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都市小说 >>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书号368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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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开学那天,我笑着给他敬了杯茶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10524字, 更新于: 2026-10-27 14:28

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许崇礼”三个字,在父亲的本子上,被红笔圈了一道又一道。旁边两个字,力透纸背——坑我。

周野坐在椅子上,没动。

重生回来这三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是慢。越是火烧眉毛,越得把心摁住。

他往后翻,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账目和人名。哪一年进了多少吨水泥,哪一笔款压在谁手上,谁欠着、谁还了,父亲一笔一笔记着,字迹工整。唯独“许崇礼”这一处,红笔,重圈,像写到这儿,手都在抖。

周野盯着看了很久。

前世的事,一帧一帧翻上来。

十二岁那年爹走,母亲把父亲的东西一股脑锁进箱子,从此绝口不提。本子压在最底下,他没翻过,也没想过要翻。那时候他眼里只有九孔桥,只有兄弟、面子,只觉得跟着熊阔海,早晚能出人头地。

他在九孔桥的夜市里喝酒、惹事、替人守夜跑腿,接触的是另外一茬人——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开牌局的、做资金拆借的。父亲当年那帮做正经生意的朋友,跟他走的,根本是两条道,擦肩都碰不上。

后来他替人蹲了五年大牢,在牢里数过星星;出狱后送外卖,在蓉城的雨里穿街过巷。一直到死——钱包里三十七块五,外债一屁股——他都不晓得,他爹当年在这座城里,是有一帮能托孤的兄弟的。

那帮兄弟,他一个都没遇上。

周野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捻了一下,指尖有点凉。

前世他在蓉城活了四十年,活得像条野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路走歪了。直到今晚他才明白,有些路,打他十二岁那年起,就被人悄悄掐断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沈观澜打了个电话。

“干爹,今天有空没?”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想请你喝杯茶。”

沈观澜的茶室,在城西一处老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丛竹,一口缸,几间瓦房。外头看着不起眼,进门却清静得很,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沈观澜亲自泡茶。

周野也不绕弯子,把父亲那个牛皮纸本子摊开,推过去,停在红笔圈名那一页。

“干爹,你认得这个人不?”

沈观澜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许崇礼”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壶嘴那一线热气都散了,才慢慢放下壶。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爹的本子。”周野说,“旁边还写了俩字。”

沈观澜当然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没说话,端起茶,却没喝,只是看着茶汤出神。

“我、你爹、许崇礼,”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早年是一块在工地上刨食的。你爹最实在,干活不惜命;我最轴;许崇礼呢,最活泛,嘴甜,见谁都先带三分笑,大哥长大哥短,能把人哄得掏心掏肺。”

“那几年工地上乱,今天还一口锅里搅马勺,明天人就没了。你爹心肠软,谁求到他头上,没个不帮的。”沈观澜摇摇头,“我劝过他,说老周,你这脾气早晚要吃亏。他不听,说都是一块刨食的兄弟,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后来你爹开了建材铺,生意起来了,手里也有了几个活钱。许崇礼找上门,拉你爹合伙,做一笔大买卖。”

周野抬眼:“什么买卖?”

“城东要起一批楼,”沈观澜说,“许崇礼说他搭上了线,能吃下一大笔建材的供应。可那盘子大,他一个人吞不下,也垫不起那么多款,就拉你爹入伙——你爹出货、出钱,他出关系、出头,两家合伙,赚了对半分。”

“他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恨不能说这买卖躺着就能捡钱,什么这一单做完,半辈子不愁。你爹起先也犹豫,架不住他天天来,一口一个大哥,指天发誓,说什么亏了他兜着。”

沈观澜冷笑了一声。

“结果呢?楼是真的,线也是真的,唯独那一整套走账,是假的。”

“货,一批一批发过去了。款,左等右等回不来。你爹去催,许崇礼领着他去找这个、找那个,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等到最后,那头收货的公司一查——空头公司,皮包,人去楼空,连个鬼影都寻不着。”

“再回头,许崇礼早把自己摘干净了。”沈观澜一字一句,“合伙的文书上,签的是你爹的名,担保是你爹担的,货是从你爹铺子里走的。亏空的那一笔天账,天经地义,全扣在你爹头上。”

“他自己呢?”沈观澜摊摊手,“他说他也是受害者,叫你爹给连累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比谁都委屈。”

周野听到这儿,反而平静下来。

他听明白了。这局做得不复杂,却极阴——用真楼、真线、真兄弟的信任做幌子,把一个空头公司藏在最里头,等钱货两空,让那个最重情义、最信他的人,替他把所有账、所有罪,一肩扛了。

“我爹那时候,就没怀疑过他?”周野问。

“疑有什么用?”沈观澜叹气,“白纸黑字,你爹签的。许崇礼那头,账目做得平平整整,挑不出半点错。他甚至还‘好心’替你爹还了两笔小钱,落了个仁义的名声。”

“你爹那胃癌,一半是累的,一半——”沈观澜顿了顿,“是气的。他到死,怕是都没想通,自己掏心掏肺的兄弟,为啥要这么害他。”

“那他这些年,是怎么起来的?”周野问,“就靠着那笔钱?”

“那笔钱,是他的头一桶金,他半分没敢声张。”沈观澜冷笑,“赶得也巧,那几年蓉城往外扩,到处起楼、修路,他拿着那笔钱低价圈地,空手套白狼,一块地倒一手,就是几倍的利。雪球滚了十来年,硬生生洗白了。”

“如今头顶一串光鲜头衔,商会的职务、校董、优秀企业家、慈善人物,报纸上见天夸,张口回馈乡梓,闭口企业担当。”沈观澜摇摇头,“谁还记得,他头一桶金上沾着血。”

“他真正吓人的,不是钱。”沈观澜声音压低了些,“是他上头有人。城建口上的、把着钱袋子的,他都能递上话,也舍得下本。他自己从不沾脏事,那些见不得光的活,有的是人抢着替他干;出了事,上头有人替他挡、替他平。”

“不是没人告过他。告过。状子递上去,石沉大海;告他的人,到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要么买卖黄了,要么自己先栽了跟头。”

沈观澜看着周野:“所以干爹才说,你现在动他,是鸡蛋碰石头。”

茶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你当年就没查过?”周野又问。

“查了。”沈观澜苦笑,“我托人去查那个空头公司,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我想去告,人家手脚干净,我空口白牙,凭啥?就凭我疑他?”

“你爹走的那几天,我在外地,被人设了个局,怎么都脱不开身。”他眼神沉下来,“如今回头想,那局也巧得很,偏偏卡在那个节骨眼上。”

“等我挣开赶回来,葬礼过了,你们母子搬了,房子也卖了。我满蓉城打听,翻来覆去就一句——周正军经营不善,是他自己把自己败了的。”沈观澜声音有点哑。

“这一找,就是十三年。”他看着周野,“其实一年多以前,我就知道你了。没急着认,就想远远看一眼,老周的儿子,一个人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到底只抬手,在周野肩头按了按:“看见了。你爹要还在,腰杆能挺直。”

周野忽然问:“这话,最早是谁传出来的?”

沈观澜抬眼看他。

爷俩对视,谁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答案,不必说出口。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干爹,长河商学院那个秋季班快开学了!”

沈观澜看他一眼,点头:“嗯,下月初。校址在京城,你要过去上课么。”

“听说许崇礼是校董?”

“校董会的人。”沈观澜说,“开学那天,他必到。这种露脸、攒人脉的场合,他一场都不会落。”

周野“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

沈观澜盯着他,眉头皱起来:“野娃,你想做啥?干爹把话撂这儿——许崇礼如今的盘子,比你大十倍都不止,上头还有人照着。你这时候跳出来跟他掰手腕,是拿鸡蛋碰石头。”

周野没急着答话。

他提起壶,给沈观澜续上热茶,动作不紧不慢,忽然笑了笑。

“干爹,茶还烫,急啥子?”他把茶杯递过去,“我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个月。”

沈观澜怔住。

“我不跟他争这一时。”周野看着杯里起伏的茶叶,声音很淡,“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沈观澜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个在蓉城地产圈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几十亿身家的男人,忽然就安下心来。他没多问,端起那杯热茶,慢慢喝了一口,重重点头。

“好。”沈观澜说,“干爹陪你等。”

长河商学院的报名,其实之前就铺好了。

招生老师从京城飞过来,在蓉城待了两天。人家先去了城南写字楼,又去了正军建材的堆场,跟着正通的车队跑了一趟长途。末了在“咱们的客厅”坐下,翻了翻近年来的账。

招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副眼镜,说话不绕弯子:“周总,我们整个招生历史上,你这个岁数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我晓得年轻。”周野给她续了茶,“可账在这儿,盘子也在这儿。我不是来混文凭的。”

“盘子稳,现金流也漂亮。”女老师合上账册,笑了,“就是太年轻。真到面试那天,教授们多半要问。”

推荐信后来是让沈观澜写的。老爷子提起笔,就落了八个字——此子可教,望多照拂。

周野飞了一趟京城。

个人面试在一间小会议室,长桌另一头坐着三个教授,还有一位招生办的负责人。问题来得直接:“周野,二十五岁,公司刚起来,这个年纪读EMBA,图什么?”

“图见识。”周野答得不快,“我这几年,生意是做成了,可大多是拿命换的、拿运气搏的。我想看看,做大事的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实业你怎么看?”

“实业慢,苦,不好做。”周野说,“可它是个桩,扎进土里,风吹不动。到最后能睡踏实觉的,还是做实业的。”

三个教授交换了个眼神。主考的那个点点头,没再追问。

小组面试是最后一关。八个人一组,抽一道案例,半小时讨论,再各派一个人陈述。

周野那组,抽的是“一家地方火锅连锁,要不要进京”。

同组七嘴八舌。有人说火锅是地方口味,出了当地就走样;有人说京城房租人工太高,烧钱。周野一直没急着开口,听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接了话头:“菜品可以调,锅底不能动。先把供应链搭起来,中央厨房统一熬料,门脸可以小,翻台必须快。”

他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圆脸,西南口音,话不多,这会儿眼睛亮了。

“我叫汤永。”讨论散场,那人主动递过来一张名片,“在西南开了几十家火锅店,正琢磨往外省铺。你说的中央厨房,我琢磨三年了。”

“正通物流跑西南。”周野接过名片,心里却一清二楚——这个汤永,眼下还是个地方连锁,再过些年,他那锅火锅,要涮遍全国,涮到境外去。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一路聊到电梯口。汤永说他缺靠谱的干线物流,周野说他正想寻个大货主。名片收在兜里,谁也没把话说满,可心里都记下了这个名字。

笔试是最末一关,一张卷子,基础的经济和管理常识,对在市场里滚了三年的人,不算什么。

出成绩那天,招生老师打来电话,说录取了,下月初开学。收费单上那几十万学费,周野看都没多看,自己拿卡刷了——走个人的账,不走公司。

从茶馆出来,离飞京城上课还有几天。

周野开车回了母亲那儿。

母亲住的,还是前年他给买的那套九十多平的电梯房,两室一厅,一个人住,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正坐在阳台上择菜,见儿子来了,乐呵呵就要起身去给他弄吃的。

周野搬个小板凳,陪她择菜,状似随意地问:“妈,问你个事。许崇礼,你还记得不?”

母亲手里的菜,“啪嗒”掉回盆里。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你问他做啥子?”

“我就想晓得。”周野看着母亲,“当年我爸走的时候,到底是咋个回事。”

母亲沉默了。

阳台上的光一点点挪,老太太的眼圈,慢慢红了。

“当年那些事,妈一个妇道人家,也搞不懂。”她声音发颤,“你爸一走,要账的天天堵在门口,外头都说……说是你爸自己亏了心、对不住人家。妈护不住你爸的名声。”

“妈就想护着你。”

“搬家,是妈没本事。”母亲抬手抹了把眼睛,“也不想你再沾你爸那摊生意。这圈子里的人心,太黑。你平平安安的,比啥子都强。”

周野喉头动了动,伸手,把母亲那只粗糙的手握住。

“妈,”他说,“往后有我在,没人再能欺负咱们。”

母亲鼻子一酸,破涕为笑,抽回手抹了抹眼角,嗔他:“妈晓得你有出息。坐着,妈给你下碗面。”

母亲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到门口又回头:“京城比咱这儿冷,你那箱子,多塞件厚毛衣,别嫌妈啰嗦。”

不一会儿,锅里水开了,葱花下进热油,“滋啦”一声,香气漫了一屋子。

周野坐在小板凳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前世这碗面,他在牢里想过,在送外卖的雨夜里,也想过。

面端上来,卧着个荷包蛋,儿子有钱了,可多年节约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周野知道,这是母亲攒了好些天、自己一直舍不得吃的土鸡蛋。

京城。长河商学院秋季班开学了。

校园在城北,一片灰砖楼,院子里种着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

校园里停的车,一辆比一辆低调,又一辆比一辆有来头。进进出出的,多是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人,西装、风衣、腕表,脸上都带着那种生意场上磨出来的从容。

周野几乎是最年轻的一个。

二十五岁,混在一帮能当他哥、当他叔的人里头,不扎眼,也不怯场。

头一天,自我介绍。

挨个说,做什么的,哪儿人,企业多大。有开厂的,有做贸易的,有搞地产的,南北口音都有——嗓门粗硬的、说话软糯的、满嘴儿化音的,也有几个跟周野一样,打西南飞过来的。轮到周野,他起身,不咸不淡几句:“周野,蓉城来的,做点建材、物流、安保的小实业,往后请各位老哥多关照。”

底下有人交换了个眼神。

头几天是拓展、分组、破冰。一帮平日里发号施令的老板,被拉去做团队游戏,有恐高的,有记不住词的,出了不少洋相,倒也迅速熟络起来。课间,三三两两喝茶、递烟、套近乎,名片发得满天飞。

就说高空断桥那一项,那个做煤炭的老板站在七八米高的桥板上,腿肚子直打颤,前头就一米来宽的缺口,他愣是不敢迈。底下人起哄,喊他龚总拿出囤矿的胆子来,他脸憋得通红,末了眼一闭扑过去,落地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引得哄堂大笑。

倒是有个三十出头的,做消费连锁,手脚利落,闯关心不跳气不喘,是除了周野,最年轻的一个。他主动凑过来。

“周总你好,我叫岑越。”他递了瓶水,“开了几家连锁小店,正琢磨往外省铺。你是做物流的,往后说不定能合作。”

周野接过水,笑了笑:“好说。岑总这生意,做得正是时候。”

他心里有数。连锁消费这门生意,往后几年正当风口,眼前这个岑越,是个能干事的。

旁边还有个圆脸的汉子,见周野望过来,咧嘴一笑,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是汤永。俩人面试同组,这会儿算重逢,谁也没多话,只在自我介绍时,互相多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方脸大耳的男人踱过来,嗓门洪亮,一口晋北腔,是做煤炭起家的,叫龚志和,从晋北那边来。

“小周总,年轻有为啊。”龚志和笑着,话里却带着点别的味道,“二十五岁就来读EMBA,了不得。我们那二十五岁,还在矿底下刨煤呢。”

旁边几个人笑。

“怕是家里的生意还没接稳当,就先出来攒人脉了?”龚志和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小周总这岁数,这EMBA的学费,怕不比你公司一年的进项少吧?”

话里话外,是说他撑场面、凑热闹。

周野也不恼,抬眼看他:“龚总是做煤炭的?”

“你认得我?”

“不认得。”周野端着茶,“猜的。这两年全国做煤的老板,底气最足。”

龚志和哈哈一笑,脸上有光:“那是。这几年煤炭,供不应求,矿上出多少走多少,拿着钱都抢不到货。”

“嗯。”周野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那龚总该趁着这两年,多还点贷款,少囤点矿。”

龚志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话怎么讲?”

“没啥子意思。”周野喝了口茶,“月满则亏。煤炭这碗饭,香了十年了。龚总就没想过,万一哪天,它不香了呢?”

一圈人都安静了些。

龚志和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年轻人,半晌,又笑:“小周总,你这是危言耸听。电力要烧煤,钢铁要烧煤,老百姓过冬要烧煤,难不成还能改吃甚?”

“就算不改烧别的,”周野淡淡道,“可要是电厂的煤,囤得够用一整年;钢厂的炉子,熄了一半呢?”

龚志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做了半辈子煤炭,只见过煤价年年涨,从没往“跌”那一头想过。被周野这两句一问,他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煤炭是工业的粮食,电厂、钢厂,哪家离得开?”他末了摆摆手,嗓门又提起来,像是给自己壮胆,“还能跌了?俺才不信。”

周野不辩,端起茶,不再言语。

可旁边几个精明的,听出了点味道,看周野的眼神,悄悄变了。有两个做贸易的,甚至特意凑过来,跟周野换了名片,客客气气请教了几句。汤永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散场时特意跟周野错身,压着嗓子说了句:“兄弟,你这话,我记下了。”

那天课间的几句话,没几个人真往心里去。只有龚志和自己晓得,他后半夜躺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小周总那句“少囤点矿”。

开学的课程,排得很满。

来讲课的,都是些有来头的人物,讲宏观,讲资本,讲产业趋势,张口闭口是数据和模型。周野听得很认真——他不是来学怎么挣钱的,他是来看,这个时代台面上的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有些话他认同,有些,他心里有数,却一个字不多说。

有一堂案例课,教授抛出一个问题。一家做实体的企业,账上有钱,是该多元化扩张,还是该守着主业?

底下争论开了。有人主张扩张,说机会不等人。有人主张稳健,说隔行如隔山。龚志和嗓门最大,拍着桌子说有钱不赚是傻子。汤永在角落里慢吞吞插了一句,连锁这行,先把一家店做透,再谈第二家。

教授点到周野:“这位最年轻的同学,你怎么看?”

周野起身。

“先看两件事。”他说,“一是手里的钱能撑多久,二是看那行自己懂不懂。两样都不占,就别动。”

“钱要留够过冬的。”他顿了顿,“风来的时候,猪都能飞。风一停,先摔死的,也是飞得最高的那批。”

教室里静了一下。

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带头鼓掌。

“说得好。”教授说,“诸位记住,做生意,先想怎么活,再想怎么赢。”

坐下时,好几个同学冲周野点头。岑越隔着两排座位,比了个大拇指。汤永回头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遥遥一敬。

开学第二天晚上,欢迎晚宴。

校董会来人,致辞。

灯光一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台。西装熨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笑容里带着一股书卷气,看着不像生意人,倒像个教授。

主持人介绍:“……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校董会许崇礼许先生!”

掌声雷动。

厅里不知哪桌在起哄,笑声一阵一阵撞过来。周野坐在台下,手里捏着茶杯,茶温着,指腹却有点发凉。

就是这张脸。

父亲本子上红笔圈出、写着“坑我”的那张脸;十三年前,端着笑、一口一个大哥,把他爹往绝路上引的那张脸。

近在眼前。

周野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有怒,也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台上,许崇礼致辞。

他讲商道,讲同窗之谊,讲企业要回报社会,讲“做生意,先做人”。温文尔雅,滴水不漏,几句话一个停顿,引得满堂掌声。

“古人讲,财散则人聚,财聚则人散。”许崇礼含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咱们做企业的,到最后,做的不是生意,是人。各位都是各行各业的翘楚,来日方长,咱们互相扶持,共谋发展。”

周野端起茶,抿了一口。

互相扶持。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台上这个人,前一刻还在讲“财散人聚”,当年,正是他,把兄弟的财、兄弟的命,一口吞了个干净。

周野差点笑出来,到底忍住了。

致辞完,许崇礼挨桌敬酒、寒暄,半点架子没有。他记性极好,见谁都能叫上名、说上几句体己话,一桌走下来,如沐春风,人人都觉得,许校董对自己青眼有加。

席间有个外地来的同学,做制造的,厂子被一笔货款拖着,资金转不开,多喝了两杯,叹了句苦经。许崇礼听见了,当场把人叫过去,温声问了几句,回头吩咐身边人:“记下,明天让公司的人跟这位老总对接,能帮衬的,帮衬一把。”

那同学感动得不行,连声道谢,满桌人都跟着赞叹,说许校董仗义、格局大。

周野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

厅里水晶灯的光落在转盘上,隔壁桌正哄笑着碰杯,玻璃杯磕出脆响。他面前这杯茶,早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雾。

他太清楚这套。当众许下一个顺水人情,花不了几个钱,却把“仗义疏财”四个字,又往脸上贴一层。

人心,就是这么一两一两地,收过去的。

走到周野这一桌,陪同的人连忙引见:“许校董,这位是周野周总,做实业的,年轻有为。说起来——还是沈观澜沈总刚认的干儿子。”

“哦?”许崇礼眼睛一亮,笑意更深,“观澜的人?”

周野起身,不卑不亢:“许校董。”

“坐,坐。”许崇礼虚按了按手,那只手白净,袖口露出一截熨得齐整的白衬衫边。他上下打量周野,“真是年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做的是哪一行?”

“建材、物流、安保,一点小实业。”周野说,“让许校董见笑。”

“实业好,实业踏实。”许崇礼连连点头,语气真诚,“不像那些玩虚的、玩资本空手套的。这年头,肯沉下心做实业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半句没往“周正军”那三个字上想。

当年那桩事,他做得太干净,也根本没把周正军那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放在心上——一个流落出去、不知死活的孤儿罢了。十三年过去,那点影子,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份与年纪不符的沉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再加上“沈观澜干儿子”的名头,让他心里,无端端动了一下。

他记住了这张脸。

“安保?”许崇礼多问了一句,“这一行,不好做吧?”

“混口饭吃。”周野答得平淡,“兄弟们跟着,得有个着落。”

“讲义气,是好事。”许崇礼点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周总,义气这东西,做生意的时候,得收着点。太重情义,容易吃亏——我见得多了。”

这话听着是提点,周野心里却冷了一下。

十三年前,这个人,怕是也正是拿准了他爹“太重情义”,才敢下那样的狠手。

“许校董说得是。”周野脸上不动声色,“我记下了。”

许崇礼像是随口,又问:“你这几个公司,摊子铺得不小。外头银根正紧,没少作难吧?”

周野心里一动。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掂他的斤两,看他有多少家底、缺不缺钱、腰杆硬不硬。

他没急着答,先提起桌上那把壶,给许崇礼杯里续了半杯。

“还行。”周野这才憨厚一笑,“小本经营,量入为出,不敢铺张。兄弟们齐心,累是累点,倒也转得开。”

“转得开就好。”许崇礼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周总,生意做到一定份上,光靠自己那点本钱滚,太慢,得学会借力——借银行的钱,借大势的钱,借旁人的钱。这满座的,哪个不是从借钱起家的?会借钱,才是真会做生意。”

“你要是有用钱的地方,言语一声。”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这儿的门路,总比你多些。”

周野垂眼,恭恭敬敬:“多谢许校董抬爱。真有那天,少不得上门叨扰。”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许崇礼这是在递绳子,先施恩、再拿捏,想把他这个“沈观澜的干儿子”,也往自己的网里收。前世他不懂,被熊阔海一根绳子拴了小半辈子,往后,谁的绳子,他都不会再往脖子上套。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亲手给许崇礼斟了一杯,双手端起。

“许校董,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他神色诚恳,“往后回蓉城,还望许校董多指点。”

“好说,好说。”许崇礼笑着接过,一饮而尽,拍了拍周野的胳膊,“年轻人肯学、懂礼,是好事。将来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

“那就先谢过许校董。”周野微微欠身。

他垂着的那只手,拇指指腹,在杯沿上极轻地碾了一下。

眼底,风平浪静。

十三年前的旧账,全压在这一杯温吞的茶里,半分没漏。

寒暄已毕,许崇礼转身,要往下一桌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像想起什么,停下脚,回过头,仍是一脸温和的笑。

“对了,小周总。”他状似随意,“你是蓉城人?”

“是。”

“令尊……”许崇礼笑着,目光却在周野脸上轻轻一落,“也是做生意的?我在蓉城这些年,说不定还认得。”

这一问,不轻不重。

周野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认,是把一把还没磨好的刀,亮在一个比自己强大十倍、又藏在暗处的人面前。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他脸上,纹丝没动。

电光石火间,周野想了很多。父亲的仇要报,可不能这么报。许崇礼这种人,能在蓉城风光十几年、扳不倒,靠的就是谨慎、是上头那把伞。不把他的根、他的伞、他的退路一样一样摸清楚,贸然翻脸,只会打草惊蛇,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

他要的,是这个人将来楼塌的时候,连求饶的门路,都寻不着。

只一瞬,周野便笑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走得早,早些年做点小本生意,不值当许校董挂齿。我眼下这点家业,都是自己这些年,一点一点瞎折腾出来的。”

许崇礼盯着他,看了约莫半秒。

那半秒里,他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想起点什么。

可到底,什么也没看出来。

“白手起家。”他收回目光,哈哈一笑,“好,好,有志气。”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远,他又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周野的背影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若有所思。

周野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着茶杯慢慢坐下,脸上没什么,心里却转得飞快。许崇礼那一眼不是随口,是起了疑。这种人疑心一起,就不会轻易放下,回头少不得要查他,查他的底、查他的来路、查他这个“沈观澜的干儿子”,究竟是哪棵藤上结的瓜。

他得赶在许崇礼查清楚之前,把自己这一摊做得更稳、更深、更无懈可击。明面上,他是白手起家做实业的小老板,跟周正军三个字扯不上半点干系;暗地里,该结的缘、该布的局、该攥在手里的筹码,一样都不能落下。

这一场,才刚开局。

周野端起茶,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神色如常,跟着众人一道起身、寒暄、道别。

晚宴散场,已是夜里。

周野一个人走出商学院的大门,立在台阶上。

京城的初冬,比蓉城干冷。夜风刮过脖子,带着一丝煤烟和烤白薯的气味。满城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远处的楼群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还亮着。

他裹了裹风衣,想起一千多公里外的蓉城。

父亲的样子,母亲的眼泪,沈观澜那句“找了你们十三年”,前世的牢、前世的雨、立交桥下那一声没来得及喊出口的闷响——全都在。

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许崇礼。”

周野看着那一片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今晚这杯茶,我先敬你。”

“你欠我周家的,欠我爹一条命,欠我两辈子的债——”他顿了顿,“我会一笔一笔,当着你的面,慢慢收。”

京城的夜,干冷干冷的。可在他心里头映着的,始终是蓉城。二十五年前,他父亲在那座城里白手起家;十三年前,他父亲在那座城里含恨闭眼。今晚,他儿子站在几千里外的寒风里,端着一杯温吞的茶,笑着,把仇人请到了主位上。有些局,一开,就再没有散场。

案例课的第二天,商学院办了场公开论坛,请了往届一个校友回来讲座。

那人叫江慕春,比他们高好几届,如今在京城做楼宇电梯里的广告——写字楼、公寓的电梯间,巴掌大一块屏,循环放广告。听着不起眼,据说一年的营收,已经过了大几个亿。

周野混在旁听的人群里,坐在最后一排。

江慕春三十出头,一身剪裁极好的西装,上台不拿讲稿,张口就是段子,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可笑着笑着,周野就听出了门道——这人讲的不是广告,是“位置”。

“一栋楼里,你躲不开的,才叫媒体。”江慕春站在台上,两手一摊,“你在家可以关电视,可以不看报纸。可你电梯里那三十秒,能干吗?只能看我的屏。”

底下哄堂大笑。

周野没笑。

他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往后要把这块“躲不开”的生意做成一家千亿级的传媒公司。电梯、卖场、影院,凡是人被关在一个小空间里的地方,他都要插一块屏。

散场时,人潮往外涌。周野没急着上去递名片——这层关系,现在攀太早,也太刻意。他把“江慕春”三个字,和那块电梯里的小屏,默默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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