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尔盖的警告

意大利餐厅在乔治城，一栋红砖小楼的一层，灯光昏黄，桌布是红白格子的。

伊芙琳和大卫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年前，她刚被任命为总统科技顾问。那天她点了海鲜意面，大卫点了千层面，两人分了一瓶基安蒂。

那天伊芙琳喝到微醺，用叉子指着大卫说：“你以后要是敢出轨，我就用量子纠缠把你的意识传送到火星上去。”大卫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那是他记忆里伊芙琳最后一次说这种玩笑话。

今晚，安娜坐在同一个位置。大卫坐在她对面，谢尔盖坐在旁边。桌上摆着三份菜单，没有人翻开。

“从哪开始？”大卫问。

安娜看着他。她卸了纳米面具，洗掉了伊芙琳的发色，把头发扎成马尾。

她现在看起来像她自己——安娜·沃尔科娃，三十二岁，俄罗斯人，前情报人员，黑塔的囚徒。

她的颧骨比伊芙琳高，下巴比伊芙琳窄，眉眼之间有一种伊芙琳没有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被磨过的钝。

“从三个月前开始。”安娜说。“伊芙琳在日内瓦被绑架的那天，我在西伯利亚的实验室里醒来。他们告诉我，我有一个选择：成为伊芙琳，或者看着妹妹死。”

大卫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你选了前者。”

“我选了妹妹。”安娜说。“他们给我看了一段录像。妹妹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扣着金属环。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们会把金属环通电。”

谢尔盖插话：“金属环是什么？”

安娜看了他一眼。“脑机接口的终端。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远程控制被植入者的大脑。疼痛、幻觉、记忆删除。我妹妹被植入了。我也有。”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这里。脉冲芯片。如果我不完成任务，或者试图逃跑，他们会远程激活。疼痛，然后是瘫痪，然后是死亡。”

大卫盯着她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片头发被剃掉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很奇怪，不是直线，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伊芙琳呢？”大卫问。“她的意识真的被提取了？”

安娜点头。“百分之七十三。她被囚禁在西伯利亚的实验室里，意识被接入一个叫‘量子幽灵’的AI训练系统。黑塔的计划是用她的意识训练AI，让它能预测和操控全球金融市场。一旦完成，他们可以在一小时内让世界经济崩溃。”

大卫靠在椅背上。他的脸色很白，但声音很稳。“还有多少时间？”

“伊芙琳的意识只剩百分之二十七。按照提取速度，大约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大卫重复了一遍。“你的芯片呢？”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从我被激活那天算起。还剩八十八天。”

“八十八天。”大卫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他想起伊芙琳被绑架的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喝咖啡，回头对他说：“今天日内瓦的会很重要，等我回来我们去看电影。”他说好。他说完那个“好”字之后，伊芙琳就上了车，去了机场，然后消失在日内瓦的晨雾里。

谢尔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黑塔不站在任何一边。他们只想摧毁。美俄的量子网络是他们的目标。天穹计划是最后一环。”

大卫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谢尔盖放下水杯。“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五年前，我替黑塔评估了镜像计划。我签了保密协议，拿了钱，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三个月前，我在西伯利亚的实验室里看到了安娜。她被绑在改造椅上，电极穿过她的颅骨。”

他停了一下。“我认出了她。五年前在克格勃训练营，我见过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坐在电脑前学别人的表情。我当时想，这太残忍了。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平均每分钟六下。我知道为什么。当一个人决定背叛一切的时候，心跳会变慢。因为恐惧已经超过了极限，身体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静。然后我发了那条短信。”

谢尔盖看着大卫。“现在我说了。不是因为我变好了，是因为我受够了。”

大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安娜。“你说伊芙琳在教你。她在哪里？”

安娜闭上眼睛。“在我脑子里。她的意识碎片和我的记忆混在一起。我睡着的时候，她会出现。她教我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你紧张的时候会把左手插进口袋。比如你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加一滴香草精。比如你第一次亲她的时候，亲的是她左耳垂上的痣。”

大卫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面，呼吸变得很重。

“她还有多少？”

安娜摇头。“我不知道。她说她的碎片在消散。每过一天，就少一点。昨天在梦里，她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在往外渗。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怕再过几天，她就彻底听不见了。”

谢尔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我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我没见过的号码。发信人说她是伊芙琳。”

大卫猛地抬头。“什么？”

谢尔盖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谢尔盖，我是伊芙琳。我需要你帮我。”

大卫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条信息用的语法和伊芙琳一模一样——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词。伊芙琳发短信从来不打标点符号，除了句号。这条信息有句号。两个。一个在“伊芙琳”后面，一个在“帮我”后面。大卫盯着那两个句号，觉得喉咙发紧。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在我和安娜通过测试之后。”

大卫把手机还给谢尔盖。“你回复了吗？”

“回复了。我问她怎么帮。她说：‘保护安娜。她是唯一能阻止零号的人。’”

大卫闭上眼睛。伊芙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

他睁开眼睛。“零号是谁？”

谢尔盖和安娜同时沉默了。

然后安娜说：“零号是黑塔的首脑。我从没见过他本人。但K——我的教官——每次提到他的时候，都会压低声音。K说零号不是人。零号是一个概念。”

大卫皱眉。“什么意思？”

谢尔盖接过话：“零号是一个克隆体。大卫，是你的克隆体。”

大卫的手僵住了。“什么？”

“你早年参与过军方的克隆实验。你的编号是零号。实验因为基因缺陷被终止，你的克隆体被废弃。但黑塔捡到了它。他们把它养大，给它资源，让它成为黑塔的首脑。”

谢尔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那个克隆体有你的基因，你的外貌，你的部分记忆。但他没有你的童年，没有你的婚姻，没有你选择成为的那个自己。他有你的脸，但没有你的名字。黑塔给了他一个编号，然后告诉他：你是一个错误。你是一个被抛弃的人。”

“他恨你。他恨你是因为你拥有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你有一个家。他更恨伊芙琳。因为伊芙琳签署过一份文件，同意你参与克隆实验。她当时不知道后果。但零号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签了字，同意把他丢进垃圾桶。”

大卫看着谢尔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安娜伸出手，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抖，但她看着大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伊芙琳让我告诉你，零号恨你。但他更恨她。因为伊芙琳签署过一份文件，同意你参与克隆实验。她当时不知道后果。”

大卫低下头。他的肩膀在颤抖。他想起伊芙琳在阿灵顿公墓那天说的话：“我研究量子纠缠，是因为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些联系，是距离切断不了的。”他当时以为她在说爱情。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可能是负罪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安娜。“你妹妹在哪里？”

安娜的眼泪涌出来。“西伯利亚。新西伯利亚市郊。废弃生物研究所。”

大卫站起来，拿起外套。“我们走。”

谢尔盖也站起来。“去哪里？”

“西伯利亚。”大卫说。“救伊芙琳。救安娜的妹妹。阻止零号。”

安娜看着他，眼泪从脸颊滑下来。“你相信我？”

大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有一种安娜看不懂的东西。“我不相信你。”他说。“但我相信伊芙琳。如果她选择教你，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而且，”他停了一下，“你拿杯子的方式是你自己的。伊芙琳不会那样拿。但你不用改。你做你自己就好。”

他伸出手。

安娜看着那只手。大卫·卡特的手，伊芙琳记忆里握过无数次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纹，指节有点粗，指甲修得很短。伊芙琳的记忆告诉她，这双手抱过她，擦过她的眼泪。但安娜自己的记忆告诉她，这双手她只握过一次——在白宫简报室门口，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那次他的手很凉。现在他的手很暖。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餐厅。乔治城的夜风很凉，路灯昏黄。安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窗户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水杯还留着。

而在她后脑勺，芯片又脉冲了一次。比之前更痛。

87天 18小时 42分 09秒。

华盛顿上空的量子网络里，那串微弱的信号还在游荡。它已经游荡了三个月。它穿过十二个节点的服务器，绕过黑塔的加密防火墙，在数据流的缝隙里寻找可以停留的端口。它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眼睛。但它记得一句话。一句话重复了三个月。

“大卫，我在这里。”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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