越来越短。
开始时,乌鸦落在百步之外。
后来缩到五十步。
再后来,几只鸟直接停在田边的木桩上。
那只死乌鸦就挂在其中一根桩上。
活乌鸦避开它,却没有离开整片田。
“它们知道那只是死的。”马丁说。
加文点头。
“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村民确实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沼地里新切的泥炭还要翻晒。
维克多送来的干木料要搬进棚中。
排水沟要修,菜圃要照料,公共食堂也不能没人做饭。
为了守住半亩试验田,全村已经停工大半日。
若以后五十亩黑麦全部出苗,又该用多少人看守?
“拉绳子呢?”有人提议,“田两边站人,乌鸦一来就拉,绳子在苗上扫过去。”
“会把苗也扫断。”托马斯说。
“在绳上系布条,让它们怕。”
“没有风时,布条不会动。”
“做几个人偶。”
“稻草不够。”
“用旧衣服。”
“挂上两日,乌鸦就知道里面没人。”
众人一边敲打器具,一边争论。
每个办法都有一点用。
却都只能管一会儿。
艾达从菜圃方向过来,带着几个妇人。
她们把捡来的长树枝插在田外,在枝上系了破布、麻绳和兽骨。
远远看去,像一圈举着手臂的怪人。
最初几只乌鸦确实不敢靠近。
可不到半个时辰,一只胆大的乌鸦落到最外侧的枝头。它啄了啄破布,又踩到横枝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其余乌鸦便接连落下。
“这些畜生怎么这么聪明?”布兰骂道。
“不是它们聪明。”加文说,“是我们做的东西不会变。”
“什么意思?”
“假的人永远站着,不会走,也不会发声。它们多看一会儿就明白。”
布兰抬起铁锤敲锅。
乌鸦立即飞开。
可他一停,鸟群又落到远处。
“会发声也得有人敲。”
托马斯一直没有说话。
他捡起一截系着破布的树枝,举到风里。
风吹过时,布片只能轻轻飘动。
他又看向挂在界桩上的死乌鸦。
绳结随着风旋转,鸟身撞在木桩上,发出极轻的笃声。
托马斯伸手碰了一下木桩。
“如果不用人敲呢?”
布兰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托马斯把树枝插回原处,目光却仍停在迎风摆动的布片上。
---
傍晚前,鸟群第三次压下来。
这一次,它们趁村民换班时突然俯冲。
数量不多,却落得极快。
上午吃到过种子的乌鸦已经知道,人的喊声需要从村口传到田边。只要赶在众人到来前啄几下,它们便能带走食物。
守田的老人敲响木盆。
诺尔和另外几个孩子立刻从附近跑来。
他们都站在排水沟外。
没有一个人再冲进田里。
“北边二十多只!”诺尔喊。
“东边还有七只!”
“树上三只!”
孩子们一边敲打木片,一边报数。
成年村民尚未赶到,几个孩子便沿着田外分散开,彼此之间隔着十几步。
“听我的!”诺尔喊,“我数到三,一起敲!”
他不再追着一只乌鸦乱跑。
“一!”
孩子们举起木棍。
“二!”
鸟群仍在啄食。
“三!”
木板、陶片和两只破碗同时发出声响。
乌鸦被惊起。
“再来!”
孩子们追着飞起的鸟群跑,却始终沿着田埂,没有跨进排水沟。
第二轮敲击声响起。
乌鸦刚想落下,又被惊高。
等马丁和布兰赶到时,鸟群已经被孩子们逼到了试验田外。
“分两边!”诺尔继续喊,“别全挤在这里!”
布兰本想让孩子退后,却发现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鸟群最容易落下的三处方向。
马丁带成年人补上南侧。
四边声音同时响起。
乌鸦几次盘旋都找不到安静的落点,最终飞向枯树林。
这一次,孩子们没有欢呼。
诺尔先数人。
六个孩子都在。
无人进田。
随后他们才趴在沟边,检查有没有新的嫩苗被拔出。
马丁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做得不错。”
诺尔抬头。
“那我明天能自己守了吗?”
“不能。”
孩子的脸顿时垮下来。
“为什么?”
“你们今天不是一个人。”
马丁指向另外五个孩子。
“一个孩子赶不走鸟群。六个站对位置,才能挡一会儿。”
诺尔看看同伴,又看看远处的树林。
“那我们以后一起守。”
“谁来安排?”
诺尔犹豫了一下。
“莉娅。”
旁边的孩子不服。
“为什么不是我们自己排?”
“你知道谁上午要送水、谁下午要捡柴吗?”
“可以问。”
“还要有人记鸟从哪里来。”
“我会数。”
“你数到二十以后就乱了。”
“那让会数的人来。”
几个孩子立刻争了起来。
有人要管敲盆。
有人要负责报信。
还有人说自己跑得最快,应该专门往村里叫人。
罗兰抵达田边时,孩子们已经分出了三种差事。
观察。
报信。
驱赶。
“不是只有男孩。”一个八岁的女孩说,“我也能敲得响。”
“你上午要帮母亲晒药草。”
“那我守黄昏。”
另一个孩子道:“黄昏我也要。”
“可以两个人。”
罗兰没有打断。
等他们争完,他才问:
“如果鸟群从两个方向同时来呢?”
孩子们安静下来。
“分开。”诺尔说。
“怎么分?”
“看哪边多。”
“谁决定哪边多?”
“观察的人。”
“观察的人若数不清呢?”
诺尔又答不上来了。
加文走到孩子们面前。
“猎队分前哨和主队。前哨只看,不追。发现猎物后,回来报数目、方向和距离。主队再决定怎么走。”
“我们也可以。”诺尔说。
“护田不是打猎。”
“可都要看鸟。”
加文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试试。”
他捡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出三块试验田和周围的沟。
“明日起,孩子们组成护田队。”
几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亮了。
“每班六人。”加文继续说,“两人观察,一人报信,三人驱赶。鸟少于五只,驱赶组在沟外敲击;超过五只,报信人立即回村。超过二十只,所有孩子退到南侧,不得分散,更不许进田。”
“为什么超过二十只要退?”有人问。
“鸟多时,人也会乱。”加文说,“你们挡不住,就等成年人来。”
诺尔看向田里的嫩苗。
“等人来,它们已经吃掉很多了。”
“所以报信的人要跑得快。”
“我跑得最快。”
“你是观察组。”
“为什么?”
“因为你认得麦苗,也见过大群乌鸦怎么落地。”
诺尔显然更想负责报信。
可听见后半句,他又挺起了胸膛。
“那谁当报信人?”
孩子们立即互相比较起跑得快慢。
莉娅取来一块旧木板。
她没有把孩子们的名字写进劳役册,而是单独写下:
**幼苗护田队。**
清晨一班。
上午一班。
午后一班。
黄昏一班。
每班六人,不超过两个时辰。
不扣口粮,不计成年劳役。
若因送水、捡柴、照看幼童等事务无法到场,可提前换班,不得因此处罚。
“为什么不算工分?”有孩子问。
“你们也在干活。”
“因为孩子的口粮不该靠冒险守田换。”罗兰说,“护田队是村里的共同任务,不是让谁家的孩子多挣一口饭。”
“可大人干活都有工分。”
“等你们长到劳役年龄再说。”
孩子们并不完全满意。
在他们看来,能领工分才算真正有用。
莉娅想了想,在木板最下面加了一行:
**每完成一班,由当班成年人记一枚护苗刻痕。秋收后,参与者可优先领取一把新麦种,供自家菜圃试种。**
罗兰看向她。
莉娅低声说:“不是口粮,也不是现在无法兑现的铜币。若有秋收,他们会得到自己守下的种子。”
孩子们果然接受了。
他们围着木板,一遍遍确认自己的名字和班次。
诺尔分在第二日清晨。
他是观察组。
与他同组的是那个坚持女孩也能敲响木盆的孩子。
她叫米娅,八岁,眼睛比大多数成年人都尖。
两人站在木板前互相看了一眼。
“我先发现鸟。”诺尔说。
“我先数清楚。”米娅道。
“我见过大群乌鸦。”
“你还摔进田里。”
诺尔的脸立刻红了。
周围孩子笑成一片。
连几个成年人也没忍住。
田间的紧张终于松动了一点。
---
第二日清晨,护田队正式上岗。
米娅带着一根刻有二十道细痕的短木片。
每看见一只鸟,她便用手指按住一道。超过二十只,就不再逐个数,只报“大群”。
诺尔则盯着枯树林和北边天空。
另外四个孩子按照分工守在南侧。
一人负责跑回村子。
三人面前摆着木板、破盆和用石子装了半罐的陶壶。
太阳尚未升起,第一批乌鸦便来了。
四只。
米娅按住四道刻痕。
“不到五只。”
驱赶组没有叫大人。
他们等乌鸦飞近田边,才同时敲响器具。
四只鸟立刻飞开。
孩子们谁也没有追。
过了一会儿,七只乌鸦从东边靠近。
“超过五只。”诺尔说。
报信的孩子立即向村中跑去。
驱赶组继续敲击,直到一名妇人赶来接手。
随后是十三只。
十八只。
每次鸟群都没有真正落进田里。
乌鸦开始绕着低坡盘旋。
有几只试图从南侧接近,却被守在村口的孩子发现。
到上午换班时,试验田只损失了两株苗。
一株被鸟啄断。
一株被田鼠从地下拖走。
“田鼠也吃?”诺尔问。
“什么都想吃。”马丁说。
“那我们还要防老鼠?”
“先管会飞的。”
护田木板上,六个孩子的名字后都刻下了第一道痕。
孩子们围着木板看了很久。
那道刻痕很浅。
却像一枚真正属于他们的徽章。
---
接下来的两日,乌鸦没有消失。
它们换着方向试探。
有时三五只落在菜圃,吸引孩子注意,另一小群则从北侧贴地飞向试验田。
有时鸟群停在远处树上,整整观察半个时辰。
还有一只乌鸦学会叼走驱鸟枝上的布条,把它撕碎后带回树上。
护田队也在改变。
他们不再一看见黑影便大喊。
灰雀、野鸽与乌鸦被分别记录。
来向、数量、落点和停留时间也用简单的刻痕表示。
孩子们甚至发现,午后从河边来的乌鸦多半先找虫子,威胁较小;清晨从枯树林飞来的那一群,才会沿播种行啄种。
加文把这条规律写进护田记录。
成年人据此调整时间。
清晨和黄昏加强人手。
午后则减少一半,让更多人去翻晒泥炭和制作木器。
田地、税债和货物之间,终于不再彼此争夺全部劳力。
可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连续敲击锅盆后,鸟群开始习惯声音。
最初一声木盆便能将它们惊飞。
后来要三四个人同时敲。
再后来,一只乌鸦甚至在敲击声中落到田外,歪着头观察许久,确定没人靠近才慢慢跳走。
“声音不动,它们就不怕。”米娅说。
“不是声音不动。”诺尔纠正,“是人不动。”
“可人动了就不能一直干别的活。”
“那让东西自己动。”
两个孩子说话时,托马斯正在田边修一只被敲裂的木盆。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自己动?”他问。
米娅指向风中不停摇晃的破布。
“像那个。”
诺尔抓起装着石子的陶壶,用力晃了一下。
沙啦——沙啦——
树上的乌鸦同时抬头。
“还要会响。”他说。
托马斯接过陶壶。
他晃了一次,又晃一次。
石子撞击陶壁的声音很杂,却不够远。
风吹过田野。
破布再次扬起。
托马斯抬头看向低坡。
风从北边来,掠过试验田,吹向村庄。晒场上的麻布、棚屋边的草绳和田边的枝条都在同一个方向摇动。
他拿起木盆,又看了看手里的陶壶。
“如果风能推东西,”他低声说,“也许就能让东西一直响。”
“风没有手。”诺尔说。
托马斯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
“轮子也没有脚。”
孩子们围过来。
“可牛拉车的时候,它会自己转。”
他在圆边画出几片歪斜的木板。
风把地上的泥吹得微微发干。
树梢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托马斯抬头看它,随后又在圆旁添了一根能够敲击木板的短杆。
“给我几块薄木片。”他说。
诺尔问:“能做会动的人偶吗?”
“先试试让风替你们敲盆。”
孩子们一齐看向田野。
那里的嫩芽比三日前多了许多。
浅绿已经沿田垄连成细线。
乌鸦也仍在枯树上等待。
它们等着人离开,等着锅盆安静,等着那些无法时时守候的空隙。
可这一回,田边的孩子没有向它们挥棍。
他们簇拥着托马斯往木匠棚跑去。
风从身后追上来。
吹动护田木板上系着的布条,也吹过一行行刚刚离土的黑麦。
嫩苗伏低,又重新挺起。
而在低坡尽头,那只裂开的木盆仍被留在田边,等待一种不需要人手、也能让它持续作响的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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