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郡之后,林骁一路马不停蹄,直奔乱石岗而去。
北郡那扇门虽然重新封死了,可他知道,那只是这条门脉上,最靠边的一环。乱石岗那道裂缝、铁锤守着的那扇门,才是这条链子上,真正要紧的一环。若让那伙人,抢先在那头动了手,他这一路补上的锁,就都白费了。
这一路上,林骁几乎是马歇人不歇,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两口干粮;困了,就靠着马鞍,眯一眯眼。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因为他知道,这一趟乱石岗之行,凶险,只怕比北郡,还要更甚。北郡那扇门,位置偏,那伙人未必顾得上;可乱石岗这道缝,紧挨着铁锤那间土屋,是那伙人早就踩熟了的地方。若让他们抢在头里,把这道缝彻底凿穿,那可就麻烦了。
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入夜时分,林骁终于,远远地,望见了乱石岗那片嶙峋起伏的乱石坡。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坡外,先勒住了马。
这一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循着铁锤的土屋找过去,而是先把那柄镇封剑,从背上解了下来,握在手里,闭着眼,细细地,感受了一会儿。
剑身深处那缕蛰伏的脉搏,此刻,正清晰地,指向乱石岗深处某个方向 —— 那是镇封剑与地脉之间,天生的感应。
"乱石岗这道缝," 林骁睁开眼,低声道,"果然,还没被人彻底封住。"
他没有急着进土屋,而是先循着剑尖所指的方向,缓缓,摸到了乱石岗深处。
他想先看看,这些天,那裂缝,到底被那伙人,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果然,等他摸到那道岩壁裂缝前时,心里,猛地,一沉。
那道原本狭长垂直的裂缝,如今,比上次他来时,又宽了几分。裂缝两侧的岩壁,明显被人用铁钎、用撬棍,狠狠,凿过一圈,崩落的碎石,在裂缝底下,堆了厚厚一层。
裂缝深处,那股沉甸甸的、幽碧的地脉气息,也比上次,浓烈了许多。
"他们果然来过。" 林骁蹲在裂缝边,捻起一块碎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而且,把这道缝,凿得更宽了。"
"再这么凿下去,这道缝,迟早,要被他们,凿穿。"
他站起身,没有急着去探那条裂缝,而是先绕着乱石岗,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圈。他得先摸清,那伙人在这片地界上,到底,布没布下眼线 —— 若是一头扎进去,反倒中了人家的圈套,那可就坏了。
这一查看,果然,让他看出了端倪。
在乱石岗边缘、一处高坡上,他发现了几个极新鲜的、踩踏过的脚印。那脚印,一直延伸到坡顶 —— 显然,是有人,常年在这高处,放哨盯梢。
"果然有眼线。" 林骁蹲在坡下,望着那排脚印,低声道,"那伙人,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乱石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没有直接去动那眼线,而是记下了那个位置,悄无声息地,又退回了乱石岗深处。他打算,先找到铁锤,把门补死,再回头,收拾这盘乱局。
他正要顺着剑尖所指的方向,再往前摸一摸,忽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林骁反手,握住剑柄,猛地,转过身去。
"谁?"
"是我。"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一块巨石后,传了出来。
紧接着,铁锤那矮小结实的身影,从巨石后,一步,走了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罐,那双浑浊的老眼,正定定地望着林骁。
"你回来了。" 铁锤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只低声道,"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铁锤," 林骁缓缓放下剑,望着他,低声道,"这些天,那伙人,来过了?"
"他确实来过。" 铁锤点了点头,"来了一趟,没捞着好处,又走了。临走,还把这裂缝,凿宽了半尺。"
"那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是个硬茬子。他手底下的人,也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主儿。"
"这乱石岗," 他低声道,"往后,怕是消停不了了。"
林骁没有接话,只是握着镇封剑,望着那道被凿得更宽的裂缝,许久,没有说话。
"铁锤," 他半晌,才沉声道,"你守着这扇门,守了四十年。这一遭,我替你,把这门,彻底封死。可那伙人,只要还惦记着这地底的东西,迟早,还得回来。"
"你一个人,守不住这儿。" 他一字一句道,"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再也摸不到这门。"
铁锤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道,"这乱石岗,也该,改头换面了。"
"跟我来。" 他转身,朝着他那间土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扇门,就在我屋后,那条暗道底下。"
"这些天," 他一边走,一边道,"我也没闲着。那暗道口,我拿乱石和荆棘,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严实。那些生面孔扒了半宿,也没能扒开。"
林骁跟在后面,点了点头。他望着铁锤那佝偻却稳当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这个矮小的守墓人,用四十年的光阴,一个人,死死守着这道缝、这扇门,任谁也撬不开。
"铁锤," 他低声道,"你这份守门的本事,不比穆拉丁铸剑的本事,差。"
铁锤闻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哑声道:"守门的人,不兴讲什么本事。只要门还锁着,人还在,就行。"
林骁牵上黑马,跟在铁锤身后,绕过那半塌的土屋,一直走到屋后那片荒草丛生的乱石坡前,才停下了脚步。
铁锤蹲下身,拨开一堆掩着的碎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暗道口。
"这条暗道," 他低声道,"我挖了三十年。一寸一寸,从那边,挖到这边,连那扇门,都让我,摸熟了。"
"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位置,"底下黑,你跟着我的脚印走。"
林骁弯腰,钻进了那道暗道。
暗道之后,是一条又长又窄的、向下延伸的土道。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地脉气息,就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铁锤在前头,举着一盏极小的油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显然,对这条暗道,熟悉到了骨子里 —— 哪块土松、哪里拐弯、哪处要低头,他都不用看,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这条路," 林骁在后头,低声道,"你走了三十年。"
"何止三十年。" 铁锤在前头,哑声道,"我守着这道门,守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前,我刚发现这扇门的时候,它还好好锁着。可这些年,地底那东西,越来越躁,那七把锁,也一把一把地,松了。我一边堵裂缝、喂它,稳住它,一边,就想着,得找个人,替我把这道门,真正封死。"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林骁一眼:
"我等了四十年,总算,等到了你。"
"我这一身老骨头," 他缓缓道,"也该,把这道门,交出去了。"
林骁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跟在铁锤身后,继续,朝地底深处,摸了下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暗道尽头,豁然开朗。
林骁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处与北郡坟场底下那处石窟,几乎一模一样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同样,立着一扇通体漆黑的、巨大的铁门。
那门上,同样刻满了矮人的文字。七道并列的锁眼,一字排开 —— 其中六道,都已经被凿得空落落的,只剩最边缘一道,还嵌着一枚黑沉沉的铁牌。
铁锤站在那扇门前,举着油灯,把那扇门,照得通亮。他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扇门、那六道空了的锁眼,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这扇门," 他低声道,"是我守了四十年,也没能守住的门。"
"六把锁,都让人撬空了。" 他缓缓道,"只有这最后一枚铁牌,我一直贴身藏着,才没让他们,摸走。"
"如今," 他转过身,望着林骁,把手心里那枚贴身藏着的铁牌,缓缓,递了过来,"这最后一枚镇封令,也该,归你了。"
林骁看着那枚铁牌,又看着铁锤,良久,缓缓,接了过来。
"你放心。" 他握紧那枚铁牌,沉声道,"这扇门,我今日,就替你,封死它。"
"只要我还站得起来," 他一字一句道,"它就,再也,撬不开了。"
铁锤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林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缓缓,泛起了泪光。
"好。" 他颤声道,"好。"
林骁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解下背上那柄裹着灰布的镇封剑,握在手里,朝着那扇漆黑的铁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低头,望着那六道空了的锁眼,又望着手里那柄镇封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 他低声道,"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褪下那层灰布。
灰布落地的一瞬,那柄镇封剑,再一次,彻底地,暴露在了这片地底的空间里。剑身,泛着幽暗的碧意,剑身中央那道蜿蜒的花纹,随着地底深处那股悸动,一下一下地,亮起微光。
铁锤站在一旁,望着那柄剑,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那抹幽碧的剑光,半晌,没有说话。
"好一柄剑……" 他良久,才低声喃喃道,"穆拉丁那老家伙,算是,把这辈子,最要紧的本事,都用在这剑上了。"
林骁没有接话,只是缓缓,举起那柄镇封剑,剑尖,正对向那扇门上,第一道空了的锁眼。
"镇封剑,出鞘。" 他低声道,"今日,重封乱石岗之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镇封剑,骤然,爆发出一道幽碧的光芒。剑身深处那缕蛰伏的脉搏,与那扇门、与这整条地脉,在同一瞬间,剧烈地,应和起来。
"嗡 ——!"
整片地下空间,都随着那一声剑鸣,剧烈地震动起来。
林骁握着剑,深吸一口气,猛地,朝那扇门上第一道空了的锁眼,狠狠,刺了过去。
"铮 ——!"
剑尖,稳稳地,没入了那道锁眼。
下一瞬,一股极其磅礴的、幽碧的封印之力,顺着那剑身,疯狂地,朝那锁眼里灌注进去。那扇门上的锁眼,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出一道幽碧的光纹。
"第一把锁,补回!" 林骁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他反手,拔出剑,又朝着第二道锁眼,狠狠,刺了过去。
"铮 ——!"
"第二把锁,补回!"
"铮 ——!铮 ——!"
一剑,一道锁眼。一剑,一道锁眼。
林骁一剑一剑,顶着那铺天盖地的封印反噬,硬生生地,把那六道空了的锁眼,一道一道,重新,补了回去。
地底的咆哮声,越来越剧烈。那扇门,拱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仿佛那地底之物,正拼了命地,要顶开这扇门,冲出来。
林骁浑身,已经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发麻。可他手里的剑,却一直没有停。
"最后一把锁……" 他咬着牙,举起剑,"补回!"
"铮 ——!"
当最后一道锁眼,也被剑尖,稳稳封住的一瞬 —— 那扇门,猛地,安静了下来。
地底的咆哮,消失了。那门,也彻底,不再拱动。只有门上那七道锁眼,此刻,全都泛着幽碧的光纹,像是七道紧紧扣在一起的臂膀,牢牢地,把什么东西,按在了门后。
林骁握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成了……" 他低声道,"乱石岗这道门,也封死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悄然响起:
【叮 —— 零点已至,宿主重封乱石岗之门,阅历大幅提升。】
【基础体格:Lv.14 → Lv.15。】
【成长点:19 → 20。】
林骁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从四肢百骸深处涌起的、更加沉凝的力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体格十五级了。
他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望着那扇重新封死的门,又望着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铁锤,低声道:
"铁锤,这道门,封死了。"
"从今往后," 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用再守了。"
铁锤站在那扇门前,望着那七道重新亮起的锁眼,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他伸手,颤巍巍地,抚过那扇门,抚过那七道重新凝实的锁眼,仿佛,是在抚过自己这四十年,守门守下来的,一桩桩、一件件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师父就跟我说," 他哑声道,"这天下地底,镇着一桩祸事。守门的人,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七辈了。"
"我师父守到老,没能等到一个 ' 能接门的人 '。我也守了四十年,日日守着这道缝、喂着那东西,生怕它哪一天,就破门而出了。"
"可我没想到," 他抬起头,望着林骁,老泪纵横,"我这辈子,还能亲眼看着,这扇门,被封死。"
"守了四十年……" 他颤声道,"总算,守住了。"
他缓缓,弯下腰,朝着那扇门,深深地,拜了一拜。
"谢了," 他直起身,望向林骁,"小哥。"
林骁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那矮小的肩头。
"走吧。" 他低声道,"这底下,也该,封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条暗道,重新,钻回了地面。
站在乱石岗外那片荒草丛生的乱石坡前,林骁回过身,望着铁锤,沉声道:
"铁锤,乱石岗这道缝、这扇门,我封死了。可暴风城那道门,还有那处坟场底下的枢,我还得,去补。"
"你辛苦了大半辈子," 他低声道,"往后,就好好,歇着吧。"
"乱石岗这道缝,"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处被重新封死的入口,低声道,"我给它,压上了一座山。从今往后,谁也,凿不开了。"
铁锤站在坡上,望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缓缓,泛起了笑意。
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锃亮的、挂着铜铃的旧铁牌,掂了掂,又郑重地,塞回怀里。
"小哥," 他哑声道,"你这一路,补得了门,镇得住枢,是个,能扛事儿的人。"
"这块铁牌," 他低声道,"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往后,你但凡路过乱石岗,就拿着它,来我屋里,喝碗热酒。"
"去吧。" 他摆了摆手,"乱石岗这边,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就行。"
林骁点了点头,接过那枚铁牌,收进怀里,翻身上马,朝着暴风城的方向,策马,绝尘而去。
身后,乱石岗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成一片。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焐热了。
(第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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