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诺尔交回的木片上,多了两个小点。
前一个小点刻在西侧第七格,那里是最早发现卷叶的地方。后一个在相邻的一段田埂旁。他报完位置,站在莉娅身边,看她把两个记号写上纸。
“昨日这段只找到一条。”莉娅说。
“今天有三条。艾达都看过了。”
莉娅没有立刻把数填进去,而是问:“你们查的,还是昨日定的那段?”
“是。起头是歪木签,尽头是田埂那块白石。”
“翻过多少株?”
诺尔回头望向艾达。
“二十株。”艾达走过来,把带盖的陶碗放在桌上,“昨日也是二十株。三条都从叶背找到,另外有两片新卷的叶子,没翻出虫。”
莉娅这才写下:西侧第七格,定查二十株,昨日一条,今日三条;新卷叶两片,原因待查。
马丁从她肩后看了一眼。
“数多了。”
“是。”艾达说,“先看别处是不是也多。”
她掀开陶碗的木盖一角。碗里几条细虫沿着内壁缓慢爬动,颜色与麦叶相近。若不把叶片翻到光下,很难发现它们。
老赤背端着早饭经过,停下瞧了一眼。
“我昨天说过,手捉得过来便捉。如今还等什么?”
“捉到了,已经装在这里。”艾达扣回盖子,“我怕的是没看见的那些。”
“那就多派几个人翻。”
“可以多查受害的地方,不能让整村停工。”马丁说,“北坡的泥炭还要晒,低洼田的水也没退净。”
老赤背没再争,只将木勺插回腰间,去领自己的巡田木牌。
太阳升高前,几队人陆续交回记录。
传统深播田里,昨日结壳的土面又硬了一些,卷叶却没有增加。靠近低洼地的黄苗多了两株,根边仍湿。菜圃的两片白点经艾达查看,是沾在叶面的细灰,擦去后叶片完整,并未见虫。
真正添出新虫的,仍是试验田西侧与紧邻它的两段垄。
“这里靠着草边。”马丁指着田格图说,“草里会不会还有?”
“会有虫,但不能见草就割。”艾达答,“先沿草边查几处,看是不是同一种。”
她和两名领队沿田埂走了一趟。草里翻出小虫,也翻出几只与陶碗里不同的。还有些叶子被咬了洞,麦叶却没受损。艾达只把确认与卷麦叶的虫形状相近、又在受损麦株上找到的记进田账,其余不混作一数。
回来时,她裙角沾满露水,手里多了一截卷叶。
叶里藏着一条虫,比早上那几条稍大。虫身下方有一粒极细的深色东西,叶片内侧被啃得透亮。
“它躲在这里,手若只扫过叶面,碰不着。”艾达把卷叶摊给罗兰看,“逐条捉能清眼前几段,若再往外增,靠几双手未必追得上。”
罗兰看着田格图上渐多的小点。
“你昨夜提过草木灰?”
“只是个可试的办法。”艾达说,“炉灰泡水,有人拿来洗油腻的锅,也有人说能赶叶上的虫。灰有强弱,水有浓淡。若直接拿一桶往田里泼,虫未必死,嫩叶可能先坏。”
老赤背正好从门口回来,听见后说:“旧时有人干撒灰。早晨叶上有露,灰能粘住。”
“也有人往菜叶上撒得太厚,叶尖干了。”艾达说,“我想先配一点水,试在少数苗上。跟清水、手捉的地方分开,才看得出有用没用。”
“又得等?”老赤背问。
“试的时候,已经发现的虫仍要捉。”艾达把卷叶放进陶碗,“若试坏了几株,损失小些;若试成了,再决定往哪里用。”
罗兰点头:“今日定试法,不耽误手捉。”
马丁把手掌压在田格图上:“用多少人?”
“我、莉娅,再借一人提水。”艾达答,“试的地方就在第七格旁边。先从旧灶灰里筛出干净的一小份。”
“公锅灰多。”有人说。
“公锅的也不能一把抓。”艾达道,“烧过漆木、沾过脏东西的不要,没烧透的炭块也不要。挑只烧过干木柴的灶里灰,筛掉大块,记从哪儿取。”
马丁看向莉娅。
莉娅已经翻开一张新纸,在页首写下“灰水试用”。她停了停,又把“驱虫”两个字从标题里划掉。
“还没试出能驱虫。”她说。
艾达笑了:“这回你比我说得早。”
公锅后面有两处灶。
一处昨日烧的是寻来的杂木,灰里混着未燃尽的湿枝;另一处早晨用干柴煮汤,灰色较匀。烧火的妇人听说要筛灰,拿来一只竹筛,又提醒艾达,前几日有人将碎陶片扔进过旧灰堆。
“那堆不用。”艾达说,“只取今早这灶的。”
她等灶灰完全冷了,才叫帮忙的人从炉膛里铲出,装进干净木盆。筛过后仍有细小炭屑,莉娅在纸上照实记下,并未写成纯灰。
诺尔在旁边看得很专心。
“灰一碰水,虫就会跑?”
“还不知道。”艾达说。
“若虫跑到旁边那一段呢?”
“所以试的地方不能只看泼过水的叶子,旁边也要看。”
“那手捉的虫呢?”
“照旧捉。试田不是拿麦苗喂虫。”
艾达挑出三处相邻、长势接近的短垄。每处都从田埂上一块平石起,数到第五处木签为止。她让马丁当面确认没有一处积水、土壳或明显缺苗,以免之后看见叶子变化,分不清是灰水造成,还是原来就长得不同。
第一处只手捉可见的虫。
第二处手捉之后,用清水轻洒同样数目的受损叶片。
第三处也先捉虫,再试草木灰水。
“为何都捉?”老赤背问。
“若留虫在叶上,试坏了苗还多喂它一日。”艾达说,“我们要看灰水在手捉之外有没有用,也要看它会不会伤苗。不能为分出高下,故意不管虫。”
老赤背听完,点了点头。
灰水在一只旧木桶里调。
艾达先舀少量筛过的灰,加进清水,用木棒搅开。水很快变浑,底部沉下一层灰。她让莉娅把用灰的勺数、水的碗数写清,连“木勺未压实”也记下。没有精细的秤,勺子却是同一把,桶也是同一只,至少下次能照着配,不必靠一句“差不多”。
“不能用昨日接的泉水?”诺尔问。
“不能。”艾达答,“泉水里有什么还没查清。拿它泡灰,若叶坏了,是灰的缘故还是泉的缘故?”
她将木桶放着沉了一会儿,取上层较清的水倒进小罐。余下的灰泥不往田边沟里倒,而是留在公锅后的灰坑,免得孩子以为整桶都能拿去泼。
取出的灰水摸在指尖有些滑。
艾达立刻用清水洗去,告诉帮忙的人不要让它进眼,也别拿泡过灰水的罐子盛饮水。她在罐柄上系一根黑绳,莉娅又削了块小木牌,刻上“田用灰水”。
诺尔望着木牌:“我们不识字的,认黑绳。”
“认黑绳也要问。”艾达说,“若哪日药罐也系黑绳,你不能端起来就往麦叶上倒。”
“你又不会把药罐放田边。”
“最好不会。”艾达将罐子提起,“所以各放各的地方。”
日头正高时,她没有立刻往叶上洒。
田里嫩叶被晒得温热,灰水若留在上面干成一层,可能伤叶。她等到午后光线缓下来,又先用指尖蘸一滴,点在田边一株已有缺口的叶片末端。
“就点一滴?”老赤背问。
“先看它会不会很快发黄。”艾达说,“若点一滴都受不住,何必洒一片?”
那片叶到傍晚仍青,滴过的位置留下淡淡的灰迹,没有立刻焦黄。艾达这才在第三处选定的苗上,用扎了细孔的小陶杯沿叶面轻轻洒了一遍。水落在叶片上,不至于成股流到根边。
第二处由米娅母亲照样洒清水。她先试了两回,确认手腕一转,落下的水量与艾达那边相近,才沿着木签走完。
第一处没有洒水。
三处做完,莉娅记下时辰。傍晚再看一次,次日清晨、午后各复查一回;若灰水一处出现明显黄叶或叶缘干枯,就先停用。
马丁听她念完,问:“虫呢?它们也等到明日再算?”
“今日处理前,每处翻到的虫数都记了。”艾达说,“明日照同样长度、同样株数再查。若没有新虫,也要写‘未见’,不能只写见到的。”
“这就得我盯紧领队的人。”马丁说。
“本就是你的田。”罗兰答。
马丁看他一眼:“我知道。”
入夜前,加文从南路回来,带回的仍不是旧井的好消息。
白石坡侧面的泉水还在滴,流得不快。塌地没有新裂口,他也没有靠近。老路旁那处浅坑更像旧桩拔走后留下的痕,是否与里程记录有关,还得去对账。
他洗净手,路过谷仓,闻到一股炉灰遇水的味道。
“公锅换了烧法?”
“田里试灰水。”托马斯正靠墙削木签,“你若见到黑绳罐子,别拿来喝。”
加文往田格图上看了一眼。
“虫多了?”
“西侧多了些。艾达还不肯说全田多。”
“她不说,准是数还不够。”
托马斯将削好的木签排齐:“说是够不到全田,倒已经把我削签的活添了。”
加文拿起一根看了看。三种试法的木签各有一道不同的刻痕,顶端还涂了炭记。即使纸被风吹走,田边仍能认出哪一段用过什么。
“你明日又去南路?”托马斯问。
“去。早晨先看灰水如何。”
“你看了也认不出虫。”
“我认路。”
托马斯笑了一声,把木签收进布袋。
第二日天刚亮,田边便站了不少人。
艾达原只叫莉娅、马丁和昨日洒水的妇人来,老赤背却早早到了。诺尔与米娅守田时本要从这里经过,也停在埂上。加文去南路前绕了一段,远远站着看。
“别都挤下去。”马丁说,“昨晚露重,踩塌了土,等会儿又算谁的错?”
众人退到田埂宽些的地方。
艾达先看灰水试过的叶。
叶色仍青,有几片留下浅灰点,轻轻翻动也没见焦边。她又看叶心和叶背,见没有明显发软,才让莉娅记“清晨未见药害迹象”。她仍不说安全,因为一夜过去太短,叶子往后还会变。
三处短垄各查同样的二十株。
第一处,手捉后未洒水,翻出两条虫。一条藏在昨天查过的卷叶旁,一条在新卷的叶背。
第二处,手捉后洒清水,找到两条,另有一片叶缘新缺了一小口。
第三处,手捉后洒灰水,只找到一条。卷叶比昨日少,却有两片叶面带着旧咬痕,不能当成今日又被啃过。
“少一条。”诺尔说。
“昨日三处本来也不全一样。”莉娅把各处前后数读了一遍,“灰水这一处是少了,但只看一夜,还不能说它一定有效。”
老赤背指向旁边两段:“别等到虫把麦苗吃完才肯信。”
艾达想了想,说:“今日继续手捉。灰水这边午后再看叶色,也看虫。若明日仍比旁边少,又没伤苗,再扩大到相邻受害的两小段。不是说一直只洒这二十株。”
老赤背听见“扩大”二字,脸色缓和了些。
马丁则问:“若午后落雨?”
“昨夜没雨,今晨也还没下。落了雨就记下来,明日不能拿洗过的叶子与没洗过的乱比。”
远处风车敲响破盆。诺尔抬头看见几只乌鸦从田边飞过,又赶紧低头盯住木签,不想漏掉艾达说的话。
午后没有下雨,风却大起来。
灰水那段叶片上的浅灰点少了些,不知是干后脱落,还是被风吹掉。艾达逐片看过,仍没发现叶尖焦黄。三段各翻二十株,灰水处又找到一条虫,清水处找到三条,未洒水处两条。
老赤背说:“清水还把虫养多了?”
“这几条不能这样说。”艾达将虫收进碗,“早晨没翻到的,下午可能钻了出来。两处只差一条,不能判清水招虫。”
“那灰水也只差一条。”
“是。”艾达答得很干脆,“所以再看一日。”
老赤背不再催了。
他下午查自己那块深播田,发现土壳处又冒出两株迟芽。那两株长得弱,却并未卷叶。他把位置刻在木牌上,回谷仓时还特地给莉娅看,免得有人将那片黄尖也归进虫害。
傍晚,低洼田传来的消息没有试验田好。
昨日新黄的两株中,一株叶色更暗;另一株尚挺着。布兰在田边试了土,仍是表面松、下层湿。他和马丁只疏通了外围旧沟的一小段淤泥,没有朝活苗中间新挖沟。
“我若今日拿铲子直切过去,水也许退得快些,根也可能一并断了。”布兰把泥铲放在墙边,“再晒两日。若仍不退,再定线。”
有人看着灰水试验,便问可不可以往黄苗根边浇一点。
艾达摇头:“不能。这里查到的是湿根,灰水试的是叶上的虫。不是一样毛病,不能用一样水。”
“可炉灰不是能让地干些?”
“把灰倒上去,湿土仍在根下。地面看着白了,不等于根能喘气。”
她把那株已经死透的苗留作记录,其他黄苗仍不拔。马丁让领队在木签上添了新日期,明日继续看,不把灰水带往低处。
夜里,莉娅核对两日的试验记录,把三处短垄分别写在不同纸角。
她算不出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大数”:每处只有二十株,虫又会动,今日少一条明日多一条,不能像称粮那样一称便定。但她能确定几件事:灰水尚未伤到试过的嫩叶;试验处的可见虫没有上升;另外两处仍陆续找到新虫。
罗兰在旁看了一会儿,问:“明日若仍这样,能用到西侧第七格吗?”
“可以先用到相邻两小段。”艾达说,“但得让我和马丁盯第一回。灰水按这次的勺数配,别有人嫌淡,另添半盆灰。”
“若淡了没用呢?”马丁问。
“先证实这份有没有用。”艾达答,“比着急配一桶连麦苗都不认得的苦水强。”
她将木勺放进盆里,压在记录纸旁。那是昨天取灰用的勺,柄上新刻了一道长线;公锅的盐勺则锁在另一边。莉娅看见两只勺分开放,想起前日有人削小盐勺的事。
村里缺的东西多,容易让人觉得改一把勺、添一把灰,就能立刻换来几日宽裕。可每一种用法,都要有人站在旁边看它究竟改变了什么。
第三日清晨,灰水试过的叶子仍没有明显焦边。
三处各查二十株,灰水处未找到新虫,清水处找到一条,未洒水处找到两条。加上前两日的记录,灰水那段的虫数连续没有回升,卷叶也没再添;它不能证明整片麦田都会如此,却已足够让艾达决定扩大一小步。
她先让马丁把相邻两段田格的虫逐条捉去,登记叶片与虫数。随后按原来的勺数与水量重新配灰水,取上层液,傍晚再洒。新配的一罐比前一罐颜色略深,艾达将它与昨日剩下的水并排看过,往里添了少量清水,直到两罐看起来接近,才让莉娅将这次“补水”的事记上。
“看颜色也不准。”莉娅说。
“是不准。”艾达答,“这回没秤细灰,勺里多装一点就会变。日后若要常用,得想更稳妥的量法。”
布兰听见,找来一截平直的木条,在勺柄靠近勺口处削出一道平边。
“每次舀平,不压,不堆尖。”他说,“至少别让同一把勺舀出两种小山。”
莉娅试了两次,确实比原先容易取到相近的灰量,便把“平勺”添进记录。
马丁又将取水桶固定为同一只,桶里刻下水线。往后只要还用这份淡灰水,便照这把勺、这道水线来配;换了灰源,也得先看叶,不许直接算作同一桶。
傍晚洒水时,来了更多围观的人。
罗兰没有把他们全赶走,只叫大家站在埂上,看清木签、灰水罐和洒水的手法。真正下田的仍只有两人,免得多人一拥而上,把虫还没吃坏的苗先踩折。
“叶背也沾得到吗?”一名村民问。
“有些沾得到,有些卷得紧,沾不到。”艾达答,“卷得紧的要先翻,见虫就捉。灰水不能替手做完这些事。”
“那岂不是还费工?”
“若它能让再来的虫少些,工便没白费。若不能,明日照账停。”马丁说。
人群里有人笑:“如今连一桶灰水都要等账判。”
“因为烧坏一垄麦,不会是账替你重新种。”老赤背说。
他今天没有催着多洒,反而在埂上替艾达盯着人,谁想跨进田里近看,便用拐杖把人拦回去。
洒完后,艾达把剩余灰水带回谷仓,并没有趁着天色尚亮去浇更多田。罐口封好,黑绳打结,余水若隔久了变味或沉下太多灰,明日不能未经检查就倒在叶上。
第二天,西侧第七格与新增两段的巡查,都按原来的路线做。
第七格原先每日陆续翻到虫,今日只在一片尚未洒水的边叶上找到一条。新洒的两段各翻到一条,数量比洒前少了;附近未洒灰水的短垄仍找到几条,并有新的卷叶。艾达把找到的虫都捉走,又复查几处受水叶:叶心仍青,只有一片原先就有黄尖的叶,黄的范围稍大了些。
她将那片叶单独标出来,没有说它必定是灰水伤的,也没有将它略过。
“这株从霜后便弱。”马丁道。
“所以更要记。”艾达说,“若弱苗先受不住,往后遇到这种苗就得避开。”
午后,又有一片受过灰水的叶缘微微干了。两株都在靠近田边的地方,风吹得最厉害。艾达停了傍晚原定的第二遍洒水。
“才两片。”有人说。
“我们本来也没定要连洒两遍。”她答,“先看明日。这份水能不能控制虫,已经有些迹象;多洒会不会伤叶,还没有。”
老赤背弯腰看那两片叶,确认黄尖并未蔓延到叶心,说:“停一停也好。人若见它管用,手就容易重。”
罗兰站在田边,问:“受害最明显的几段,还继续手捉?”
“继续。”马丁答,“明日早晨照路线查。若虫又多了,再按原配法补洒受害处,不整块田泼。”
罗兰点头。
草木灰水并没有像一场雨似的把虫冲尽。它在试过的几段上似乎起了作用,配合翻叶手捉,西侧原先每日增加的卷叶终于慢下来。与此同时,灰水也提醒他们,能影响虫的东西未必全然不影响麦叶;过量用,比不用更难收拾。
接下来两日,巡田没有停。
西侧固定查的几段里,卷叶不再一日添出好几片,新找到的虫少了,便照旧手捉;与之相邻、未处理的田格也有人查看,没见同样的虫数迅速向外增加。艾达没有让马丁把灰水洒遍全村,只在虫数连续上升、又与试验处情形相近的两处,按同一配法试用一次,洒后盯紧叶色。
两片黄尖没有继续向叶心扩。那一株本来就弱的苗,最外侧叶片最终枯了一小截,新叶却仍青。另一片叶缘也停在原处。莉娅将它们记作“施用后见叶缘干黄,原因未定”,提醒下次避开弱苗与大风将起的时辰。
低洼田依旧单列在另一张纸上。
外围沟疏过后,下层土慢慢松了一些,几株黄苗中有两株不再加重,一株仍倒了。马丁没有把它们算进灰水的功劳,也没有因为西侧虫害缓下来,便提前往低地补种。该等的土,还得等。
白石坡咸泉那边,加文又看过一次出水。泉仍是小股渗流,塌地仍不可近,没有新证据能让村里改用那罐水熬盐。公锅继续开买来的盐,每日取多少,照原账记。
到了第五天,莉娅把田格图挂在旧墙下,让带队的人逐段核对。
确认过的虫害仍在西侧几处,没有扩成整片麦田的灾。最初那段每日增加的卷叶已停住,新见虫数也下降;用过淡灰水的地方大体未见严重伤苗,先前两片黄尖仍保留在记录上。她读完这些,又念出未解决的事:低洼地仍有湿根,几段田格尚需晨巡,草木灰水换了炉灰或配法都不能直接照搬。
“这就算赢了?”诺尔问。
他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今日的木牌。上面刻着一片新卷叶,却没有虫点;艾达翻过,叶里什么也没找到。
“算把第一轮压住了。”艾达说,“不是往后再没有虫。”
“那明日还看?”
“看。若再没有增加,可以少走几段;最早有虫的几段还要复查。”
诺尔望向第九株移苗的木签。
那株的叶心如今已直,外侧黄叶没有转青,却也没再坏。艾达终于让莉娅把它记作存活,旁边仍留了“外叶受损”的小字。十株试移苗并未全活,马丁据此决定暂不扩大移苗,补种仍以已经确认无苗的缺口为先。
诺尔觉得自己等这一个字,仿佛等了很久。他又低头看手里的巡田木牌:那片没有虫的卷叶也该有位置,不能因为没翻出东西就把它擦掉。
晚饭后,马丁照旧用原来的盐勺给汤加盐。妇人们从公锅后清出新灰,放进有盖的灰盆,留给明日筛选;不够干净的倒进旧灰坑,没有人为了多攒一勺便混在一起。
艾达把田用木勺洗净晾起,灰水罐则收在与饮水罐不同的架上。老赤背路过,见她还在查看那两片黄尖叶的记号,便停下来。
“你原先说灰水只是试法。”他说,“如今看来,倒真有些用。”
“有些用。”艾达说,“若第一日便叫人洒满田,今日说不定要先查哪些叶是我们自己烧坏的。”
老赤背笑了笑:“我那日催得急。”
“虫也不会等我们慢慢磨蹭。”艾达将木片放下,“你催得有道理。只是手捉与试水可以一道做,不必选一头把另一头扔了。”
老赤背点头,拄着杖往公锅去了。
罗兰留在旧墙下,看莉娅把新纸钉到巡田账旁。纸上写着灰的来处、平勺的数目、桶内水线、试过的田格,以及哪一日停洒、哪两片叶发黄。纸角有被风吹皱的折痕,字却还清楚。
“这张别收得太深。”他说,“往后若再见虫,先看今日是怎么做的。”
“我会留在田账最前面。”莉娅说,“但旁边要添一句:只在查过的几段有效,别当成所有虫都怕灰水。”
罗兰说:“添上。”
她提笔写下那句,又在下方空出一行,留给下一次复查。
暮色里,麦田的颜色比前几日深了些。风车仍在田边敲响,驱走偶尔落下的鸟;叶背则安静,非得有人俯身去翻,才知道里面有没有新的虫。
村里没有买到什么昂贵的药。第一轮虫害,是靠逐段查看、及时手捉,再拿一桶仔细配过的草木灰水,在少数田格里试出来、压下去的。
明日开工前,领队的人仍会沿那些木签走一遍。桶里的水可以先不洒,木片上的空处却得留着——有虫便刻虫,没有,也要把“未见”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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