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盐泉

马丁开始跟老牧人学看牲口的第三天，老巴克带来一块石头。

石头灰黄，巴掌大小，一面结着薄薄的白痕。他将它放到罗兰的桌上时，下面垫了一片干净树叶，像怕那层白色被桌面的灰蹭掉。

“从西边荒坡拿的。”老巴克说，“你们上回叫人去找旧盐泉，只走到倒树沟，没再往里。”

那已是春耕时的事。盐商抬价后，老巴克提过荒坡上有一口咸泉。罗兰派人勘察，找到几处白痕，却没找到稳定出水的泉眼；后来麦田生虫，流民抵村，病牛又倒下，这条线索便停在莉娅的待查页上。

“你又去过了？”罗兰问。

“没进沟。我在坡上放羊，看见这块石头。”老巴克指着白痕，“雨前有，雨后薄了。以前老人说的泉，或许不在倒树底下，在石头上方。”

罗兰没有伸舌去舔那块来历不明的石头。

莉娅把它收进小布袋，写明取石地点和日期，又翻出上次的勘察记录。那几页纸上写着“坡脚湿地”“岩缝白痕”“未见连续水流”，末尾还记了一句：倒树沟土壁松，不宜多人深入。

“这回先从高处走。”罗兰说，“不是谁先摸到水，谁就能往下挖。”

老巴克听了，点点头：“坡上有旧羊道。我带路。”

***

勘探队次日出发，只有六个人。

老巴克认路；托马斯看土壁与木料；哈伦带绳、木桩和两只取水的小陶瓶；莉娅记位置与水量；罗兰随行。另有一名熟悉坡地的村民负责沿途标记回路。

马丁原想跟来。他听说盐泉附近有湿地，担心羊误饮那里的水。罗兰却让他留在村里照看尚未恢复负重的病牛。

“泉不会因为你今日没去，就没人看。”罗兰说，“那头牛早晚的步态，别人替你看未必一样准。”

马丁没再争，只请老巴克回来告诉他，羊平日是否靠近湿地。

一行人沿旧羊道上坡。夏草已长过膝，脚下夹着碎石。越过一处矮树丛，倒树沟就在下方：一棵枯树横压在沟口，根部翻起一大团泥，像被巨手从山坡里掀出来。

上回勘察的人从沟底过去，走到倒树便折返。这一次老巴克领他们停在高处。

“白痕在那边。”他指向对岸裸露的石层，“我小时候见过，冬天更显眼。只是老人说泉会咸，没说水从哪儿出。”

托马斯用木杖探了探前方。靠近沟沿的草根下，土一踩便碎。

“人退半步。”他说，“这里边缘空了。”

罗兰叫众人沿着稳固的石脊绕行，不图近。走到白痕上方，莉娅先画下位置。岩石一层叠一层，有几道细缝向外伸，白色并不铺满，只在其中两道缝下结出窄窄的痕迹。

哈伦取出小刀，想刮一点下来。

“先别混着刮。”莉娅拦住他，“左边这道、右边那道分开记。”

托马斯用干净的木片各取了一小点。白痕里混着灰土和细砂，仅凭颜色辨不出是什么。再往下看，石缝底部有湿意，一颗水珠正缓慢聚拢。

众人等了片刻。水珠长大，沿岩面滑下一小段，没入石下的草根。

老巴克蹲下来：“就是这里。”

罗兰看着那滴水，没有马上应声。找到会渗水的岩缝，与找到能供全村取盐的泉，是两回事。

“先接。”他说。

***

他们清出岩缝下方的一小块平地，不动上面的石层，将洗净的小陶片斜放在水珠经过处，引它滴进瓶里。

第一滴落下后，过了许久才有第二滴。

哈伦盯着瓶口：“照这个样子，天黑也装不满。”

“所以要记时辰。”莉娅说。

她在木牌上划下一道线，隔一段时间便看一次。托马斯到附近查有没有别的出水点；老巴克沿石层往北走，寻找同样的白痕。罗兰守在原处，听见坡下湿地里有气泡轻轻破裂的声音。

那边有一洼浅水，水面浮着暗色的泥膜。罗兰原以为是腐叶压在水上，走近几步，却闻到一股闷气。

“都别下去。”他叫住托马斯。

托马斯折回来，看了看水洼边缘：“泥是软的。有人踩进去，脚可能拔不出来。”

“气味也不对。”

老巴克从北面回来，听见这句，指着那片湿地说：“村里的羊不去那儿。也许是泥太软。”

罗兰让人在安全的硬地边立一根木桩，暂把湿地划作禁入。有人提议举火把过去试试气体是否能烧，托马斯先皱起眉：“我们又不是非得走那一洼水。”

“更不必拿火去试。”罗兰说，“不知道是什么气，就别靠近、别在低处停留，更别带火。先绕开。”

他们并不清楚泥下冒出的究竟是什么。能确定的是，那片低洼积着异味与气泡，坡地又松，眼下没有任何值得冒险踏进去的事。

午后，老巴克在北面另一道石缝下也找到湿痕。那里没有能接住的水珠，只有潮湿的苔与少量白色附着。莉娅将它标成“疑似”，没有算作第二口泉。

太阳转到西边时，瓶底终于积下一小层水。

莉娅量过水面高度，又记了接水开始和结束的时辰。瓶口很窄，风吹不进多少杂物，但其中仍飘着一点细砂。哈伦看着那点水，问：“能尝吗？”

罗兰想起老巴克带来的石头，摇头：“来历还没弄清，别让人直接喝。先带回去，分样检查。”

老巴克有些失望：“不尝，怎么知道咸不咸？”

“可以先少量蒸去水，看留下什么。”罗兰说，“就算有咸味，也还要看是不是混了别的东西。况且今天最该弄清的，是这里一天到底能出多少水。”

莉娅将瓶口封好。她没有在标签上写“盐泉水”，只写“西坡岩缝一号，首日接取”。

***

回程比来时慢。

托马斯走在最后，沿羊道检查先前插下的木桩。经过倒树沟上缘，他发现一处新裂缝。那裂缝不长，半个鞋底宽，草根还横在上面；若不低头看，很容易当成旧土纹。

“上午有吗？”他问。

哈伦退回来：“我没看见。”

托马斯蹲在硬地上，用木杖轻触裂口旁的土。几粒土块滚下去，落到沟底，隔了一瞬才听到声音。

“这边不能再走。”他说。

几人已在稳固的石脊上，离裂口尚有距离。罗兰让大家按原路绕回，不为查一道缝再靠近一步。莉娅在草场图背面另画一条粗线，将沟沿划掉，并记下当天所见。

“下回要到岩缝，得从北边绕。”托马斯说，“若一定要搬东西，路还得清。别先让人背满水瓶走过这儿。”

哈伦望向下方：“若在泉眼旁挖个坑接水呢？”

“不能在这片土壁没看清之前挖。”托马斯答，“水本就在往外渗，乱挖也许把石底掏松。到时接水的坑没成，人先埋在下面。”

罗兰让莉娅把“不得扩大挖掘”写在本次勘察页首。回村后，谁听见找到了泉，兴冲冲带锹上坡，都得先看见这条禁令。

***

谷仓里的人围着那只小瓶看了很久。

瓶中的水不多，略浑。布兰从炉边过来，问罗兰：“就这么点？”

“接了大半日。”罗兰说。

布兰捏着瓶身瞧：“若真能煮出盐，添柴烧水也得算账。”

“还没到添柴的时候。”

他们先让水静置，等细砂沉下，再取上层少许，放在一只洗净的小陶皿中。陶皿搁在余火边慢慢蒸干，没有为这点水另点一炉火。莉娅记下取了多少、蒸去多少；艾达提醒，皿中即使留下白物，也不能就当可食之盐。

等到晚食过后，皿底果然有极薄的一圈浅色残留。

贝伦伸手想刮，被布兰拦住：“锅还热。”

“我只是看看。”贝伦说，“村里缺盐缺成这样，看见白的总想问一句。”

罗兰也想问。但他叫莉娅把陶皿盖起来，明日再找懂得辨盐的人看；在那以前，不让人拿它下锅，更不许把“蒸出了白色”传成“有盐可吃”。

老巴克站在旁边，望着皿底那一点痕迹，忽然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这泉，像讲一口埋在坡上的银箱。真见着了，只够润个瓶底。”

“传闻记的是味道，不是出水量。”莉娅说，“至少旧话里有一半指对了地方。另一半，还得我们自己量。”

罗兰把当日接水的数记在盐商供货账旁边。两页并排，更显差距：商人运来的是按袋算的盐，西坡岩缝给出的却是一滴接一滴的水。他们眼下既不能靠它替代买盐，也不能因为少便断言全无用处。

***

第二日，罗兰没有再带六个人上坡。

他派哈伦和托马斯从北边探路，只查能否安全到达岩缝，不许下到湿地，也不许动土扩泉；另让一人留在村中，与莉娅核对昨日的记录。病牛仍由马丁照料，没有为勘探抽空牲口棚。

午后，两人回来说，北面有一条绕过倒树沟的旧采柴路，草遮得深，石面倒稳。走那条路比羊道远，却避开了裂缝。湿地周围的泥仍软，托马斯没有靠近，只从上风处观察气泡的位置，确认它与接水的岩缝之间隔着一段裸石。

“能在裸石上站人。”他说，“但得在路口做标记，防止有人为抄近道走进洼里。要接水，也只准从高处去。”

莉娅将两条路线画到同一张图上：上午发现的险路划叉，北面的旧采柴路留待复查。发现一条可走的路，不等于运水便划算；出水量仍要继续量。

接下来几日，队里在岩缝下轮换安放同样大小的容器，分别记录晴日与雨后积水。雨后瓶里的水多了些，也浑得多；晴日滴得慢，却没有完全断。莉娅没有把雨后突然增加的那一次当成泉眼平日的产量。

她把几次记录带回谷仓摊开。

“这样看，一天也攒不下多少。”布兰说。

“是。”罗兰答。

“若搬回村里煮，光路上和锅里剩的，便要折去一份。”

“也是。”

布兰看他：“那还看？”

“看清楚再决定值不值得用。”罗兰说，“过去我们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如今知道有水，却还不知道成分、稳定出水量和安全取水的办法。停也该停在明白的地方。”

布兰把记录翻到背面，问石缝旁是否有可平放容器的地方。托马斯说有一小块裸岩，但不能就地搭大棚，更不能往裂开的坡里打深桩。

“我先只算锅。”布兰说，“没叫你们明日建棚。”

罗兰点头。岩缝中那几滴水已让布兰开始想锅灶，但盐泉的产量与安全性尚未查明；此刻讨论如何多煮，是把尚未有的水先花掉。

***

又过两日，艾达与老巴克一起看了蒸干后留下的少量残留。

老巴克说它有咸味，却也带着一点苦；艾达不肯因此说它可长期食用。石缝周围的泥和白痕来源仍不清楚，水中还可能混有别的东西。罗兰决定先将样品与取水地点保存记录，另向来往商人打听谁能辨认这样的泉水，不把试样分给村民尝新鲜。

这个决定惹来几句抱怨。

“盐商下回来，价只会更高。”有人在旧墙边说，“我们找到水了，还守着瓶子不敢用。”

罗兰把几次接水的数读给他们听，又讲了裂开的沟沿和会冒气的湿地。

“西坡确实有泉水，也留下疑似盐分的白痕。这是找到的东西。”他说，“但它现在少得不能供全村下锅，来路也有险。若为了早几日吃上一撮未经查清的白末，先让人掉进沟里，或把不明的东西掺进饭里，便不是省盐钱。”

“那泉就这么放着？”

“不放着。继续量，继续查，先把取水的路守住。能用到哪一步，证据到了哪一步再定。”

老巴克听着，没为传闻辩护。他比谁都盼那口泉是真的，也正因如此，他不想它被人挖塌，最后只剩一个危险的泥坑。

散会后，他拿木桩去标北面旧采柴路。哈伦跟他同行，先在通往倒树沟的岔口系上醒目的布条，再把“不可下沟、不可近湿地、不可带火”的告示钉在硬地旁。有人问湿地里的气究竟是什么，哈伦说不知道；不知道，也足够成为暂时绕开的理由。

***

傍晚，罗兰独自走到谷仓后。

草棚里，新割的干草按批次码好。远处的青储坑仍覆着石，病牛在院中走完今日的短路，正被马丁牵回棚内。每一处都在替冬天作准备，也每一处都还隔着“能不能用”的检验。

莉娅从谷仓出来，递给他一页新的勘探记录。页上画了岩缝与湿地的位置，两者之间标着不可跨越的软土；另一侧是从北边绕去的路。最下方列了几日接得的水量，数字小得几乎不像值得写满一页。

“要不要在总账里开‘盐泉’一项？”她问。

“开。”罗兰说，“但别写成盐的库存。”

“我本来也不打算这么写。”

两人都笑了笑。莉娅在页首添上“待核泉水”，把皿中残留另列为样品；已买来的食盐仍在可用储备里，两者不合并。

罗兰望向西坡。暮色里看不见那道岩缝，更看不见水珠如何一滴滴聚起。他们终于找到了老巴克说过的地方：石上有白痕，缝中有水，蒸干后也确实留下东西。可这泉小，近旁有冒气的湿地，通往它的一段土坡还在开裂。

它也许值钱，也许只够供一处小小的试验。在知道得更多以前，罗兰不打算让任何人拿命去换一个听起来动人的数目。

第二天清晨，勘探队仍会带着空瓶上坡。从稳固的北路走，站在裸石上接水，量清每一滴从哪里来；回村时，再把瓶口封好，连同没弄明白的事一起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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