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病牛

马丁去查看青储坑的引水沟时，先听见牲口棚里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不像牛踢槽。木头撞地后，还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句：“别拉它！”

马丁丢下手里的木牌，跑进棚内。

一头耕牛伏在地上，前腿蜷在胸下，鼻息很重。它试着抬头，颈上的绳却被槽边的木桩绷紧了。负责喂牛的年轻人正握着绳，见马丁进来，立刻说：“它刚才还站着，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就跪下了。”

“松绳。”马丁说。

“松了它会不会撞人？”

“先让它能把头放稳。你站到那边，别挡在角前。”

马丁蹲下，摸了摸牛颈，又去看它的前腿。牛挣扎着想起，刚撑起半身，便重新伏下。槽里的只被碰乱了一小片，水桶倒还满着。

他没有硬赶它站。

“去叫艾达，再请罗兰来。”马丁说，“还有，今日谁也别给它套轭。”

年轻人应了一声就跑。马丁留在棚里，先把旁边那头牛牵到另一栏，让病牛有地方伸腿，再把压在它身下的一截草叉柄抽出来。它左后腿向外别着，腿弯附近有一道被皮绳磨红的旧痕。

春耕结束后，马丁见过那道痕。他当时让人松过轭，也换了垫布；此后牛照旧吃草、拉车，旧痕便没再引起多少注意。

现在它不肯起来，马丁不能只凭那道红痕断定缘故。

牛的鼻孔一张一合。他伸手试了试槽里的草，气味正常，是昨晚留下的干草，不是青储坑取出的试料。试喂过青料的羊也不在这棚里。

等艾达赶到时，马丁正让年轻人回想前一天的活。

“昨天上午拉了两车石头。”年轻人说，“下午没出棚。”

“车从哪儿走？”

“旧路。回来的时候，经过沟边，车轮陷了一下。”

“它当时跛吗？”

“我没看出来。”

马丁把这些记在心里。艾达放下药箱，先看人站在哪里。

“别都围着它。”她说，“留它喘气的地方，也给我们留路。”

罗兰随后进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暂时别喂它别的东西。”

说话的是艾达。

“草和水也不喂？”罗兰问。

“水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让它自己喝。草先别往嘴里塞。”她蹲到马丁身边，“我会看人的伤，不敢说一眼就会看牛的病。先看看它哪里疼、肚子有没有胀，问清这两天吃过什么。”

马丁把自己知道的逐一说了，连青储坑的事也没漏。

罗兰望向草槽：“有人取青料给它？”

“没有。”马丁说，“试坑的绳结还在。那点取出的草只喂过羊，余下另放着，没进耕牛棚。”

罗兰点头，却仍让莉娅来核饲料领用页。牛倒在青储试验之后，村里很快会有人把两件事连起来。越是如此，越不能靠一句“不会是它”把问题压过去。

艾达与马丁检查了许久。

牛腹部没有明显鼓起，敲碰时也不见它因某一处特别惊跳；鼻端温热，呼吸比另一头牛急。马丁沿四条腿仔细摸，左后腿弯附近碰到一处肿硬，牛立即甩了下尾巴，想把腿收回去。

“这里疼。”马丁收回手，没有再去按那处肿硬。

艾达让他把另一条后腿同样的位置也摸一遍。两边相比，左边确实更热，腿弯外侧还有一小片擦破的皮。破口不深，边缘却沾着干泥。

“昨天下沟边时，它是不是为了把车拉出来，猛挣了一下？”艾达问喂牛的年轻人。

年轻人想了很久：“车轮陷住，我拿石头垫过。它往前拽了两回，第二回车出来了。回村时它走得慢，我当它累了。”

“累也有可能。”马丁说，“伤也可能是那时扯的。先别写死。”

罗兰看着伏在地上的牛：“它今天能起来吗？”

“得给它缓一缓。”艾达答，“不能拿绳子勒着脖子硬拽。若它自己试着起，我们帮它把地面清出来；若一直不起，还得想办法让它换姿势。它这么重，久压着一边也不好。”

她请人搬来干净的垫草，在牛身侧铺厚些，又让年轻人把槽边突出的木钉敲平。马丁去打温水，回来时牛抬头喝了几口，没有人逼它喝完。

莉娅带着饲料领用页赶到。她核过前几日的记录：病牛吃的是平时的草和少量秸秆，没有领过试坑青料；草棚中的干草束有编号，今早拆开的那束气味和颜色也无异常。喂牛的年轻人承认自己昨日给它多添了一把草，却没有另取别的饲料。

“青料没有进这个槽。”莉娅说，“这点能核。但它为什么病了，账本答不了。”

门外已经有人听说牛倒下，探头往里看。罗兰走出去，请他们把青储坑是否被动过、昨日拉车的路线都照实讲，别把猜测传成查明的事。

一位运石的村民站出来作证：“车确实陷过。那头牛后来还拉着空车回村，没倒。”

“记下。”罗兰说，“没倒，不等于没伤。”

到了午后，病牛自己又试了一次。

它先撑起前腿，后身却没有跟上。马丁扶住槽边，见它左后腿刚要着力就缩回去，赶紧让旁边的人退开。牛重新伏下，鼻息急促，眼睛仍追着水桶。

“别再催了。”马丁说。

喂牛的年轻人低着头：“是我昨天没看出来。”

“你看见它走慢了。”马丁答，“只是没想到要报。现在说出来，比瞒着好。”

艾达清洗了腿上的破口，把周围的泥污仔细擦去，嘱咐他们保持垫草干燥，勤看破口有无变肿、渗出或异味。她不敢给牛乱用人吃的药，也不准谁端来一碗来历不明的草汁灌下去。

“我能处理外面的伤，里头有没有扭坏，得看它接下来怎么动。”她对罗兰说，“若热得厉害、不喝水、肚子胀起来，或伤处越来越肿，立刻叫我。要是附近能找到真正看过牲口病的人，也值得去问。”

罗兰派人去邻近村落打听兽医或老牧人的下落，说明病情，请对方若愿意来，不必等到明日才回话。派人前，他先让莉娅抄了张短纸：病牛何时伏地、昨日做过什么活、已观察到什么。免得报信的人一路把“腿疼”说成“快死了”，带回来一堆不相干的偏方。

另一头耕牛当天也停工。

有人急了：“两头都歇？拉木头的活怎么办？”

“健康的那头要喂、要查。”罗兰说，“若它也在同一条坏路上拉过重车，就先别当它永远不会伤。今日的木头能用人搬的搬，搬不了的放一天。”

“田里的活呢？”

“先把必须今日做的列出来，再想别的办法。”

说这话时罗兰心里并不轻松。春耕的麦已经下地，牛不用日日扶犁，可修沟、运石、拉木仍靠它们。若病牛起不来，冬草再多，也不能替另一头牛把所有车拉完。

他走到旧墙前，把当天用牛的安排逐项划掉。莉娅没有只写“停工”，而在旁边记明：哪车木头尚未运，哪段路可改用人力，哪项修缮能缓。人手本就分在草场、沟边、田里和公锅，多添一件，便须从别处挪出工日。

哈伦听见后带了两个人来：“旧路那车木头，我们可以用小车分两趟推。”

罗兰看了看他手上的旧茧：“先问托马斯能不能拆分，别逞强把人也推伤。”

哈伦应下，没有因为能替牛做工，就要求把候选地提前刻上名字。

傍晚，马丁仍守在棚里。

病牛吃了少量草，喝过水，左后腿始终不愿伸直。他隔一阵摸摸伤处周围，记下热度和肿胀，既盼着它能起，又怕它猛地挣扎，把伤扯得更厉害。

老赤背拄杖来过一回。

“它春耕时就瘦了。”老人站在棚门边说，“那阵人人催着赶播种，牛一天换几块田。回来倒是喂了草，可它不见得一天就养回力气。”

马丁没有替村里辩解：“我当时记了它磨颈，却没给它立一页歇工记录。”

“你那时也忙得睡不成整觉。”老赤背说。

“忙不是牛能懂的理由。”

老人望了一会儿病牛，没再说话。他走时告诉马丁，夜里若要帮牛翻身，先叫人来，不要一个人站到牛腿旁边硬推。

马丁点头，等人走了，才在木板上写下“春耕旧伤”四字，又在旁边添上“可能”。牛此刻腿疼，不等于全是春耕留下的病；昨日那一挣，也不能因为更近，就抹去之前的劳累。

天黑后，艾达来换了一次垫草。莉娅带来记录纸，隔着栏杆问了吃草、饮水、起身次数。喂牛的年轻人把自己记得的时辰报给她，其中两处说得含糊，她便只写“午后”“日落前”，不替他凑出准确的钟点。

“你明日还能来喂它吗？”莉娅问。

年轻人抬头：“我怕做错。”

“有人和你一起。”马丁说，“你最清楚它平时吃多少、怎么走，今天又把昨日的事说了。不是叫你独自给它治病。”

年轻人这才答应。

***

次日清晨，马丁推开棚门，看见病牛已经换了姿势。

他叫醒值夜的人，两人站远些观察。牛前腿撑地，后腿也一点点伸开，左后腿不肯稳稳落下，身子晃了两回，却终于站了起来。

值夜的人高兴得要去报罗兰，被马丁拉住：“先别让它走。”

牛站了一会儿，低头闻草槽，挑了几根草吃。马丁给它换了干净的水，隔着栏杆看它如何把重量放在四条腿上。左后腿仍虚着，却不再一直蜷在身下。

艾达来时，没有说“好了”。

“能自己起来，是好事。”她说，“会站，不等于能拉车。”

她重新看了破口和肿处。伤边没有新污，也没见渗出，腿弯仍热。她让人把病牛留在栏内，食水照常，垫草勤换，不许因为它肯吃草便立刻试轭。

罗兰赶到后，第一件事是问另一头牛。

马丁答：“另一头吃食正常，走路也稳。我让它在院里空走了一小圈，没套车。”

“那就继续查。”罗兰说，“今日也不拉重车。”

年轻人听见这话，明显松了口气。昨日病牛伏地时，他一直怕村里为了补工，把另一头也赶到旧路上去。

午前，派去邻村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位常替村民看驴马的老牧人。老人没有声称能治一切牲口病，先听马丁说完经过，又亲自看了病牛的腿、蹄与背。蹄底没有扎着石片，腿上的肿更像用力过猛后的损伤；但他也说，仅凭眼下的样子，分不清里头伤到哪一层。

“让它歇，别赶它。”老人说，“破口保持干净。它肯站、肯吃，是有盼头；几日后若肿不退，或又伏地不起，得再看。”

马丁把话逐句记下来，问得很细：“几日后若能走，却还是一瘸一拐，能不能先拉空车？”

“空车也得看路。”老人瞥了他一眼，“你们总爱问能拉什么。我先问它走十步会不会更跛。”

马丁脸热了一下，仍记下了这句。

莉娅按约付了老人诊看的酬劳，另记在公共牲畜支出项下。老牧人走前看了一眼青储坑，问那边埋的是什么。罗兰据实说是小份试存的鲜草，耕牛没有吃过；老人没有据此称赞或断言，只提醒他们，病牛恢复期间不要换新饲料，以免同时出了两件事，连哪件引起变化都分不清。

***

三日后，病牛能在栏里缓慢走动。

马丁每天观察它吃草、饮水、起卧和步态。走到第三日，它左后腿落地比前两日稳些，肿也稍退，但转身时仍会停一下。罗兰来看，它正把头伸到槽边，一副早已忘记自己曾伏在地上的样子。

“再歇几天？”罗兰问。

“还得歇。”马丁说，“它想走，不代表该拉。老牧人说，先在平地看步子，再谈别的。”

旁边有人听了，忍不住说：“照这么歇，村里的车都要生草了。”

马丁没有顶嘴，只把病牛昨日走过的距离说给他听，又带他去看旧路上车轮陷过的地方。雨后沟边的土向下塌了一块，原先铺的两块石头歪了；即使换一头完全健康的牛拖重车，也可能在那里再陷一次。

“光叫牛歇，不修路，等于等它好后再伤一次。”马丁说。

托马斯当日便去看路。他没把沟填死，而是先稳住轮道边缘，再加垫横木，让车轮不必贴着软土走。莉娅把修路另记公工，没有写成病牛的“治疗”。可罗兰知道，这件事与牛能不能长久活着，同样有关。

傍晚，他们在谷仓议牲口管理。

先定的是每日看什么。马丁提出，喂牲口的人早晚记食量是否骤减、饮水是否异常、走路有无跛、颈背和腿上有没有磨破。不是让每个人给牛断病，而是发现不对就停工、报给照管的人。有人嫌一日两次太繁，马丁便把昨日前后的话摆出来：年轻人看见牛走慢，却不知道该报；若有一条简单的报法，牛或许不用等倒下才有人查。

第二件是用牛的账。拉了几趟、走什么路、车装什么、何时歇，都要有个大概记录。不能因为春播按田块排过牛力，春播一结束，牛就成了谁先牵走谁先用的牲口。

第三件是轭具和道路。托马斯负责检查磨颈处的垫布、绳结和车轴；凡沟边陷车的路段，修好前不走重车。天气热时，长途运石要安排歇脚和水，不能把“还有一车”当成牛不会累的理由。

“人手够记这些吗？”贝伦问。

莉娅把纸转给他看：“不用写成一本书。早晚两行，有异常才详记。用牛的人自己报，照管的人核。没有异常也要作记号，不然过后分不清是没事，还是没人看。”

罗兰补上最后一项：“病牛停工由看护者先决定，不必等我从田里回来。若有人不同意，可以来议，但不能先把轭套上去再争。”

马丁看了罗兰一眼。他平日敢提醒人松轭，却从未真有把牛从一车石头前留下的权力。今日病牛倒下，罗兰才把那道门槛说清。

“要是我看错，白歇一天呢？”马丁问。

“那我们损失一天车工。”罗兰说，“若你看对了却没人肯停，可能损失的是整头牛。记录做准，该复核就复核，不拿害怕担责当作催它出棚的理由。”

几日后，病牛第一次走出栏门。

那天没有车，也没有轭。马丁牵着它，从牲口棚到院墙，再沿平地慢慢折回。艾达站在一旁看，老赤背坐在墙边数它的步子。走到院墙时，牛左后腿略迟了一拍；回程没有明显加重。

“今日到此为止。”马丁说。

牛不懂他的谨慎，低头想去啃墙边新草。马丁让它吃了几口，随后牵回棚里。有人笑他照料牛比照料人还仔细；他也笑，却仍把当天走过的路与步态写进册里。

病牛没有立刻恢复拉车，另一头牛也没有被加倍使唤。木头慢一些运，草场仍有人割；一时搬不动的石头，便留在原处。罗兰在旧墙前看过几次进度，确实有活因此延后。他没有用“牛要紧”三个字把代价说没，也没有因代价看得见，就假装牛已经无碍。

黑石领仍未送来具名凭据。谷仓里的来信、回函与收讫条各归其位；哈伦带人修过的轮道也写进公工账。村里有许多事尚未有结论，病牛能否再次负重也在其中。

傍晚，罗兰到牲口棚时，马丁正在检查两副旧轭。

其中一副内侧磨得发亮，垫布被汗浸硬了。他把旧布拆下，放在一旁，请托马斯重新做一块能服帖贴住牛颈的垫子。

“等它好了再试？”罗兰问。

“先在另一头身上比尺寸，不套车。”马丁说，“病牛那副也得重做。不能等它能拉了，才把旧东西重新放回伤处。”

罗兰看着他把两副轭并排摆开：一副记着春耕磨过的痕，一副尚且完好。过去人们只在牛倒下时想到请人治它；从明日起，喂草、饮水、歇工、修轭与补路，都要算进它不倒下的办法。

棚里，病牛慢慢嚼着草。它仍未套轭，也无人替它保证往后每一步都稳。但它已经能自己起身，能走到院墙，又能走回来。

马丁合上记录册，把今日最后一项写在“未负重”之后：吃草如常。

他停了停，又翻到明日那页。那一页还空着，等早晨有人走进棚，先看一眼牛，再决定让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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