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没有在北郡久留。
从坟场回来后的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找到了韦恩,把那枚藏在坟场地窖里的铁牌,重新取了出来。
那枚铁牌,还是他第一次摸到它时的那副模样 —— 巴掌大小,锈迹斑斑,通体冰凉,正面刻着一行看不懂的矮人文字,背面,则是一道道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的刻痕。
林骁把这枚铁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他至今也说不清,当初自己病秧子似的,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从那地窖里,把它摸了出来。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的。
"这牌子," 他低声自语,"到底能做什么用?"
他在铁炉堡问过穆拉丁,穆拉丁只说这牌子是 "镇封令" 的一种,是矮人老祖宗用来钉封印的钥匙之一,再多的,老矮人也语焉不详。林骁知道,穆拉丁不是不肯说,而是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这牌子背后,到底藏着多深的东西。
林骁把铁牌贴身收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地窖。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那些盯上坟场的生面孔,大概还没有摸到地窖这一层。
"韦恩," 他临走前,把巴伯旧剑的剑鞘往腰间紧了紧,沉声道,"那封密信,你藏好了。北郡这边,要是再有人来打探,你不用硬扛,保命要紧。"
"你呢?" 韦恩问,"又要走?"
"去乱石岗。" 林骁道,"有些事,我非得去弄个明白不可。"
他没有多解释,牵出那匹黑马,趁着天还没大亮,就离开了北郡,一路朝着乱石岗的方向赶去。
这一路,他又走了两三天。途中经过西部荒野时,他刻意避开了那些熟悉的酒馆和驿站 —— 他 "独狼" 的名头,在西部荒野实在太响,他可不想节外生枝。
路过黑猫酒馆时,他远远地,勒住了马。
他没有进去。那个独眼掌柜,还有那条 "鹞子" 的线,他暂时,还不想惊动。他只是在心底,把那条线,又牢牢地记了一遍 —— 那是他埋在最深处的、一支关键的暗棋,轻易,不能动用。
他绕开酒馆,抄着一条偏僻的兽道,朝乱石岗赶去。
乱石岗,在西部荒野的东缘,是一片寸草不生的乱石丘陵。林骁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猎杀那头发狂的铁背兽 —— 那一次,他险些把命交代在那片乱石堆里。
如今,他再回到这里,为的,是找到那头铁背兽被 "养" 出来的地方 —— 那道,被穆拉丁说中的、可能就蛰伏在乱石岗某处的封印裂缝。
他牵着马,在乱石岗外围,先停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形。
这一带,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满眼都是灰褐色的、嶙峋的乱石,风一吹,卷起一阵呛人的沙尘。没有什么活物,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可林骁心里清楚,越是看起来正常的地方,藏的东西,往往越深。
他还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里,是为了追猎那头发狂的铁背兽。那畜生皮糙肉厚,一双兽瞳通红,寻常刀剑砍上去,只在它那身铁背似的硬壳上,迸出一溜火星。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瞅准它转身时露出的、颈下那一处唯一的软肉,一剑,捅了进去。
那一战,是他穿越以来,打得最凶的一仗。也正因为那一仗,他才从铁背兽的兽核里,嗅到了那股不该属于寻常野兽的地脉气息 —— 才有了今天这一趟乱石岗之行。
"当初那头畜生,就是被人养在这儿,去替人探路的。" 林骁缓缓扫视着这片乱石丘陵,低声道,"那养它的人,多半,也就在这附近。"
他放缓脚步,循着记忆里那头铁背兽出没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乱石岗深处摸去。
走到一处背风的乱石洼地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洼地中央,有一片被压得异常平整的沙土 —— 那是野兽长期盘踞、反复伏卧留下的痕迹。沙土上,还散落着几根粗硬的兽毛,以及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巨大的兽骨。
"就是这儿了。" 林骁蹲下身,捻起一根兽毛,低声道,"那头铁背兽的老巢。"
他顺着那片洼地,又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圈。终于,在洼地东侧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后,他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
那是一个被草草掩埋的、浅浅的土坑。
坑里,还有半缸已经发臭的、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林骁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他蹲下身,用剑鞘拨了拨那半缸液体,一股刺鼻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 那气息,和他在铁背兽兽核上感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地脉气息……" 他低声道,"有人在这儿,熬这玩意儿喂兽。"
他顺着那土坑的方向,又往前找了一段路。很快,他就在乱石岗更深处,一处几乎被乱石封死的岩壁前,发现了那个地方 ——
一道狭长的、几乎垂直的裂缝。
裂缝不宽,约莫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黑黝黝的,看不到底。裂缝两边的岩壁上,却明显地,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 那水珠泛着幽幽的碧光,正一滴一滴地,顺着岩壁往下淌,在裂缝底部,汇成一条细细的、发着幽光的水线。
林骁站在裂缝前,只觉得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极细微,像是剑身深处那缕蛰伏的脉搏,在刹那间,与裂缝深处某种东西,遥遥地,呼应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伸手,贴着那道裂缝的岩壁,缓缓探了下去。指尖刚触到那层泛着幽光的碧色水珠,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直窜而上,冻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那寒意里,还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沉沉的东西 ——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隔着这层薄薄的岩壁,在地底深处,沉沉地呼吸着。
"果然。" 林骁低声道,"裂缝,就在这儿。"
他没有贸然往里钻,而是先退开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缝周围的痕迹。
果然,他在裂缝出口处那片湿润的沙地上,发现了几个杂乱的脚印 —— 那脚印极大,不像是人的,倒像是某种野兽的。除了兽脚印,他还在裂缝边一块石头上,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像是被人用刀背划出来的痕迹。
"有人来过。" 林骁眯起眼,"而且,是最近才来的。"
他顺着那些痕迹,又仔细搜寻了一圈,很快,在裂缝旁一处避风的岩缝里,发现了几样东西 —— 一小捆还没用过的粗麻绳、一只装着半袋干粮的旧布袋,还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用来敲击岩壁的硬石。
这些,都是探矿的人才会用的物件。
林骁蹲在那堆物件前,沉默了很久。
他又伸手,在那道裂缝出口处,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果然,在裂缝底部那层积了薄薄一层碧色水渍的岩缝里,他摸到了一处被凿过的、异常光滑的凹槽 —— 那是有人用铁钎,反复撬动、试图把那道裂缝,撬得更宽留下的痕迹。
"有人想把这裂缝,凿开。" 林骁缓缓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不是想探矿 —— 他们是冲着裂缝底下的东西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层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泛着幽光的碧色水渍,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他忽然明白,那个喂养铁背兽的人,要的,恐怕从来就不是一头发狂的畜生,而是那道裂缝底下的、那扇门。
他蹲下身,伸手,缓缓抚过那道裂缝边缘的岩壁,指尖在那道被铁钎凿过的凹槽上,停留了很久。
"半年多……" 他低声道,"半年多,就为了撬开这么一道口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地底那东西的耐心,也低估了那些养它、撬它的人的手段。他们不急,一点一点地凿,一点一点地喂,像是笃定,那扇门,总有一天,会自己打开。
而他林骁,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站起身,绕着那道裂缝,又仔仔细细地,勘查了一遍地形。裂缝两侧的岩壁,都是极坚硬的灰岩,只有那道裂缝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硬生生顶开的一般。
"这道裂缝,不是天生的。" 林骁蹲下身,看着裂缝边缘那层新旧不一的痕迹,低声道,"是地底下那东西,这些年,一点一点,自己顶开的。"
他伸手,又在那道裂缝出口处,感受了一下那股渗出的气息。这一次,他感受得格外仔细 —— 那气息里,除了地脉的腥甜,竟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像是金属被烧灼过的焦味。
"有人在裂缝底下,动过火。" 林骁眯起眼,"他们不是想探路 —— 他们是已经把路,探到地底下去了。"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那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裂缝,心里那盘棋,越发明朗了。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退到一处隐蔽的乱石后面,解下背上的镇封剑,隔着灰布,静静地感受着剑身里那缕若有若无的、和裂缝深处遥遥呼应的脉搏。
"林骁,你还记得那头铁背兽吗?"
他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头在乱石岗横冲直撞的铁背兽,当初他以为是野性难驯,如今才知道,那根本就是被人喂出来的、一双被用来试探封印虚实的 "眼睛"。
"那头畜生,是替谁探路的?" 他蹲在乱石后,一边盯着那道裂缝,一边在心底,把那盘棋,又推了一遍,"范克里夫的信里,提过铁炉堡的印记。乱石岗这道裂缝,又藏着喂兽的痕迹。这两条线,会不会,本就同出一源?"
他越想,越觉得这一趟乱石岗之行,来得太值了。不仅找到了那道裂缝,还隐约摸到了,一条藏在暗处的、从未浮出水面的线。
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
乱石岗的夜,安静得吓人。风停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兽吼,又很快被无尽的黑暗吞没。林骁蹲在乱石后,借着月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裂缝的方向。
终于,将近子时的时候,一阵极轻的、沙沙的脚步声,从乱石岗深处的方向,传了过来。
林骁屏住呼吸,缓缓拔出了腰间巴伯的旧剑,剑尖,斜斜地,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渐渐从黑暗里,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矮个子男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陶罐,一步一顿地,朝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挪了过去。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身影,太矮了 —— 矮得,几乎不像一个成年的人类。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人虽然佝偻,走路的姿态,却透着一种古怪的、僵硬的韵律,像是对这一片乱石岗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
"来了。" 林骁压低了呼吸,握着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急着逼近,而是保持着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借着那些嶙峋乱石的遮掩,一点一点地,缩短着与那身影之间的距离。他知道,越是这种看似粗苯的守夜人,警觉性往往越高 —— 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那人提着陶罐,径直走到那道裂缝前,蹲下身,把陶罐里那些黑褐色的、散发着腥气的粘稠液体,一点一点地,倒进了裂缝里。
做完这一切,那人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直起腰,静静地站在裂缝前,像是等着什么。
林骁蹲在乱石后,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背影。
就在那人站定的时候,林骁背上的镇封剑,忽然,又是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得多。仿佛那柄剑里的脉搏,正与裂缝深处那东西,隔着层岩壁,一下一下地,互相应和着。
林骁心里,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那人不是在喂兽 —— 他是在,用那地脉气息,喂那道裂缝里的东西。
夜风拂过,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借着月光,林骁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
那是一张干瘦的、布满风霜的老脸,胡须花白,乱糟糟地贴在腮边。最醒目的,是那人右边耳朵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道狰狞的、陈旧的伤疤。
林骁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矮个。红胡子。右边缺了半只耳朵。
—— 和穆拉丁告诉他的一模一样。
那个他踏破铁鞋、要找的矮人守墓人 "铁锤",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
林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 铁锤不是失踪了吗?不是几十年没人见过他了吗?他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这乱石岗的裂缝前,提着一罐地脉气息,喂着地底那扇门里的东西?
林骁握着剑,望着那个身影,久久没有动。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他没有贸然现身,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缀在那个身影身后,一路,跟出了乱石岗。
那人走得不快,提着那只倒空了的陶罐,一步一步,朝乱石岗边缘一处背风的、半塌的土屋走去。林骁远远地缀着,看着那人进了土屋,熄了灯,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没有惊动那人,而是退回一处阴影里,靠着墙,静静地望着那间土屋,一夜无眠。
月光下,那间土屋的轮廓,影影绰绰。林骁忽然想起穆拉丁说过的话 ——"铁锤那老小子,是最倔的一个。" 一个倔了几十年的人,怎么会忽然,跑到这乱石岗来,喂那地底的门?
除非,他守的,从来就不止北郡那一道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才悄然响起:
【叮 —— 零点已至,宿主昼夜勘察、识破裂缝隐秘,阅历提升。】
【基础体格:Lv.9 → Lv.10。】
【成长点:11 → 12。】
林骁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从四肢百骸深处涌起的、更沉更稳的力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体格十级了。
他望着那间土屋里,那个用几十年时间守着这道裂缝、又亲手喂养着地底那扇门的矮人,心里那盘棋,终于彻底清明 ——
那个失踪了几十年的 "铁锤",从来没有失踪。他一直都在。他守在乱石岗这道裂缝边,提着一罐罐地脉气息,喂着地底那扇门里的东西。
可林骁想不通的是 —— 他到底,是在镇着那扇门,还是在,替那扇门里的东西,开着门?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等他当面去问那个矮人,才能知道了。
他望了一眼那间还亮着一星灯火的土屋,缓缓握紧了腰间巴伯旧剑的剑柄,在心里,缓缓定下了下一步的打算。
天亮之后,他就去会一会这个铁锤。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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