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王宫底下的门

林骁没有在地宫工场里，多留。

那天他跟着疤脸，把料卸完，又装作干活的样子，混了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才跟着疤脸，从地宫的石阶，一步步，重新回到了地面。

回到客栈，他关上门，把地宫里看到的每一处细节，都细细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扇门的位置、那道空的锁眼、那几个凿壁的汉子、还有那门正在缓缓拱动的样子…… 每一样，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记忆里。

他还记得，自己在铁炉堡时，穆拉丁说过 —— 七把锁，钉在门上。北郡那把最早被撬，如今暴风城这把，也空了。这门脉上的锁，一把一把地空下去，终有一日，会七把皆空。

到那时，门开，地底那东西醒，一切，就都晚了。

"那扇门，已经在动了。" 林骁坐在桌边，指尖轻叩着桌面，低声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它自己就会顶穿岩壁，冲出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也清楚，光凭他一个人，一柄镇封剑，硬闯王宫地宫，无异于送死。那地宫里，少说也有十几个凿壁的汉子，再加上那伙人背后的势力，绝不是他现在一个人能撼动的。

"得找外援。"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暴风城渐沉的暮色，低声道，"这盘棋，不能我一个人下了。"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人，一一盘算了一遍。

韦恩守北郡，动不得。铁锤守乱石岗，也脱不开身。穆拉丁在铁炉堡，鞭长莫及。范克里夫…… 他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把范克里夫拖进来 —— 他还没摸清，范克里夫在这盘棋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 —— 迪菲亚，或者，暴风城王宫内部。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封灭口密信，还压在韦恩手里。那封信，是能扳倒一拨人的铁证。若能用得巧妙，或许，就能撬动暴风城这潭死水。

可他也知道，在动用那封信之前，他得先弄清楚 —— 那封密信，到底能掀翻谁，又能，护住谁。用错了地方，那就是引火烧身。

"得先找一个人。" 林骁低声道，"一个，能在这潭水里，翻得起浪的人。"

他正盘算着，忽然，客栈的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扣门声。

林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握紧腰间巴伯旧剑的剑柄，警惕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这一路行来，他吃过太多暗亏，早就养成了夜里不轻易开门的习惯。尤其是刚摸清了地宫的门脉、刚知道那扇门有多要紧的当口，他更不能掉以轻心。

"谁？"

"送水的。"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声音，"林骁，开开门。我是老周的人。"

林骁眉头一皱。老周的人？他刚离开库房没多久，老周怎么会这么快，就派人追到客栈来？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着门板，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门外那个声音，又低声道："老周让我带句话 —— 地宫里那伙人，今晚，要往门里送一样东西。你要是不想看漏，就跟我走。"

林骁的心里，猛地一动。

那伙人，今晚要往门里送东西？送什么？

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敢轻易动。他贴着门板，又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

"老周还说了什么？"

门外那声音，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他说，那东西，和你在北郡摸到的一样，是一块铁牌。"

"铁牌" 二字，落入耳中的刹那，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和他在北郡摸到的一样？那是一枚镇封令！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旧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身影。

"走吧。" 那身影没有多话，转身，就朝客栈外走去。

林骁握着剑柄，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老周的人，到底要带他去哪儿。

那个斗篷身影，脚步不快不慢，对暴风城这旧城区的小巷，熟得像是自己家一样，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偏僻的、没人的暗巷走。林骁缀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显得太刻意。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暗暗打量着那个身影。

老周经营着码头库房，常年在这片地方走动，熟路并不稀奇。可这个来接他的 "老周的人"，走路的姿态，却透着一种极老练的、受过训的警惕 —— 寻常看库房的，可没有这种身法。

林骁的心里，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可他一时也说不清，那疑虑，到底从何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绕了大半个旧城区，最终，在一处背靠着王宫后墙的、废弃的杂物院前，停了下来。

"到了。" 那斗篷身影，回过头，低声道，"从这儿，能摸进地宫的一条暗道。"

"老周没说要来这儿。" 林骁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定，沉声问，"你到底是老周的人，还是那伙人的人？"

那斗篷身影，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月光下，露出一张干瘦的、布满风霜的老脸 —— 正是老周。

"是我。" 老周低声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就自己跟过来了。这条暗道，是当年那批修缮工留下的，能绕开地宫正门，直接摸到那扇门旁边。"

林骁看着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带路。"

老周没有多话，弯腰，从杂物院一角那堆朽木底下，扒开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洞口。

"这条暗道，又窄又长，通到地宫侧壁。你跟我来。"

林骁弯腰，钻了进去。

暗道里漆黑一片，只有前方老周手里那盏裹着布、只透出一点昏黄微光的油灯，在黑暗中，一摇一晃。空气里，那股陈年的潮气里，又掺进了那股林骁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沉甸甸的地脉气息。

"快到了。" 老周在前面，低声道。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暗道的尽头，透出了一丝幽暗的、泛着碧光的光亮。

老周吹熄了油灯，贴着暗道的出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外面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到了。你过来看。"

林骁凑到暗道出口，顺着那道缝隙，朝外望去 ——

暗道出口，正对着地宫工场最深处、那扇巨大的铁门。

此刻，工场里的火把，已经被减去了大半，只留下几支，把工场照得影影绰绰。那扇铁门，正缓缓地，向外拱动着一角，露出底下一条极窄的、黑黢黢的缝隙。

而铁门前，正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匣的汉子。那两个汉子，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把那木匣，往那扇铁门露出的缝隙里，送过去。

林骁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们……" 他压低声音，"在往门里，送什么？"

"不知道。" 老周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只知道这几年，他们隔一阵，就要往门里送一回东西。每一回送的，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送进去之后，" 老周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那扇门，就会比从前，更松动一分。"

林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明白，那伙人，不是要凿穿那扇门 —— 他们是在，用一样样送进门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把那扇门，从里面，喂松、喂开。

就像铁锤用一罐罐地脉气息，喂那道裂缝一样。

只不过，铁锤是为了稳住那门，而那伙人，是为了，撬开那门。

"那木匣里……" 林骁盯着那扇门，一字一句道，"送的是什么？"

"我得看清楚。" 他缓缓直起身，"老周，你在这儿等着，我摸过去看看。"

"你疯了！" 老周一把拉住他，"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可我不看清楚，" 林骁盯着那扇正在缓缓拱动的铁门，"就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它重新封死。"

他轻轻拨开老周的手，借着工场里那些散落的条石和脚手架的阴影，猫着腰，一点一点地，朝那扇铁门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汉子视线的最边缘。饶是这样，他也花了不少工夫，才摸到离那扇门最近的、一堆条石后面。

他把身子压得极低，从条石的缝隙里，朝外望去。

这一望，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个捧木匣的汉子，此刻正蹲在铁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的盖子。借着火把的光，林骁清楚地看见 —— 那木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牌。

铁牌上，刻着那些林骁再熟悉不过的、矮人的文字。

"那是……" 林骁的瞳孔，骤然紧缩，"镇封令！"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木匣里的铁牌，和他在北郡坟场地窖里摸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 那是矮人老祖宗，铸来钉封印的、镇封令！

"他们……" 林骁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们要往门里，送镇封令？！"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可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捧着木匣的汉子，已经站起身，把那排铁牌，一枚一枚地，往铁门露出的那道黑黢黢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每一枚铁牌塞进去，那扇铁门，都像是吞咽似的，微微一颤。

林骁的心里，涌起一股极深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了。那伙人，不是要撬开那扇门 —— 他们是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几枚镇封令，正要把这些本该封门的钥匙，一枚一枚，送回门里去，好借它们，从里面，把那扇门，彻底喂开。

"这些镇封令……" 林骁死死盯着那扇门，"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猛地想起，自己在北郡坟场捡到的那枚铁牌，又想起铁锤说过的那句 "七把锁，已经空了六把"。莫非，那空了的六把锁的钥匙，不是被人撬走了，而是，被人送回了这门里？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忽然，缓缓转过了头来。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林骁借着那一点光，隐约看清 —— 那张被斗篷遮了大半的脸上，有一道极深、极狰狞的、从眉骨一路划到下颌的旧伤疤。

林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道伤疤，他见过。

就在暴风城旧城区，那间卖杂货的铺子里 —— 那个拨着算盘、给他指路找 "鹞子" 的中年掌柜，脸上，就有一道一模一样的伤疤。

"是他……" 林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个杂货铺掌柜，就是撬门的人！"

他猛地，想要退回暗道的方向。可就在这时，那个黑斗篷的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朝着林骁藏身的那堆条石，扫了过来。

"谁在那儿？！" 那身影，厉声喝道。

林骁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滚下条石堆，借着那些散乱木箱的遮掩，拔腿，就朝暗道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那伙人炸了锅似的，脚步声、呼喝声，瞬间，乱作一团。

"追！别让他跑了！"

林骁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那条漆黑的暗道。

身后，脚步声、呼喝声，像潮水一样，追了上来。那两个捧着木匣的汉子，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在狭窄的暗道里，大呼小叫地，朝他追了过来。

暗道又窄又长，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林骁跑在前面，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拐过一个弯，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反手，握紧了腰间巴伯的旧剑，贴着暗道的侧壁，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

"嗒、嗒、嗒 ——"

那两个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前头那个，举着一支火把，刚拐过弯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暗道里有什么，林骁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侧壁的阴影里，递了出来。

"噗 ——"

剑尖，稳稳地，刺进了那汉子持刀的手腕。那汉子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有埋伏 ——！" 后面的汉子，刚要惊呼，林骁已经一个旋身，欺身上前，剑柄，重重地，砸在他后脑上。

那汉子，白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骁没有恋战，拔腿，继续往暗道尽头狂奔。身后，那两个被放倒的汉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暗道的狭窄，反倒成了林骁的掩护 —— 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追不上来。

他跑到暗道出口，一把，掀开那些朽木，钻了出来。

"老周！" 他低声喝道。

杂物院里，老周正焦急地，在洞口边来回踱步。见林骁钻出来，老周一把拉住他，低声道："走！快走！这儿不能待了！"

两人趁着夜色，一路七拐八绕，绕回旧城区，才在一条暗巷里，停下了脚步。

"你…… 你看到什么了？" 老周喘着气，压低声音问。

"木匣里，是镇封令。" 林骁沉声道，"那伙人，正把那东西，一枚一枚，往门里送。"

老周的脸色，瞬间煞白："镇封令…… 他们疯了！那是封门的东西，往门里送，会把它喂开的！"

"我知道。" 林骁道，"更麻烦的是 —— 那个领头的人，就是给我们指路的、那个杂货铺掌柜。"

老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掌柜……" 他喃喃道，"他是…… 撬门的人？！那他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他给我们指路，把我引到你那儿，" 林骁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却原来，是在钓我上钩。"

"这条线，怕是已经被人，从里面，摸透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很快，褪成了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林骁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老周的肩，低声道：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先找个地方，躲几天。这条线，暂时，动不得了。"

"那你呢？" 老周问。

"我？" 林骁望着夜色里那座灰白色的王宫轮廓，缓缓道，"我得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这条线，连根，拔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悄然响起：

【叮 —— 零点已至，宿主夜探地宫、识破撬门之局，阅历大幅提升。】

【基础体格：Lv.11 → Lv.12。】

【成长点：14 → 15。】

林骁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从四肢百骸深处涌起的、更加沉凝的力量，缓缓点了点头。

体格十二级了。

他望着王宫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自己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剑身深处那缕蛰伏的脉搏，此刻，正随着地底那扇门的悸动，一下一下地，应和着 —— 仿佛在告诉他，那扇门，离彻底撑开，已经不远了。

"杂货铺掌柜……" 他低声自语，"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这条线，" 他望着王宫的方向，一字一句道，"我非得，把你整个挖出来不可。"

他转身，隐入暴风城浓重的夜色里，一步，也没有回头。

（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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