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一开,蓉城的湿冷先扑上脸来。
这冷跟京城不一样,不刮脸,专往骨头缝里钻,又阴又黏,天灰蒙蒙像块拧不干的湿抹布。周野裹紧外套,顺着人流往外走。
“野哥!”
接机口,唐果踮着脚挥手,小脸冻得通红,小跑过来接包:“冷惨了吧?我就说京城更冷。”
“蓉城也不暖和。”周野把包递她,“等多久了?”
“没多久。”唐果前头带路,“车在车库。小满姐本要来,被我拦下了,她年底账上忙。汤在家煨着,让你回来先喝碗热的。”
周野脚步顿了顿。
汤。热的。在家。
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比身上那件外套还暖。他没再说话,跟着唐果往车库走,嘴角不自觉抬了抬。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灯,连空气里那股潮湿烟火气都熟。周野靠在座椅上,只觉得京城那场茶、那个笑着称兄道弟的许崇礼,都远了。
车进城南那栋高层的地下车库。上楼,开门。
门一开,灯是暖的,一股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林小满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说什么想啊念啊的,就平平常常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回来了。”周野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那根在京城绷了好几天的弦,一下子松了。
他换鞋洗手,在餐桌边坐下。
林小满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搁在面前:“喝吧,炖了一下午。京城那边,事办得顺不顺?”
“顺。”周野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眼暖到胃里,他眯起眼,“特别顺。”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满足样子,眼里有了笑意,在对面坐下:“顺就好。你出门这些天,公司那几本账我都盯着,没出岔子。生意上的大主意,还得你回来拿。”
“你帮的忙大了去了。”周野抬眼看她,“一回来有口热饭,有盏亮着的灯,这就是天大的忙。”
林小满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扒饭,耳根却红了。
冬月里,几家公司的账一笔笔拢上来。城南写字楼那整整一层是野洲总部,三家子公司的账、人、合同都往这儿汇。
年底总部人来人往,账册报表一摞摞送进来,电话响个不停。周野没怎么露面,把办公室门半掩着,坐在里头听梁成一笔笔报。
“周总,正军那边,”梁成翻着账册,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今年最稳。城西那个工地供到年根,货款基本回来了,没怎么拖欠。加上几个老点位的批发,月流水稳在四百八十万上下。刨去人工、运费、税,一个月净落三十多万,都在账上。”
“罗哥呢?”周野问。
“盯工地去了,说年关的款得亲自盯着才放心。”梁成笑了笑,“他那个人你晓得,钱过别人的手,他睡不着。”
周野也笑。
罗世海早年开酒吧,看着大大咧咧,真管起账来比谁都细。这也是他敢把正军交出去的原因。
“正通呢?”
“今年是真起来了。”梁成翻了一页,语气里带着高兴,“汤永火锅店那条干线,先前试跑跑顺了,人家外省店的运输也愿意交给咱们。石头一高兴又添了几辆车,车队比年初长了一大截。刨去油钱、工资、折旧,一个月净落七万上下。”
“别光顾着高兴。”周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车添得快,人得跟上。司机是辛苦活,也是良心活。工资别压,福利给足,人心稳了,车队才稳。”
“这话我记下了,回头跟石头说。”梁成点头。
“正安呢?”
“彪哥那边签了两个大商场的派驻,连带原先那些商铺、夜场,一个月净落六万上下。”梁成顿了顿,“就是彪哥那脾气,身边那几十个兄弟,被他调理得服服帖帖,倒是齐整,没人敢在外头惹事。”
周野“嗯”了一声。
彪哥早年做资金拆借,身边聚着一帮敢打敢拼的兄弟;如今正经注册了安保公司,那股子狠劲收进规矩里,往商场门口一站,比什么都顶用。
“总的算下来,”梁成合上账册,“三家子公司今年都见着回头钱了,不用母体再贴。利润都在账上滚着,没动。”
这一步他等了挺久。头两年他一家家往摊子里塞钱塞人,像养没长大的崽子,只管喂;今年崽子长大了,开始往回叼食。
每家一个月也就几万、几十万,跟他在资本市场抬手上亿的进项没法比。可这钱是活的——是他不在时,这套摊子自己转出来的。
这意味着,他可以腾出手了。
“今年不分红,利润都留着,开春还有大仗。”周野道,“不是我抠,钱得花在刀刃上。跟着我的人亏不了。”
“他们都懂。”梁成笑,“跟着你这几年,谁不是一年一个样?这点道理拎得清。”
周野点点头,没再多说。
拢完明面上的账,周野把梁成留下。
门关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不起眼的黑皮笔记本,摊在桌上。
这本子上记的,不是哪家公司这个月赚了多少,而是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名字。年份。方向。
零零散散,像天书。
“梁哥,”周野没急着翻,“明面上这三家是咱们的根,得稳。可光有根不够。”
他抬眼:“如今街头年轻人手里巴掌大的智能机越来越多,往后人买东西、看新闻、交朋友,都要挪到这块小屏幕上。这股风才起,咱们得占先。”
“我自己亲手做一个。”周野写下两个字,“野蔓。”
“相亲处对象。”他笔尖点着那两个字,“现在年轻人找对象,要么靠家里介绍,要么上老式婚恋网填资料,假得很。我要做的简单——一打开是附近单身年轻人的照片,顺眼右划,不顺眼左划;两人都划了顺眼才能搭话,省骚扰也省尴尬。”
梁成听得半懂:“你咋想到的?”
“看得远一点罢了。”周野笑了笑,拇指在指腹上慢慢捻了一下,“明后年智能机、3G要遍地,眼下国内还没人做,等别人反应过来,位子早占死了。班子我搭好了,路子我定,开春差不多能上线。”
梁成郑重点头。
“野蔓我亲手养,明处也无妨。”周野重新翻开黑皮本,声音低下来,“另外几颗种子押别人的将来,一个字不能见光。梁哥,你记一下。”
梁成立刻坐正:“你说,我听着。”
“头一个,指趣。”周野写下两个字,“大厂出来的手游小团队,窝在居民楼里。梁哥记住,往后人会在手机上玩游戏,还舍得花钱,这块明后年要爆。”
梁成似懂非懂,却信他。
“四百万天使,占一部分股。”周野道,“钱走野洲,股挂离岸壳子底下,名册上别出现野洲,更别出现我。”
梁成一一记下。
“第二个,星颜。”周野又写两个字,“做医美——给女人做脸、做双眼皮、打针的地方。眼下就两三家店,老板想往大做,缺钱。”
梁成愣了愣:“这能赚钱?”
“梁哥,女人为一张脸愿意花多少,你想象不到。”周野笑,“世上两种钱最好挣,一种让人变美,一种让人变强,星颜就是头一种。毛利高,往后十年只会越来越多。”
“六百万,一样走代持。”
梁成低头记牢。
周野执笔的手悬了片刻,才在最新一页缓缓写下——毛闻。后头缀着几行小字:斯坦福,生活方式社区,二〇一三。
梁成更糊涂:“这个毛闻做啥的?怎么写到后年去了?”
“眼下还在斯坦福读MBA,明年毕业回国就创业。”周野声音放轻,“做一个让年轻人分享生活、分享怎么买东西的社区,国内还没人做。”
“跟野蔓不撞?”
“不撞。野蔓奔姻缘,他这个奔生活、奔消费。”周野指尖在名字上摩挲,“这人是块宝,等做起来半个创投圈都得抢,咱们得抢在前头。”
“可他人在国外。”
“先把线搭上——干爹在海外有生意,汪兴认识留洋回来的,再让法务走跨境渠道,把话递到斯坦福。”周野往后靠了靠,“等野蔓上线,我亲自飞美国,当面把钱和信任一起递过去,就像对章一鸣那样。他公司一挂牌,我就是背后最早、也最查不到的人。”
梁成怔怔看着他。
好团、跃动,眼下都还在长,没到一飞冲天那一天。可他跟周野这么久,一回回看着这年轻人的判断应验,心里那杆秤早偏了——周野随手写下一个没听过的名字、一个没影的年份,他不再问“凭啥”,只管记牢。
“我懂了。”梁成把那几行字抄进自己本子,“毛闻这条线,我开春前一定把话递到。”
“不急。”周野合上笔记本,“火候到了自然成。”
高手下棋,落子时旁人看不懂;等旁人看懂了,那盘棋已经下完。他在2011年冬天写下的名字,要到很多年后,世人才知道分量。
腊月里还有两桩事,一明一暗。
明的,是许崇礼回了蓉城。
韩述早早把电话打到梁成那儿,客客气气,说许校董回蓉城过年,想请周总吃顿便饭,家里没外人,就是长辈惦记晚辈,一块儿坐坐。
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野应了。
饭局设在一处僻静私厨,没几个人。许崇礼穿件家常深色毛衣,比在京城时亲和,一见面就拉着周野往主位旁让。
“来,小野,坐近点。”他笑,“上回京城仓促没好好聊,回了蓉城就当自己家。”
小野两个字入耳,周野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脸上却是受宠若惊:“许叔客气,您还惦记我,是我的造化。”
韩述在旁斟酒,不怎么插话,眼睛却时不时在周野身上转一圈。
酒过一巡,许崇礼放下杯子,忽然像想起什么,眉眼间添了点怀旧的温色。
“说起来,”他看着周野,“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周野端杯的手,顿了半分。
“你爹忙生意,我常上你们家去。”许崇礼慢悠悠道,像在说天底下最寻常的家常,“你那会儿才这么点大,骑在我肩头,尿了我一脖子。你爹在旁边笑,骂你个小崽子。”
他抬手比了个高度,笑意温和。
“后来你大些,我还给你买过糖,洋人的奶糖,金纸包着,你追着我喊许叔叔。”
这几句话像把钥匙,那段尘封两辈子的童年被点亮一角。
昏暗老屋,烟雾,一个穿夹克、笑声爽朗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胡茬扎脸;父亲在一旁斟酒,喊他“崇礼”。
原来十二岁以前,他真一口一个“许叔叔”追着这人跑。而就是这个人,在父亲卧病、最经不起风浪时反手一刀,把这个家连皮带骨吞了。
周野垂下眼,掩去那点寒意;再抬眼时,只剩几分晚辈的赧然。
“许叔,您别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太小,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妈提过,说我爸在世那会儿,有个许叔叔,待我们家极好。”
记不清,才对。一个十二岁没了爹、被母亲带着远走的孩子,记不清父亲生意上的往来,天经地义。
许崇礼盯着他看了一瞬,像要从那张年轻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
没看出来。
他端起酒杯,怀旧淡了,换上过来人的叹惋。
“你爹周正军当年是个人物,九孔桥谁不晓得他?讲义气,有本事,就是性子太刚、摊子太大。”许崇礼摇头,“后来栽在一批货上,急火攻心,人就没了。他要是肯收着点,何至于此。”
来了。
周野心里冷笑。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当年那场处心积虑的局,洗成了父亲自己贪大、自己失足、自己把自己急死的。
那把不见血的刀,反倒成了惋惜的泪。
可他脸上却露出被说中的怅然,老老实实点头。
“我妈也这么说,说我爸那批货让人坑了,一急病就垮了。具体咋回事,我那时小,不懂。”周野添上酒,苦笑,“所以这两年做生意我心里一直没底,就怕跟我爸似的,一个贪大、一个刚,栽了都不晓得咋栽的。”
他举杯,话里有话,听着却全是感恩:“好在认了许叔,有您提点,我不走我爸的老路。”
这六个字,周野说得平平常常。
许崇礼品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像孝心,又像别的什么。可再看周野,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全是感激依赖,半分异样也无。
他笑了。是他多心——一个连当年事都记不清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
“你能这么想,就好。”许崇礼端杯跟他碰了,语气彻底松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就是别学你爹那么刚。往后蓉城工程上、拿地上有什么卡壳的,让韩述帮你问问。都是自己人,能搭把手的搭把手。”
“那我先谢许叔!”周野眼睛一亮,连忙举杯,一脸真切的感激,“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客气什么。”许崇礼笑着饮了。
韩述在一旁也跟着笑,只是那双斟酒的眼睛,在周野身上多停了一息。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络得真像一家人。
周野垂下的眼帘后头,一片清明。这顿饭是递甜头,也是拴绳子,拴住他这头“缺钱、有野心、记不清旧事”的牲口,让他在划定的圈里出力。
他甘之如饴。至少眼下,这层“自己人”的壳好用。
而那根许崇礼自以为拔干净的刺,被他亲手又往深里按了一寸。
暖的,是汤永那锅火锅。
年关前,周野得空,特意带着林小满摸到汤永在蓉城的总店捧场。汤永得了信,从后厨擦着手出来,死活要亲自作陪。
红油翻滚,两个老板隔着热气聊。周野不问别的,就问他怎么待伙计、怎么带徒弟、外省开店怎么供菜。汤永起初还当客气,越聊越坐直——这些事他琢磨了半辈子,头回有人比他还上心。
“你这哪是做建材的。”汤永给他捞了一筷子毛肚,咧嘴,“倒像在我店里颠了十年勺。”
“隔行不隔理。”周野笑,“你把伙计当自家人,伙计才把店当自家的店。”他顿了顿,“往后你的店开到哪,正通的车就给你把菜送到哪,断不了。”
汤永没说话,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端起酒杯。这一下,比签了合同还实在。
暗的,是龚志和的电话。
年根底下,煤价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头一回松了。港口开始压港,价钱阴着掉了一点点。
不多,可对赚惯了顺风钱的龚志和,这一点松动比割肉还难受。他坐不住,一个电话从晋北打到蓉城。
“周老弟啊!”龚志和那大嗓门这回透着心虚,“过年好!忙啥呢?”
“龚哥,年还没到呢。”周野握着电话笑,“我能忙啥,瞎忙。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嗨,这不是……”龚志和打个哈哈,绕了两句没绕住,压低声音,“哥哥问你个事。你上回说煤炭这行‘月满则亏’,我后半夜老琢磨。这阵子港口煤有点压港,价钱也松了点,你给哥哥说说,这是个啥路数?”
周野没急着答,走到窗边。
“松一点不叫事,年根厂子停工,需求淡。”
“是吧!我就说嘛!”龚志和松了口气。
“不过多句嘴——你货要囤得多,开春盯紧港口、盯紧大厂脸色。货缺了是钱,多了就是压手的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外行瞎操心。”周野笑,“开春有空来蓉城,我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龚志和嘴上还硬,跟身边人说淡季不碍事、开春还涨,后脊梁却有点发凉。周野那几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
转过年来那场要把煤炭黄金十年彻底埋进去的大雪,还在后头。
年说到就到。
这是周野重生回来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头一个年,他重生才三个多月,账户刚翻到小一百万。除夕夜头一回不在母亲那儿,在小满家的小饭桌上,她多摆了一双筷子。那夜,她牵了他的手。穷,可他心里头一回有了暖,有了奔头。
第二个年,跟贵爷斗到最紧处。年关是在工地、堆场、一车车真料里过的,反杀成了,兄弟们端着盒饭就算守了岁,潦草,却解气。
第三个年,棉花那笔钱落了袋,分了红,人人手头松,过了个肥年。正月一到就动手重组,摊子一下子大了。
今年,是第四个。
这四个年,一年比一年踏实。
年夜饭摆在城南大平层,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母亲早早过来,系着围裙跟林小满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小满她爸她妈也到了——两家本就是九孔桥老街坊,她妈洗了手就钻进厨房,跟两个妈妈一块儿忙活;她爸拎着两瓶酒,被罗世海笑呵呵迎到茶桌主位。罗世海一家来了,彪哥来了,赵石头来了,梁成一家来了,唐果天不黑就到,给母亲打下手。汤永店里年关最忙、实在走不开,头天让人送了两箱川中腊味,电话里给周野拜了早年。姐姐年关要值班、回不来,也提前给母亲来了电话,说过了年再回。
客厅电视开着,放着热热闹闹的节目。男人们凑一桌喝茶抽烟,聊这一年的生意、明年的打算。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地笑闹。
满屋子烟火气,满屋子人声。
母亲端着菜出来,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被一圈人围着“野哥”叫的儿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男人走那年,家败了,一个寡妇拖着半大孩子,卖房还债、搬离九孔桥,那些年关怎么熬的,不敢回头想。她以为周家这一脉就这么败了。
没想到。
“妈,站着干啥?”周野瞧见,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菜,“菜够多了,您坐,喝口茶。”
“哎。”母亲抹抹眼角,笑着坐下。
酒过三巡,小满妈端着杯子凑过来,拉着周野母亲的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把话挑明了。
“老姐姐,你看小野如今出息了,房子也这么宽敞。”她朝厨房门口努努嘴,“俩孩子也好了三四年,是不是该挑个日子,把事办了?我们家小满,不能老这么没名没分跟着……”
“该办!该办!”周野母亲连连点头,“我早盼着这一天了。”
一桌子顿时哄笑起来。罗世海敲着边鼓,彪哥扯着嗓子嚷嚷要喝头杯喜酒,孩子们跟着瞎起哄。林小满在厨房门口听见,脸“腾”地红透,被唐果笑着推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野放下筷子,起身,双手端着酒杯,走到小满父母跟前,先朝二老恭恭敬敬敬了一杯。
“叔叔,阿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小满跟着我,最难那几年没享过什么福。这杯,我敬二老。她的事,就是我周野的事——等我把手里这摊事理出个安稳,一定风风光光把小满娶进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准话给了,日子却没说死。
小满爸盯着他看了两眼,重重一拍他肩膀,端起杯:“有你这句话,我跟你阿姨,就放心了。”小满妈眼圈有点红,笑着别过脸去。
这一夜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周野端着酒杯一桌桌敬,敬罗哥、彪哥、石头、梁成,也敬这一桌跟着他从无到有熬过来的兄弟。
他没说“跟着我飞黄腾达”的大话,就一句。
“都在酒里。”周野举杯,“今年热闹,往后年年都这么热闹。”
“好!干了!”一屋子人举杯,一饮而尽。
守岁到后半夜,众人陆续散了。
收拾完,屋里静下来。周野端了两杯热茶走到阳台,递给林小满一杯。
蓉城的除夕夜,远处有零星烟花,在夜空里一朵朵开,又一朵朵落。楼下谁家在放爆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就看那烟花。
许久,林小满才轻声开口:“周野,这日子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周野看着远处,“是真的。”
饭桌上两家人催婚事的话,还在耳边。
有个念头,在周野心里转了转——要不,开春就先把证领了,也好让两边老人踏实。
他侧头看着身边这个女人。最难时是她陪着他、信他,没图过什么;如今他有钱了,她还是系着围裙给他炖汤,不卑不亢。
念头转了几转,到底压了下去。外头的局才刚铺开,仇人还笑着坐在对面,他不想拿一张证,把她拴进还没散尽的风浪里。当众那句“风风光光娶进门”,不能只当场面话,更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担惊受怕。
等把该了的事了干净,能给她一个再无波澜的家,到那天风风光光娶她,不迟。
“看啥呢?”林小满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耳根有点红。
“看你。”周野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那漫天烟花,心里一片安稳,“不急,日子长着呢。”
林小满没听出他话里藏着的半句,只当他说的是烟花,便也跟着安安静静看。
年一过,春天来了。
2012掀开帘子,街头年轻人手里巴掌大的智能手机跟雨后蘑菇似的冒出来,3G信号铺满城。旧生意,要被那块小屏幕一样样重做一遍。
野蔓也进了尾声,就差临门一脚。上线的日子,周野在心里悄悄定了。
只是眼下,他还有趟远门得先去。
二月里,章一鸣的电话先来了。
“周先生。”电话那头,章一鸣声音里透着郑重,“都办妥了。三月公司挂牌,您上回说开春得空来一趟,我给您留着位置。”
“好。”周野握着电话笑,“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推开窗,初春暖风涌进来。这颗在心里压了三年多的钉子,终于要破土。
“唐果,订两张去京城的票。”
“好嘞!”唐果探头,“飞京城,还是……”
“废话。”周野笑了笑,“你野哥如今还挤火车?”
唐果吐吐舌头去了。周野望向窗外,轻声吐出三个字:“开局了。”
飞机在京城落地。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周野没惊动旁人,只带唐果,住进跃动新办公室附近一家安静酒店。
新办公室在一栋不起眼写字楼里,租了半层。
周野到的时候,离开牌还有两天,章一鸣正带着人里外忙。新刷的墙、新置的工位,几十号年轻人抱着电脑进进出出,眼里都带着光,一股热腾腾的创业劲儿。
章一鸣听说他到了,亲自下楼来接。
他比去年又瘦了点,戴副眼镜,一身卫衣牛仔裤,看着像个没毕业的工科生。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藏着不动声色的野心。
“周先生。”章一鸣伸出手,神色里是真切敬重,“您能来,我心里就踏实。”
“你的大事,我能不来?”周野跟他握握手,“走,看看新地盘。”
章一鸣陪他里里外外看。
办公室不大,工位密密匝匝,会议室就一间玻璃隔的。可周野频频点头——几年后,就要从这间半层里,长出一个庞然大物。
“地方小了点。”章一鸣有点不好意思。
“小不碍事。”周野摆手,“创业要大排场干什么?人齐心齐,比什么都强。”
章一鸣看着他笑了。
他接触过不少投资人,有捧着钱指手画脚的,有摆谱把创业者当下属训的。唯独这位周先生,投了大钱从不插手,却偏偏叫他心里敬着。
挂牌那天,天朗气清。
办公室门口,蒙着红绸的招牌等吉时掀开。来的人不算多,却有些分量——章一鸣的人脉、几位业内朋友,还有明面上这一轮天使的出资人,多是正规机构和相熟个人。对外,这一轮是两百万,名册上白纸黑字。
吉时到,鞭炮声起,红绸掀开,“跃动科技”四个字露出来,掌声、道贺响成一片。章一鸣被众人簇拥着剪彩、合影,年轻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热闹都是真的。
只是这场热闹里,少了一个人。
周野没在人群里。
他既没上台剪彩,也没凑过去合影。仪式最热闹那阵子,他干脆躲进那间小玻璃会议室,关上门,一个人安安静静喝茶。门外鞭炮炸响,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茶香。
像个跟今天毫无关系的看客。
唐果守在门外,有点替他抱不平,小声嘟囔:“野哥,你投那么多钱,咋连脸都不露?外头投几十万的都站前头合影呢……”
“要那张脸干什么?”周野端着茶杯,云淡风轻,“人家的公司,人家的台子,我上去凑什么热闹。”
“可……”
“糖果。”周野慢悠悠道,“这世上名头分两种。一种写名册上、挂嘴边,人人看得见;另一种藏水底下。看得见的风光,可树大招风;藏水底下的,才真正能成大事。”
唐果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周野也不多解释,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京城三月的天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露脸的位置,是这间公司的根有一份是他的——而这份“有”,除了他和章一鸣,谁都不必知道。
热闹散了,已是下午。
章一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连口水都没喝,就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周先生,让您久等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笑意收了,多了几分郑重,“外头忙完了,咱们的事……”
“嗯,说正事。”周野放下茶杯,坐直了。
章一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装订齐整的文件,双手递过来。他那副眼镜,镜腿用透明胶细细缠过一圈。
“您过目。”
周野接过翻开。
是股权和借款协议,厚厚一沓,中文英文都有。
他看得不快,一页页翻得仔细。
“明面上那两百万,”章一鸣低声解释,“我引了两家正规机构和几位朋友,名册上是他们。要的是个干净出身,和他们往后能带来的人脉背书。这是当初说好的。”
周野点点头:“应该的。明面上得有正规军给你站台,往后再融资、招人都方便。”
“是。”章一鸣应着,顿了顿,声音又低几分,“可真正让我敢放开手脚铺摊子的,是您那笔。”
周野翻文件的手没停。
“您那一千万,”章一鸣一字一句,“三百万是种子,按新估值转股,占百分之十八。”
周野不置可否,只点点头。
百分之十八。
他心里默默换算,这比例对应跃动投后一千六百来万,便宜。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两年的估值高低,是这个数字在那头巨兽长成万亿体量时,意味着什么。
“剩下七百万,”章一鸣继续,“按约定是我向您借的,低息。往后账上宽裕可以还;到下一轮您愿意,也能连本带息再折股。都随您。”
“好。”周野合上文件,“这个安排我没意见。”
他翻到最后签字那几页。
笔尖落下,签的却不是“周野”两个字。
文件上,股东是一家注册在海外、听都没听过的离岸公司,往下是一层套一层的代持安排。顺着查到头,是野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再想从野洲往上查那个真正出钱的人——查不到了,周野的名字早被层层架构遮得严实。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死规矩:押在未来大佬身上的注,一个都不能见光;一见光,就跟现实轨迹撞了,这盘棋就全乱。
“都办妥了?”周野签完,把文件递回去。
“办妥了。”章一鸣接过,郑重收好,像收起一份沉甸甸托付。他看着周野,忽然问出憋了挺久的话。
“周先生,我一直想不通。”
“嗯?”
“一千万不是小数。”章一鸣皱眉,“您这么信我,公司做什么、怎么做,从不过问。如今挂牌,名册上连您真名都没有,您就一点不担心?”
周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端起那杯微凉的茶,慢悠悠晃了晃,看着杯底的茶叶,淡淡开口。
“名册上写不写我的名字,不打紧。”
“我看准的是你这个人。你把公司做起来,比把我的名字摆上去,管用一百倍。”
周野端起茶,看着他,淡淡一笑。
“良贾深藏若虚。”
章一鸣怔住了。
他端着杯,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再多问。
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两岁的人,章一鸣心里那点不解散了,只剩敬服。
“我懂了。”章一鸣郑重道,“周先生放心,您信我,我章一鸣绝不让这份信任打水漂。”
“我知道。”周野放下茶杯,眼里有笑意,“不然我也不会把钱押你身上。”
出资人分三六九等。下等的投钱盯账,恨不能把创业者捆在裤腰带上;上等的投人给底气,他信你,便敢把整副身家压上,连名字都不留。
正事办完,两人没急着散。
章一鸣续了茶,两人就着窗外京城三月的斜阳聊起来。
聊的自然是他眼下最想做的那件事。
“周先生,我跟您交个底。”章一鸣靠在椅背上,眼镜后头眼睛亮了,“公司挂牌了,可我不想做那种看着热闹、其实没根的东西。门户那套我看够了——首页堆几百个链接,编辑编什么你看什么。”
“嗯。”周野听着,不插话。
“那是上个时代的东西。”章一鸣越说眼神越亮,“手机屏就那么大,人没耐心翻。我想反过来,不用人找信息,让信息自己长腿,跑到对的人跟前去。”
周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信息找人。
这四个字入耳,周野心里翻涌起只有自己懂的波澜。
这套东西叫推荐算法。几个月后,章一鸣就要凭它做出一款黑马产品,再往后一发不可收拾。这条路是他自己摸出来的,周野要做的,是在他快摸到门、还差一点底气时,轻轻推一把。
“你这想法,”周野缓缓开口,字字落在要害,“比堆一千个频道都强。”
章一鸣眼睛一亮。
“手机揣兜里,等人坐车,掏出来看两眼就塞回去,就那么点碎片时间,你让他自己找,他懒得找。”周野慢条斯理,“他喜欢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想看什么,你已经递到他眼皮底下。把这套猜人心思的本事做透,你就有了道别人抄不走的墙。”
章一鸣呼吸都慢了。这些话跟他心里那些朦胧念头严丝合缝,像有人一下吹散了那团雾。
“先从资讯做起。”周野抿口茶,“门槛不高,最能练手。等这套本事养出来,往后……”
他没往下说,只意味深长笑了笑:“能做的,大得很。”
满世界都做门户、做编辑推荐,没人信机器推荐。周野这番话,把章一鸣最后那点犹豫也扫干净了。
“周先生。”章一鸣站起身添茶,“我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把我想做的事看得这么透、还看得更远的,就您一个。”
周野受了这句,心里记下一个时间——这年八月,“晓闻”就要上线。这颗钉子,埋得值。
京城事了,周野第二天带唐果飞回蓉城。飞机冲上云霄,他靠在舷窗边,看着底下灰黄与新绿交织的大地。
明面三家子公司开始自己回血,野洲账上现金近两个亿;暗里指趣、星颜两颗种子撒下,毛闻那条线递了话,只等野蔓上线,他亲自飞美国攥第二张底牌。
而跃动科技这家还窝在半层的小公司,他刚签下的百分之十八,迟早会变成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野哥,”唐果凑过来小声问,“你笑啥呢?”
“没笑啥。”周野重新靠好闭上眼,“就是觉得,这戏越来越好看了。”
唐果莫名其妙,乖乖坐好。
周野闭着眼,把这一年还没翻开的牌过了一遍:六月程未明在京城做打车软件,八月“晓闻”上线、推荐算法的时代拉开,这一年煤价要从山顶栽下,砸碎龚志和最后一点傲气。还有野蔓,只等上线。
一张张,全是好牌。
三年多,他从九孔桥漏风出租屋走到今天,而这才只是开头。
“2012。”他在心里念,心里那点火越烧越亮,“来吧。”
这年春天,有人在半层小办公室里悄悄挂牌,也有人在三万英尺高空,把一整个时代的底牌默默攥进掌心。大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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