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风,比腊月的雨还凉。
九孔桥往城东去的老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灌好的香肠、酱好的肉,红通通一片。卖春联的摊子支到了街心,红纸金字在风里哗啦作响。
城东老货场那栋二层小楼,却黑着灯,冷清得像口枯井。
马德贵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跟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摔裂了盖的搪瓷缸,里头的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他没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部半新的直板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黑着屏。
得到失手的信儿连夜缩回家,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一夜的情形他没亲眼瞧见,却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手电的白光、被按在泥地里的小伍、墙外头没了动静的那个亲信。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越想后背越发凉。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抖。
他抓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没人接。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咬了咬牙,翻出那个最要紧的号码。那位管片的靠山,是他这几年生意的天。上一回拨过去,对方还接了,只说了一句“老马,这事我不清楚,你自己处理好”,就挂了。
这一回,他抱着最后一丝指望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马德贵愣住了。
那位的电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着,从没关过。这会儿关了机,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把他这颗棋子,从棋盘上扫下去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磕在桌沿又滚到地上,电池盖摔了出来。他没去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马德贵,开门。”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管片上的,有几句话,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德贵浑身一哆嗦。
他被带进管片上那间白墙屋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没人为难他,也没人骂他。一个年轻的管片人员把一摞东西摊在他面前——按了红手印的口供、一页页抄录的手机短信,还有那支录音笔。
“自己看吧。”那年轻人把录音笔往他跟前一推,按下了键。
小伍的声音、那个亲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机器里飘出来,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是贵爷,是马德贵让我干的……”
“……后半夜动手,天亮我去办……”
马德贵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证、物证、口供、录音,铁桶一般,他翻不了案。
那天后半夜,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画了押——随传随到,不许出城。管片的这才放他回家,说是案子还在往下走,让他把该料理的事趁早料理了。
“料理”两个字说的是公事,听在马德贵耳朵里,却跟塌了天没两样。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城东那栋黑灯的小楼,一进门就瘫倒在太师椅上。
接下来几天,马德贵像疯了一样。
他先是想跑。
他趁夜收拾了一个皮包,把家里能找到的现金、存折、金货全塞进去,又卷了他女人那点首饰。天不亮,他揣着包摸到长途汽车站,想搭头一班去南边的车,先出了省再说。
可他刚在车站角落蹲定,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在站口查验,眼睛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他心里有鬼,缩着脖子躲进厕所蹲了半个钟头,再出来时,去南边的车早发了。
他不死心,又摸到高速口想搭顺路货车。远远地,他看见道口停着警车,栏杆放了下来,一辆辆车排着队受检。
马德贵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人家早防着他这一手,这城他出不去了。他只好又灰溜溜回了家。
跑不掉,他就想捞。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捧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打给那些这些年跟他同桌吃肉、酒桌上拍过胸脯的朋友。
头一个是城南做钢材的老刘。往年这个时候,老刘见了他大老远就“贵爷贵爷”地喊,亲热得像亲兄弟。
电话通了。
“老刘,是我,老马。”马德贵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有桩事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马啊,”老刘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生疏,“你那事儿我听说了。不是兄弟不帮你,这事儿它沾着官司,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实在莫法。你看我这儿还忙得很,先挂了哈。”
马德贵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他又拨第二个、第三个。有的电话通了,一听是他支吾两句就挂;有的干脆不接。还有一个往日里跟他最铁、合伙做过好几桩买卖的,接起电话反倒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老马,不是我说你,”那人慢悠悠道,“你好好的生意不做,学人家半夜钻工地豁口调包嗦?这下栽了噻。我劝你趁早把屁股擦干净,莫连累了我们这些老朋友。”
马德贵气得手直抖,一句话没说挂了。
他这边还没彻底垮,先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已经散了个干净,有的临走还不忘顺手捎走他两块砖。
他还不死心,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他远房的一个侄辈,叫小军,前两年从乡下来城里投奔他,是他一手带着入行、给本钱、给门路,这才在城东立住脚,开了个小门市。往年逢年过节,小军必提着厚礼上门,一口一个贵爷,喊得比亲爹还亲。
马德贵心想,别人能躲,小军总不能没良心。
他顶着冷风一路找到小军的门市。门市开着门,小军正坐在里头算账,抬头看见是他,脸色当场就变了,还没等他开口就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门口。
“贵……贵爷,你咋个来了。”小军两手不安地绞在一处,眼神躲闪,死活不让他进门,“我这点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折腾,你那事儿我也帮不上忙,你还是请回哈。”
“小军!”马德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忘了当年是谁给你的本钱、谁带你入行的?”
小军被问得脸上一红,随即把心一横。
“贵爷,话不能恁个说。”他梗着脖子,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我给你送礼、替你跑腿,也算报答过了。你个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拉到我给你垫背嘛?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把马德贵往门外让,随后哗啦一声,竟当着他的面把门市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马德贵站在冷风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半晌没回过神。他扶着冰凉的门板,只觉得满嘴发苦——他这辈子施过的那点恩,到头来,连一扇门都换不开。
更让他心凉的是家里。
他女人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平日没少受他的气。这回见他出了事,先是哭,哭完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把陪嫁的东西和这些年私下攒的体己打了个包,又把柜上仅剩的几千块现金揣了。
“你干什么?”马德贵红着眼问。
“做啥子?”他女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没享过几天福,眼看你就要进去了,我还得给你守着这个空摊子嗦?我回娘家去,这日子莫法过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女人抱着包头也不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马德贵,你自己作的孽,你自己受!”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马德贵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冷清。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想哭,眼里干得很。
这个年关,别人家热热闹闹,他家是彻骨的凉。
人散了,财也跟着散。
马德贵做了五六年水泥,城东这一片最值钱的就是他那个货场——两亩多地临街,一排库房,院里还停着三台拉货的卡车。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后指望。
望着那两扇紧闭的货场大门,他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十几年前刚到城东,兜里没几个钱,起早贪黑一车料一车料地抠,才攒下这份家业。那时候他以为,家底厚了,这城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谁知这才几天,他一辈子的心血眼看就要易主。
他还没来得及伤感,银行催贷款的电话就来了,话说得客客气气,意思却没半分转圜——名下那套房子,怕也保不住了。接着两三个债主听了风声,接二连三打来电话,有提着欠条要上门的,有红着脸在电话里吵嚷的,恨不能趁他还没进去,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分了去。
马德贵握着手机,只觉得天旋地转。别人还只在电话里催,偏有一个最大的债主,等不及了。
那天上午,院门外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彪哥。
彪哥三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精瘦,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他是蓉城地面上做资金拆借生意的,手里有钱,身边也跟着几个跑腿的兄弟。马德贵前两年资金周转不开,跟他拆借过一笔钱,连本带息至今没还清,白纸黑字的借条按着手印,还做了公证。
按理说马德贵是城东的贵爷,彪哥再硬气,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可今时不同往日。
彪哥进了院也不绕弯子,从皮包里掏出那张借条往八仙桌上一拍。
“老马,”他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点了根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借我的那笔钱,连本带利,今天该清了。”
马德贵看着那张借条,脸色发白。
“彪……彪哥,”他干笑一声,姿态不自觉矮了下去,“你看我这不是出了点事嘛。你再宽限些日子,等我翻过这道坎,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的……”
“宽限?”彪哥笑了,吐出一口烟,“老马,你这坎怕是翻不过去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打听过了,你这案子证据确凿,人肯定要进去,这货场这车往后也未必还姓马。”他顿了顿,把话挑得明明白白,“你我这笔账,是前年你资金周转不开时落下的旧债,借条按了手印、公过证,早在你这桩案子之前;今天走以物抵债,双方到场、律师见证、手续齐全,跟你眼下这桩官司八竿子打不着,往后退赔追赃也牵扯不到我头上。我彪哥是正大光明接手,旁人谁也翻不了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两个商量,是给你个体面——你把这货场抵给我,债一笔勾销,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答应,”彪哥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平,“我就只能去找说理的地方起诉、申请把这货场查封保全。到时候官家一纸文书下来照样强制执行,这货场照样得抵给我,你脸上反倒不好看。”
马德贵的嘴唇哆嗦着。
他心里清楚彪哥说的是实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走到哪儿他都不占理,真经了官,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往日里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做资金拆借的,只觉得一阵恍惚。才几天工夫,他城东贵爷就沦落到要被人逼着拿祖业抵债的地步。
“……我签。”他颓然垂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天在律师和几个见证人的面前,马德贵抖着手在抵债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他最心疼的货场、那三台卡车,转眼就换了主人。
签完字,彪哥收起协议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句题外话。
“老马,你知道你这回栽在谁手里吗?”
马德贵没吭声。
“周野。”彪哥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敬服,“人家从头到尾没动你一根手指头,全凭一个理字、一个法字,就把你这老江湖活活装进了套里。”
“彪哥我做资金拆借这些年,歪的、不要命的见得多了,”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头一回服一个那么小的后生。往后我这摊子,也该照着人家的样子,往正经规矩上做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空荡荡的货场门口,只剩马德贵一个人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他一辈子攒下的那点家底,到这一刻散了个干净,还倒欠着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攥着钱的把路走成了死胡同,凭着理的,倒把对手的家底一样样合法接到了自己手里。
他在家枯坐了两天,烟一根接一根,地上扔满了烟头。眼看年关一天比一天近,管片那边口风一天比一天紧,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思来想去,他只剩最后一条路——求周野。
他害人在先,人家把他往死里整也不冤。可他还是想试一试。只要周野肯松口、肯出具一份谅解、肯在管片跟前说一句“这事我们不追究了”,他这条命兴许还能保住半条。
他翻箱倒柜把能凑的最后一点钱都凑了——一张存折、几件金货,还有他女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副镯子,厚厚实实打了个包。
年根上那天后晌,他揣着包一个人摸到了周野住的地方。
那是九孔桥边上一处新租的院子,比他想的安静。马德贵站在院门口,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他在城东经营了五六年,何曾这样低三下四求过人。可事到如今,脸面早就不值钱了。
他咬了咬牙,敲响了门。
院门开了。
周野站在门里,看见是他,神色没什么意外,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他穿一件深灰毛衣,身形挺拔,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苍老了一截的对手。
“马老板。”周野淡淡开口,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嘛,外头冷。”
马德贵心里一酸,低着头跨进了院门。
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院外不知哪家在试年炮,啪的一声,隔着院墙闷闷滚进来。周野给他倒了杯热茶搁在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马德贵捧着那杯热茶,手还在抖。茶汽熏上来,他这才敢抬眼——对面年轻人毛衣袖子挽着,一截手腕干干净净,指节匀整。再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手背裂着几道血口子,是年轻时一车料一车料扛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身子一滑就要往地上跪。
周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马老板,这是做啥子。”周野皱了皱眉,语气不重却把他架得死死的,“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周……周老板,”马德贵被他架着,膝盖落不下去,索性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对折,半天没直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给你赔罪了!我马德贵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不该害你!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
周野把他扶回椅子上,没有接话。
马德贵哆哆嗦嗦把怀里那个包掏出来,双手捧着推到周野面前。
“这是我最后一点家底了,”他咽了口唾沫,“存折、金货都在这儿,小十万,我全赔给你。只求你在管片跟前给我出具一份谅解,说这事儿你们不追究了。周老板,我求你了!”
周野的目光落在那个包上,没去碰。
堂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炸出一声轻响。他伸出手,拇指在食指腹上缓缓捻了两下,目光落在那盆跳动的炭火上,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马德贵见他不吭声,脸上的哀求慢慢褪了下去。他抬起头,那点慌里浮起一层孤注一掷的狠劲。
“周老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几分威胁,“我晓得你这回占着理,可你也莫把事做绝。我马德贵在蓉城混了这些年,背后也不是没人。你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二回……”
“二回又咋个?”周野抬眼看他,语气依旧平静。
马德贵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后半句威胁竟卡在喉咙里。周野也不催,拎起桌上那把铜壶,不紧不慢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水线细细一股,落进杯里连个响都没有。他自己也清楚,背后那位早关了机,跟他撇得一干二净,这时候再搬出来,不过是给自己壮胆。
周野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缓缓开口。
“马老板,你今天来,是求我撤证词、求谅解,对不对?”
“是……是。”
“那我问你一句话。”周野放下茶碗,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你半夜摸进工地,把那批劣质料掺进好料里,开春墙一裂、楼一垮,压到底下的是哪个?”
马德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工地上那几百号干活的工人,是将来要住进那楼里的一家老小。”周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你这事儿不是我周野跟你马德贵的私怨。你要栽赃的是正军的招牌,你要害的是几百条人命。”
“这个口,我松不得。”周野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今天要是收了你这十万、出具了谅解把事儿摁下去,二回楼塌了,那几百条命算哪个的?”
马德贵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他还想再求,周野抬手止住了他。
“你的钱拿回去。”周野把那个包推回去,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我不追加你的民事赔偿,也不在管片跟前给你添一句不该添的话。你家里那位往后日子怎么过,我也不赶尽杀绝。”
马德贵愣了一下,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为什么?”他怔怔看着周野,“我这样害你,你本该恨我入骨。”
周野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恨你?”他淡淡道,“我要是恨你,今天就不得让你进这个门、喝这杯茶。我留这一线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人这一辈子路还长,把事做绝了,堵的是往后的路。”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却深远。
“我今天咋个对你,往后旁人都看在眼里。我要的不是你马德贵一条命,是这半城人心里对正军两个字的服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闲话家常。
“你在城东得意了五六年,什么阴手没使过。这回错就错在,你以为每个局都有人替你兜着。小伍那种人,你攥着他的把柄用,他就能反攥你一把。你留着举报的那条后手,到头来,成了钉你自己的钉子。”
马德贵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和大怨,必有余怨。”周野端起手边那杯茶,慢慢吹着浮沫,没再往下说。
马德贵怔怔看着他,忽然惨然一笑,摇着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是输给你手段狠。”他声音发涩,“这行里我压过的人、使过的绊子,不比你少。我是输给背后那个关机的——也输给小伍那张嘴。你比我,就多看了一步。”
他没再求,默默把那个包收回去,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临走时他在院门口停下,回过头深深看了周野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悔、有不甘,到最后,只剩一片说不出的空洞。
“周老板,”他沙哑着嗓子,“我马德贵,认了。”
茶凉了三回。马德贵从院里出来时,背比进去时驼了许多。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往后再没为他开过。
求上门的第三天,年根上。
那天是个阴天,蓉城的天空灰蒙蒙飘着细碎冷雨。别人家都在贴春联、放鞭炮、准备团年,城东那栋黑灯的小楼却等来了管片的人。
这一回不是问话,也没人能保他出去。
证据链已经彻底闭合——小伍、那个亲信的口供,两个外围的攀咬,被买通收料员的交代,调包的劣质料,手机里的短信,还有那支录音笔里的铁证,一环扣一环,全指向马德贵这个主谋。
管片的人进门时,马德贵正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军大衣,不过几日,一头头发白了大半,像是早等着这一刻。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跑,只是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然后被管片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停着警车。
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跑出来,远远围着看,没人上前,也没人说话,只对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你看嘛,就是他,半夜三更把烂料调进工地,想害死人……”
“活该,这种黑心钱他也敢挣嗦……”
“听说他那货场早抵给做资金拆借的了……”
马德贵听着这些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死灰。他把头深深埋下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外头还站着几个曾被马德贵坑过的人。有早年被他以次充好、赔了钱的小老板,也有跟他打过交道、吃过暗亏的工头。他们没凑上前,也没像旁人那样骂出声,只是远远看着,脸色平静得近乎木然。
为首那个上了年纪的工头盯着警车看了很久,忽然重重吐出一口憋了多年的浊气,转过身,一句话没说,冲旁人摆了摆手,慢慢挤出了人群。
旁边有人不解,说他怎么不骂两句解气。那工头头也没回,只哑着嗓子丢下一句。
“骂他做啥子嘛。”他顿了顿,“公道,今天个人就来了。”
他这些年仗着势挣的那些黑心钱、结的那些冤家,这会儿不必谁再开口,半城人冷眼看着,像是在看一桩迟到了多年、却到底没缺席的公道。
他被塞进警车时回了一下头,看见自家门上那副去年贴的、还崭新的春联被风一吹哗啦啦响,门楣上连个新福字都没贴,冷冷清清。
警车开动,载着他驶出了这条他风光了五六年的老街。
这个年,别人家团团圆圆、热热闹闹,他马德贵是在那四面高墙、不见天日的地方过的。
后来有知情人提过一嘴,说里头的日子不好受。他这种在外面风光惯了、又得罪过不少人的,进去了那滋味,比外头人想的还要难熬。具体怎么个难熬法,没人细说,也不必细说。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城东半城人亲眼看着那位不可一世的贵爷从云端跌进泥里——这一跌,就再没爬起来。
出了正月,蓉城的天一天比一天暖。
蓉江边的柳树抽出新芽,风一吹软绵绵的。原先那片货场已经换了招牌,里里外外重新收拾过,透着股新气象。
马德贵倒台,空出来的城东渠道并没有人去抢。可生意这东西跟水一样,会自己找路。
正军建材的料真、价实、招牌硬,年前那一场半夜调包的风波,反倒让半城人都看清了——这年头,肯凭良心做料、还能把贵爷那种老江湖堂堂正正掀翻的,就这一家。
于是城东那些原本跟马德贵拿货的工地、老板,一拨接一拨自己找上了正军的门。
周野来者不拒,却也不压价、不挤兑,该什么价什么价,该什么合同什么合同。他越是这样,那些人心里越服气,合作得也越踏实。
短短一个开春,正军的盘子稳稳当当上了一个台阶。
公司里也是一派红火。
石头带着一帮兄弟把供货、装卸这一摊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唐果管着后勤,账目单据清清楚楚;彪哥接了货场,手里那帮做资金拆借、守夜的兄弟也开始被他约束着往正经营生上引;郑叔的两辆车天天在城东城西之间跑;梁成那边城东商业地产的新项目,又给正军递来一笔大单;就连陈工也逢人就夸正军的料,认死了这块招牌。
一班人各司其职,把这盘生意撑得稳稳的。
小满如今在公司管账,上午盘完账、对完单据,下午才回自家小卖部。她话不多心却细,一笔笔进出账目记得分毫不差,是周野最省心的帮手。
那天她盘完账,端了两杯热茶进来,一杯搁在他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也不打扰,就那么安静陪着他。窗外的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很。
“忙完这阵,”她轻声说,“也该歇歇了。”
周野端起茶,热气氤氲里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那天梁成过来签合同,签完拍着周野的肩膀,半是感慨半是欣慰。
“小野,你这股子劲头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他顿了顿,眼里有些湿润,“他要是能看见你今天……”
周野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敬了他一杯。
那天傍晚,周野一个人坐在铺面后头那间小屋里。开春的夕阳从门缝里斜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
他面前桌上摊着一张蓉城地图,还有一份亲手列的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一年要做的事——城东的渠道要铺开,城西的框架要稳住,南边几个地市的市场也该去走一走。
2010年,这才刚开了个头。
他心里清楚,马德贵不过是这辈子要过的头一道坎。这种级别的对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他没去碰那杯凉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上,半天没挪开。
他没忘记马德贵背后那条一直没露头的线。
那位连面都没露过、只在电话里递过几句话的靠山,这回虽然撇得干净,可经了这一场,只怕已经把“周野”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这条线迟早还会浮出来。到那时候,他接的就不再是马德贵这种小打小闹了。
他心里也清楚,开春这笔城东的单子是走梁成的渠道递进来的;那位靠山刚把贵爷这颗棋子弃了,一时不便亲自出面动他,这才由着梁成的线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可这口气,人家实打实记在了心里。
周野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清单最上面把“城东”两个字重重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添了一个箭头,直直指向南边。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开春的风带着蓉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却透着股蓬勃的、往上生长的味道。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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