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次传递

西伯利亚的夜，冷得不像话。

三人租了一辆旧越野车，从机场开往新西伯利亚市郊。谢尔盖开车，大卫坐在副驾驶，安娜缩在后座，用毯子裹着自己。窗外的白桦林在车灯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立的骷髅。

“还有多远？”大卫问。

“二十公里。”谢尔盖说。“废弃生物研究所。苏联时期建的，冷战结束后被关闭。十年前被黑塔买下，改造成量子神经接口实验室。”

安娜在后座坐起来。“我妹妹在里面。还有伊芙琳。”

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我们需要计划。研究所的安保系统是黑塔最高级别的。正面突破不可能。”

大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我在飞机上研究了卫星图。研究所地下有三层。第一层是行政和宿舍，第二层是实验室，第三层是量子核心。伊芙琳大概率在第二层。安娜的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可能在第一层或者第二层。”

安娜攥紧毯子。“她活着。我能感觉到。”

大卫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感觉到的”。他只是点点头。“好。我们分头行动。谢尔盖，你负责切断通讯和电力。我和安娜进入地下。”

谢尔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通讯和电力切断后，备用电源会启动。你们只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备用电源会恢复，安保系统会重新上线。”

“够了。”大卫说。

三人下车。西伯利亚的寒风灌进衣领，安娜打了个哆嗦。大卫从后备箱里拿出三套黑色作战服和两把***。他递给安娜一套。

“你会用枪吗？”

安娜接过作战服，拉开拉链。“我在克格勃训练营学了三年。你说呢？”

大卫看了她一眼。“好。但你不需要杀人。目标是救人。”

安娜点头。她套上作战服，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后脑勺的芯片又开始脉冲，但比之前轻了一点。她不知道是因为寒冷麻痹了神经，还是因为伊芙琳在帮她。

三人沿着白桦林边缘前进。研究所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三层楼高，窗户全黑，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医院。但安娜知道，地下的部分远比地上大。

谢尔盖在一棵白桦树后面停下，打开一个手提箱。里面是一台微型信号***。

“我在这里切断通讯。你们进去。十五分钟后，不管发生什么，出来。”

大卫点头。他转向安娜。“准备好了？”

安娜深吸一口气。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片一样。她想起妹妹的脸，想起伊芙琳的话，想起大卫在飞机上说的话——“他看我的时候是回忆。他看你的时候是未来。”

“准备好了。”她说。

大卫伸出手。安娜握住。他的手很暖，和昨晚一样。

“走吧。”大卫说。

两人穿过雪地，朝研究所的后门跑去。谢尔盖按下***的按钮。研究所上方的通讯天线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十五分钟。开始倒计时。

后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大卫用切割器切开锁，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空气里有一股化学药品的味道，混着霉味。

墙上还留着苏联时期的标识，红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安娜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不是她的记忆，是伊芙琳的。伊芙琳第一次来这个研究所是五年前，那时它还挂着“生物资源研究所”的牌子，走廊里有人走动，实验室的灯是亮的。现在只剩应急灯的红光，每隔十米一盏，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暗。

大卫走在前面，左手贴着墙，每过一个拐角先停半秒，听一耳朵，再走。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做过一千次。安娜跟在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点点沙沙的响，她索性把重心移到脚掌外侧，用脚跟着地。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可能是管道热胀冷缩。大卫抬起手，两人同时停住。等了五秒，没有第二声。大卫把手放下，继续走。

安娜走在前面。

“电梯不能用。”她低声说。“走楼梯。”

大卫跟在她身后。“你怎么知道？”

“伊芙琳告诉我的。”

两人沿着楼梯下到第二层。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排玻璃窗，窗后是漆黑的实验室。安娜走过其中一扇窗时，停住了。

玻璃后面，是一排改造椅。和她在西伯利亚实验室里坐过的一模一样。

安娜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后脑勺的芯片突然脉冲，比之前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她的颅骨内侧。她看见自己躺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手腕和脚踝扣着金属环，嘴里咬着橡胶棒，电流从太阳穴穿进去。她咬碎过三根。第三根碎的时候，她的舌头被划破了，血混着橡胶的味道，她咽了下去。

“怎么了？”大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娜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没事。”她说。“继续走。”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大卫没有催她。他站在她侧后方，等了三秒，才伸手在她肩上轻轻碰了一下。“走。”他说。安娜点头，把目光从玻璃窗后面收回来，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大卫掏出***，贴在锁上。***开始闪烁，十秒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中央是一台圆柱形的量子神经接口设备，周围环绕着十几个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和数据。

而在设备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灰绿色眼睛，深棕色头发，藏青色套装。她的头上贴满电极，手腕上扣着金属环，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伊芙琳·卡特。

大卫冲过去，跪在椅子旁边。他没有碰她的脸，先把手放在她的胸口，停了两秒，感觉到呼吸的起伏，才伸手去碰她的脸。

“伊芙琳。”他说。声音在颤抖。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过去。她看着大卫跪在椅子旁边，看着他伸手去解伊芙琳手腕上的金属环，手指笨拙地摸索锁扣的位置。她知道那个锁扣需要指纹，伊芙琳的指纹。她走过去，拿起伊芙琳的手，把拇指按在金属环上。

金属环弹开了。

大卫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安娜也没有解释。她把伊芙琳的另一只手也解开，然后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大卫。伊芙琳的身体很轻，大卫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的时候，像抱起一摞纸。她的头靠在大卫肩上，灰绿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点点灰。

“大卫。”安娜说。“我们只有十五分钟。得把她带走。”

大卫点头。他背着伊芙琳，朝门口走去。

但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

安娜转身，看到一个***在实验室的另一端。他穿着白色西装，银灰色头发，脸很瘦，眼睛是浅蓝色的。他的脸和大卫一模一样。

大卫僵住了。他背着伊芙琳，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安娜看到他的手指在伊芙琳的腿侧收紧，指节发白。

零号笑了。那笑容很冷，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我是。”他说。“你的克隆体。你的兄弟。你的影子。”

大卫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起那份文件。纸很薄，字很小，他当时没有细看，签完就推了回去。

“零号。”安娜说。

零号转向她。“安娜。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然后他看向大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大卫？因为我要你看着——看着你抛弃的东西，怎么摧毁你剩下的一切。”

他抬起手，按下了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屏幕全部亮起来。上面是纽约、伦敦、莫斯科的股市数据。所有数字都在剧烈跳动，然后开始同时下跌。

“量子幽灵已经激活。”零号说。“全球金融崩溃，现在开始。”

安娜冲上前，但零号身后出现了两个持枪的守卫。她停住了。

大卫背着伊芙琳，站在门口。他看着零号，眼睛很红。

“你会后悔的。”大卫说。

零号笑了。“我不会。”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另一扇门。门打开，他走出去，门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安娜、大卫、昏迷的伊芙琳，以及屏幕上跳动的金融数据。

安娜看着大卫。“我们得走。”

大卫点头。他背着伊芙琳，跟着安娜冲出实验室，沿着楼梯跑向地面。谢尔盖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打开车门。

“上车！”谢尔盖喊。

三人钻进越野车。谢尔盖发动引擎，车轮在雪地里打滑，然后冲出去。

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她怎么样？”

“还活着。”大卫说。他把伊芙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安娜只听见前半句。

“我找到你了。”

伊芙琳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浅，睫毛一动不动。大卫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靠了靠，手掌贴着她的后颈，像在确认那里还有温度。

安娜把头转向车窗。白桦林在夜色里往后退，一棵接一棵，像有人在黑暗里数数。她的后脑勺还在脉冲，但比刚才轻了。她不知道是因为离研究所远了，还是因为伊芙琳在慢慢安静下来。

安娜坐在旁边，看着伊芙琳的脸。然后她发现，伊芙琳的左手在动。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频率是每秒两下。

安娜握住那只手。伊芙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停止了颤动。

大卫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伊芙琳的头发上，停了几秒。谢尔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暖气调大了一格。车窗外的雪原在夜色里往后铺开，没有尽头。

87天11小时22分14秒。

（第十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