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信封。
牛皮纸的,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唐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一摞摞码好的现金,她一沓一沓往信封里塞。塞一个,封皮上写一个名字。
小满坐在沙发上,膝盖摊着三本账册,手边压着一沓名册。她核一个数,唐果装一个信封。谁都不说话,只听见纸钞翻动的沙沙声。
周野靠在沙发那头,手里捏着一个空信封,拇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慢慢捻了一下。
窗外天阴着。蓉城的冬天不下雪,只是湿冷。冷气顺着窗缝,往骨头缝里钻。屋里暖气开得足。灶上炖着一锅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热气一阵阵漫上来。
“野哥,你说咱们今年,是不是装得比去年厚多了?”唐果头也不抬,手里没停,“去年这一桌子还摆不满,今年……我数到第三百个了,还没数完。”
“人多了,钱也厚了。”周野把信封放下。
“那到底有多厚嘛?”唐果凑过来,“野哥你透个底,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茶还烫,急啥子?”周野眼皮都没抬,“装你的信封。到了会上,一个子儿少不了你。”
“周野,有个事我得跟你再核一遍。”小满抬起头,笔尖点在名册上,声音轻轻的,“这些钱,都是公司账上走一遍分红、再到个人名下的吧?没有谁,是直接从公司账上拿现金的吧?”
“一个都不许。”周野道,“公司的钱,过一道分红,签了字,交了税,落进各人自己的卡,那才叫他的钱。从我手里直接塞出去的,那不叫分钱,叫埋雷。”
小满点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册首,这才继续往下核。
周野看着满桌的信封,没说话。
京城年前最后一个模块上完,程未明那边的A轮也落了地。他飞回蓉城,已经两天。这两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家里,看小满和唐果把今年这盘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一个人闷声吃肉,那叫独食,吃不了几年。把肉掰开,跟着你的人嘴里都有油,这摊生意才活得长。
腊月二十六,天难得放了晴。
今年人多,“咱们的客厅”坐不下四百多号人。罗世海早早在城南江边,一家新开的大酒楼,把三楼整个宴会厅包了下来。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没贴字,图个喜气。楼下停车场停满了车。正军的货车、正通的厢式车、正安的黑色商务车,还有野蔓年轻人开来的各色小车,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野洲旗下头一回,摆这么大的年会。
四点不到,人就到齐了。正军的、正通的、正安的、野蔓的,加上总部,四百多号人,把三楼宴会厅塞得热气腾腾。
四点半,核心的几个人,没进大厅,先上了四楼一间临江的雅间。
门关严。窗帘拉上。屋里只剩自己人。
梁成把一摞账册摊在桌上,哑着嗓子开口:“小野,几位掌柜,今年四家公司的账,财务上全部核完了,税都缴足了。我先报个数。”
他翻开头一页。
“正军建材,税后净利两千二。正通物流,一千一。正安安保,六百。野蔓下半年才起量,全年净落七百。”
他顿了顿。
“四家加一块,四千六百万。”
屋里静了一瞬。石头张大了嘴,彪哥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先别急着高兴。”周野抬手,压了压,“今年是重组之后,头一个完整经营年。怎么分,我立个新规矩,往后年年照这个来。”
众人都看向他。
“净利,不许分光。”周野伸出手指,“一家公司,一年挣的钱,要是年根底下一分不剩全揣进个人兜里,明年拿什么进货、添车、招人、抢地盘?年年分光的公司,活不过三年。”
“所以从今年起,每家公司的税后净利,先切三块里的两块留下来。”他道,“一成,法定公积,雷打不动,那是公司的保命钱。再留两成,扩张粮,谁的公司谁留着,专款专用。剩下七成,才是可着分的红。”
梁成心里飞快一算,点头:“稳。账上永远有余粮,遇上风浪不慌。”
“野蔓另说。”周野看向苏棠、陈默,“野蔓是长个子的年纪,要烧钱抢地盘,不按七成分。”
他示意梁成往下算。
“正军两千二。”梁成翻页,“留三成,六百六——这里头,头一笔就是罗总盯了小半年的城南搅拌站,公司出钱盘。剩下可分一千五百四,罗总二十,三百零八万;骨干二十九,四百四十七万;控股那五十一,并回母体,七百八十五万。”
罗世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闻言挑眉:“盘搅拌站的钱,公司出了?”
“扩张粮里给你留足了。”周野道,“你那三百零八,拿回家。盘站是公司的家业,不用你掏私房钱。”
罗世海哈哈一笑,端起茶代酒,抿了一口。
“正通一千一。”梁成接着报,“留三成,三百三,专款——赵总念叨的十台新车,开春就提,跑外省的线。可分七百七,赵总二十,一百五十四万;骨干二百二十三万;并回母体三百九十三万。”
石头刚要开口说“车钱从我份里出”,被周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车,公司出。”周野看着他,“你的一百五十四,拿回去。头一件,把你妈那老房子翻盖了。第二件,你也二十好几了,给自己置个家。别什么都往公司里搭。”
石头咧了咧嘴,这回没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应了一个字:“哎。”
“正安六百。”梁成道,“留三成,一百八,给彪总接机场、高铁站的派驻,备资质、添装备。可分四百二,彪总二十,八十四万;骨干一百二十二万;并回母体二百一十四万。”
彪哥没看那数字,抬眼:“小野,机场、高铁站那地方人多,规矩大。接下来,正安的牌子就立住了。”
“去接。”周野道,“资质关系,让梁成陪你跑。”
彪哥这才端起茶,一个字:“好。”
石头在旁边替他抱不平:“彪哥,你今年这数,可比棉花那年薄啊。”
“那年两百万,是跟着小野捞的一票快钱。”彪哥眼皮都没抬,“今年这八十四,是我正安一百多号兄弟、六百万净利自己挣的,外带机场、高铁站一个金饭碗。哪个值钱,我心里有数。”
周野朝他举了举茶杯,没说话。
“三家控股并回母体,七百八十五、三百九十三、二百一十四,凑一块,一千三百九十二万,零头结转明年。”梁成合上这一页。
罗世海看着账,缓缓点头:“自己的肉,自己留了三成在锅里,分得踏实。”
“野蔓七百。”周野接过话,“是长个子的年纪,我不按七成切。拿出一百万,今天当过年钱,分给团队,跑地推的、做运营的、写程序的,人人有份,苏棠列名单;苏棠、陈默几个核心的,红包比旁人厚些。光有红包不够,核心几个人——苏棠、陈默,还有几个骨干,再给期权。剩下六百万,一分不动,四百万是开春出省的粮草,两百万补公积和周转。”
苏棠眼睛一亮:“周总,出省的钱,真给我们留着?”
“App挂在网上,全国人都能下载。这半年,天南海北注册的用户本就不少。”周野道,“我说的出省,是把西南跑熟的那套地推、单位合作,原样复制到外省去。那是要烧钱的。六百万,打底。”
陈默在旁边推了推黑框眼镜,没说话,只在笔记本上敲了一行字,屏幕冲着苏棠——出省服务器扩容,我已经在写方案了。
苏棠白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母体这一千三百九十二万。”梁成翻到最后一页,“留三百万,总部运转之外,给小野说的开春那个新行当,先备个头款。可分一千零九十二万。”
“我占七十,七百六十四万。”周野道,“高管池十五,一百六十四万——梁成,你那五个点,五十五万,这是你头一回以野洲副总的身份拿这个钱。剩下十个点,一百零九万,总部几个高管分,小满拿头一份。期权池那十五,一百六十四万,今年不分,留在池子里,留给将来要请进来的人。”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罗世海却品出点不对,眯起眼:“小野,你个人今年七百六十四……棉花那一仗,你可是分了一千三。”
小满也轻轻抬眼,看着他。
“罗哥,你这就只看信封,不看锅了。”周野笑了,端起茶,“棉花那一千三,是十年不遇的一票快钱,赶上了,狠狠捞一把。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四家公司一年到头,细水长流挣的家业。我留了三成粮在锅里,又给野蔓、给开春的新行当压了钱,个人兜里自然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
“可肉烂在锅里,锅是我的。今年留足了粮,明年这口锅,能大一倍。我个人拿七百多,够花了。”
树长到一定年头,年根底下,总有人惦记着来摇一摇,看能不能掉下几颗果子。真正的种树人,不惦记一年摇多少果子,他惦记的是根扎得深不深。
罗世海怔了怔,随即一拍大腿,大笑:“好一个肉烂在锅里!成,我老罗听你的,这三百零八,拿回去,踏踏实实过个肥年!”
“你的钱,随你。”周野摆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角落里正埋头数信封的唐果身上,“唐果。”
“到!”唐果腰杆一挺,坐得笔直。
“你当年在九孔桥,手里有两个点的老股,还记得不?”
唐果一愣,挠头:“好、好像有这么回事……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我那两个点,我自己都忘了。”
“哥没忘。”周野看着她,“重组并进大公司那回,你的纸不好单独摆,我没给你换成股,私下替你记着。这两年,它一直在替你生钱。”
他从手边拿过一个单独的、比别人都厚的信封,又抽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搁在桌上,推过去。
“今年连本带利,再添上哥给你备的一份嫁妆,八十八万,都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周野道,“另外,你今年的年终奖,按双份发。财会在职班的学费,公司另出,不动这个钱。”
唐果彻底懵了,脸腾地红了:“野、野哥!我才多大,你给我存什么嫁妆!我不嫁人!”
“嫁不嫁,是你的事。钱,是你的底气。”周野慢悠悠道,“将来遇着好人家,这是你的体面;遇不着,这是你自己给自己撑腰的本钱。谁敢动这笔钱乱花,我打断谁的腿——包括你。”
满屋子哄堂大笑。唐果眼圈却红了,攥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半天,一跺脚:“……我、我明年一定把财会证考下来!考不下来,我给小满姐打一辈子杂!”
小满在旁边笑:“那我可不敢要,我还盼着你当投资部的骨干呢。”
众人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到了陈默身上。
陈默是野蔓的技术核心。团队发的那个厚红包,他随手揣进兜里,看都没多看,反倒把那份期权协议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比谁都认真。
石头凑过去打趣:“陈默,人家唐果一张卡,八十八万。你忙活一年,就一个红包加几张纸,亏不亏?”
陈默推了推黑框眼镜,一脸认真:“不亏。”
“这纸现在值钱吗?”石头追问。
“现在,可能一文不值。”陈默把协议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收进内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野蔓这套程序,是我一行一行写的。我信它。”
他顿了顿,脸有点红,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等它值钱那天……我这几张纸,够娶她。”
满屋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唐果脸涨得通红,抓起桌上一个橘子就砸了过去:“陈默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要你娶!”
陈默没躲,橘子砸在肩上。他默默捡起来,剥开,先递了一半给苏棠,自己捏着另一半,耳根通红,半天没敢抬头。
苏棠咬着橘子,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笑着摇头。
周野也笑了,没点破,只端起茶,遥遥朝陈默虚虚一敬。
梁成等笑声落了,合上账册,神色却肃了几分。
“小野,分红是喜事,可有件事,我得趁关门说一句。”他压低声音,“野蔓报开春的线下活动,备案卡住了。管这片的口,说是年终安全检查,让我们‘等通知’。往年三天就下来,这回拖了小半个月。”
周野端茶的手,没停。
“还有个事。”梁成道,“前天来了个人,自称贺三哥,大号贺长林,做地面商务咨询。说白了,就是专替人平事、抽成的掮客。话里话外,野蔓是外地年轻人做的新东西,在蓉城地面上跑,得有个‘懂规矩’的人照应。年根了,想拜个码头,讨一份年敬。话里还带着……想入点干股的意思。”
“人呢?”
“我让他年会上喝杯酒,没应他任何话。”梁成道,“这人今晚也在楼下。”
周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知道了。”他道,“年根底下,不急着撕破脸。今晚是喜事,先让兄弟们把年过好。他要敬酒,我接着。他要的东西,一个字不许给。”
他抬眼,目光沉下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众人才起身下楼。五点十八,年会正式开席。
三楼宴会厅摆了四十多桌。台上没请外面的主持人,就梁成一个人,拿着话筒。
背景板是小满让人做的,深红底,烫金的字,没有“集团”两个字——上亿之前,周野不让挂那块牌子。板上只一行行,列着几家公司的全名:野洲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正军建材有限公司,正通物流有限公司,正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
梁成没讲什么套话,报完今年的家底,把话筒往旁边一让:“下面,让罗总说两句。罗总是最早跟着周总打天下的,野洲这五年怎么走过来的,他最清楚。”
罗世海端着酒杯上台,没拿稿子。
“我老罗,比在座多数人,都早了不是一年两年。”他嗓门亮,压过了满堂的喧闹,“头一年过年,公司就七八条汉子,挤在九孔桥一间酒吧里。年三十,小野兜里掏不出一顿像样的席面,给一人塞了个几百块的红包,脸涨得通红,说了一晚上对不住,说明年,一定让弟兄们过个肥年。”
台下静下来。老一点的兄弟,有人红了眼眶。
“第二年,建材刚开张,年根每人几千块过年钱,外加一条烟、一箱酒。”罗世海接着说,“第三年,棉花那一仗,公司一口气分了两千万。那一夜,我老罗活了四十几年,头一回见着,钱是那么个分法。第四年,盘子要扩张、要买车、要招人,利润全滚进了锅里,没分红,只发了年终奖。满屋子人,没一个有怨言。”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主桌的周野,又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年轻的脸。
“今年,几家公司并到野洲旗下,头一个完整年,四百多号人,净挣四千六百万。”罗世海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有点发哑,“今年小野立了规矩,留三成粮在锅里,分七成红。我就说一句——锅里的粮越留越厚,弟兄们的信封一年比一年鼓。当年小野那句‘明年让大家过个肥年’,他,做到了。这杯酒,我敬他!”
“敬野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四百多号人齐刷刷站起来,酒杯举成一片,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周野起身,端杯,环视全场,没说多的,只一句:“这杯,该我敬你们。”
仰头,干了。
他没急着下台,抬手压了压,重新拿过话筒。
“酒先别急着喝,我再啰嗦两句。”
台下笑起来,渐渐静了。
“外头有人问,野洲的钱,到底怎么分。今天我说个明白。”
“头一样,工资。”周野道,“在野洲干活,没人白干。正安站岗的兄弟,月钱三千出头,公司管吃管住。正通跑车的师傅,多劳多得,手脚勤快的,一个月七八千。正军跟车、上料的,三千五到七千。写字间、跑单位的,三千起步,干得好,五六千。各公司的经理、总监,年薪十几万,到三十万。”
“这是你们流汗出力挣的。按月,足额,天经地义,谁也不欠谁。”
“第二样,才是你们手里的信封。”他举起一个厚信封,“年终奖、股东分红,这是工资之外,公司今年挣着了,额外分给你们的过年钱。”
“工资,管你吃饱饭。分红,是让你看见,跟着野洲,日子一年比一年有奔头。”
“两码事,分得清清楚楚。”
台下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鼓的掌,随即掌声雷动,半天没停。
接下来是发信封。
不搞大张旗鼓的上台领奖。各公司的负责人,把写好名字的信封一摞摞领回去,再由各部门的头,亲手发到每个人手里。
正通一个跟车跑了两年的老司机,捏着信封,借着灯光数了数里面的数,手一抖,扭头跟旁边人说:“三万八……我跑断腿,一年到头,老板连这个都想着我。开春添新车跑外省,头一台车,算我一个。”
野蔓一个跑单位的姑娘,地推时晒脱了皮,脸颊上至今留着一块印子。她拆开信封,看见里面除了年终奖,还有一张写着“优秀员工”的红纸和一个额外的厚包,捂着嘴,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正安一个保安队长,退伍兵,平时板着一张脸。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端着酒,一个人走到周野桌边,什么话都没说,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正军一个老工长,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喃喃自语:“跟着正军干,比跟着我原先那个抠门老板,强十倍……”
红包厚不厚,不在装了多少钱,在那个给你装钱的人,心里有没有你这一号。
周野一桌一桌走过去,碰杯,记名字。谁是哪家的、家里几口人、今年有什么难处,他问得细。走到野蔓那几桌,他特意停了停,跟苏棠、陈默多碰了一杯。
就在气氛最热的时候,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是谁?”
“门口那车……嘶。”
靠门几桌,坐着几个有头有脸的客人——合作方的老板、银行来的人、商会相熟的几位元老。他们原本正喝着酒,听见门口动静,下意识抬头。
这一抬头,好几个人,霍地站起身来。
一位股份行蓉城分行管信贷的副行长,手里正端着酒杯。看清来人,他手猛地一顿,赶紧放下杯子起身。他扯平西装前襟,脸上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快步迎了上去。他这一级的人物,平时想约对方见一面,都得提前递帖子。
商会里几位元老,交换了一个眼色。
“沈观澜?”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压低声音,几乎不敢认,“他有多少年,没在外面的年会上露过面了?”
“少说七八年。”旁边人喉头滚动,“他今儿……为谁来的?”
更多合作方、供应商,先是一脸懵。等反应过来,后背一阵阵发紧。
有人暗自庆幸:“上回城西那笔单子,我还想压野洲一压,幸好没……”
有人满脸惊愕,拽住身边人确认:“周野?那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是沈观澜的干儿子?”
也有人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倒抽一口凉气:“难怪这两年,他要地有地、要款有款,几回风波都平平安安……”
野洲自己的弟兄,倒是知道这层关系。可在这种公开场合,见干爹亲自到场站台,一个个腰杆挺得更直,与有荣焉。刚进公司不久的年轻员工,则是头一回听说,交头接耳,再看周野,眼神全变了。
人群里,贺长林端着酒杯,正寻思待会儿怎么再凑上去递话。听见“沈观澜”三个字,他脸上那点热络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沈观澜没理会满场的目光。他一身深色西装,最上头一颗领扣解着,身形高大,步履沉稳,径直走到主桌前。周野已经迎了出来。
“干爹。”
沈观澜点点头,先没跟周野说话,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满场鸦雀无声的人。
梁成眼疾手快,把话筒递了过去。
“在座的,有不少认得我这张脸。”沈观澜接过话筒,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得住满堂喧嚣,“也有很多年轻朋友,不知道我这糟老头子,今天凭什么站在这儿。”
他侧身,把周野往前让了半步,一只手重重按在周野的肩膀上。
“我给大伙儿,引荐一个人。”
“周野,小名野娃。他爹周正军,是我沈观澜这辈子唯一过过命的兄弟,当年从鬼门关里,把我这条命捞回来过。正军走得早,我把野娃认在膝下,从小看着长大。这层名分二十几年,正军走后,我没在外头提过一个字。”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今天他办年会,请我,我来了。”沈观澜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就是要当着蓉城这么多老朋友、新朋友的面,把话说明白——野娃,是我沈观澜的干儿子。”
“轰”的一声,人群里再压不住,低低的惊呼声四起。
沈观澜抬了抬手,全场又静下来。
“这孩子做的是正经生意。该上的税,一分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破。养着这几百号要吃饭的兄弟,年根底下,人人手里一个厚信封。”
他语气沉了下来。那双看惯了风浪的眼睛,似有若无地,在靠后那几桌、在某个面生的方向,多停了半息。
“他年轻,摊子铺得大。难免有人眼热,觉得他根基浅、好拿捏,想趁年根,伸伸手、卡卡脖子。”
“我沈观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手里的酒杯高高一举,“他守规矩,我陪着他守。谁要是不守规矩,背地里下绊子、使绊马索——别怪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替我那位走得早的兄弟,出来会一会你!”
贺长林站在人群后头,额头上一层细汗,悄没声地,把原本要递出去的名片,又塞回了兜里。
“这杯酒——”沈观澜的声音陡然缓下来,转向周野,眼里那点凌厉化作温热,“一敬我那位走得早的兄弟,周正军。二敬在座所有,陪着野娃、也陪着各自家里老小,熬到今天的人。”
他一仰头,干了。
满堂静了足有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和声浪。
罗世海、彪哥、石头几个,胸口都有些发烫。周野双手端杯,对着沈观澜深深一揖,也干了。
酒过三巡,贺长林到底还是端着酒杯,凑到了周野这一桌。他脸上重新挤出笑,可那笑,比刚进门时拘谨了何止三分。
“周总,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他双手递上酒杯,“我贺长林,在地面上做点小生意。以后野蔓、野洲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言语一声,我鞍前马后。”
周野没起身,端着茶杯,淡淡看着他,半晌,才露出一点笑。
“贺三哥是吧。”他慢悠悠道,“野洲做的是正经买卖,照章纳税,合规经营。真有要咨询的商务,公司法务和梁总会对接。至于年敬、干股这些——”
他摇了摇头。
“我们这儿,没这个规矩。”
不重,却一个字都没松口。
贺长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不敢发作,连说了三个“是是是”,灰溜溜地被梁成半请半引,接走了。
散席已经快十点。
周野请沈观澜、郑万山,连同核心几人,再上四楼那间临江的雅间。窗户开了一条缝,散着满屋子的酒气。
郑万山靠在沙发上,洗发白的夹克搭在臂弯,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听梁成把备案被卡、贺长林拜码头的事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小野,三条。”他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条,别硬碰。年根底下,人家拿的是‘安全检查、例行备案’的由头,程序上挑不出错。你硬闯,就是跟规矩顶牛,白白落口实。”
“第二条,把自己擦干净。野蔓所有线下活动,场地安全、应急通道、人员报备、宣传内容,连夜按最高标准补齐,补到他鸡蛋里挑不出骨头。他让你等通知,你就把材料做厚,厚到他没法一直拖。”
“第三条,托人去问。别自己上门。找个跟那个口说得上话、又跟咱们没利害关系的中间人,递句话,问问到底卡在哪、是谁的意思。摸清楚,是单纯年底卡一卡,还是有人在背后,专门点了野蔓的名。”
周野一一记下。
沈观澜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今天台上,我替你把威风立了。”他看着周野,声音很低,“可你要明白。威风这东西,是借来的,不是你自己的。真正让贺长林那种人不敢动的,不是我沈观澜三个字,是你野洲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分量。”
“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他放下茶杯,“这一关,得你自己过。”
周野郑重起身:“干爹,我明白。”
“崇和那边,韩述开春约了便饭。”梁成在旁边补了一句。
“应着。”周野道,“宴无好宴,也得去。年礼照规矩备,不厚不薄,给足面子。干股、年敬,一个子儿没有。他要谈,咱们就陪他谈规矩以内的。”
郑万山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丝赞许。
风要摇树,得先看看,这树的根,扎得有多深。
除夕。
大平层里,灯火通明。
母亲一早就忙开了,厨房里全是她的身影。腊味合蒸、糖醋脆皮鱼、炖了一下午的莲藕排骨汤,一道一道往桌上端。今年除夕,一大家子都聚到这大房子里。客厅宽敞,阳台敞亮。母亲嘴上念叨“太破费”,脸上的笑却一整天没下去过。
姐姐一家在外地,电话打了过来。外甥女在电话那头,举着窗花喊舅舅过年好。周野笑着应了,让姐姐开春带孩子回蓉城住些日子,又问了问姐夫学校的情况,这才挂了。
小满系着围裙,厨房客厅来回忙,给母亲打下手。唐果帮家里守完最后一天摊,也被周野叫了来,正陪母亲择菜,叽叽喳喳说着年会上陈默那句“够娶她”,一屋子笑声。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窗外,蓉城的夜空里,零星的烟花,一朵一朵,开了又落。
吃过年夜饭,母亲和唐果在客厅包饺子。周野和小满端了两杯热茶,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小满裹了裹围巾,靠在他身边。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看远处的烟花,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忽然轻声说:“周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周野就着阳台的灯展开。纸上是小满娟秀的字迹,写了满满一页——一个美妆品牌的雏形。名字、想做的东西、面向什么人、头一款产品做什么,一笔一画,看得出琢磨了很久。
最上头,写着两个字:野禾。
“我这两年一边管账,一边也在想。除了看账,我自己还能不能做点别的。”小满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我看那些女孩子买护肤品、买口红,都爱买外国牌子,贵得要命。我就想,咱们中国人,能不能也做一个好看、好用、又不贵的牌子。就是我没做过生意,怕做不好,你别笑话我。”
周野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没笑,神色反而一点点郑重起来。
“林小满,”他转过头,“你把这事,想小了。”
小满一愣。
“我问你,百货公司一楼,位置最好的柜台,摆的都是什么?”
“……洋牌子。”她迟疑着答。
“一支洋口红,卖你两三百,成本几个钱?一个玻璃瓶、一点颜色,再加上一个外国名字。”周野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大头的钱,让牌子挣了,让柜台挣了,让洋人挣了。咱们中国女人的脸,凭什么年年给洋人上供?”
“我告诉你三个最肥的行当。”他伸出手指,“女人的脸,孩子的嘴,人人手里那块屏。你这一笔,戳中的,是头一个。”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
“往后看十年,国货不会永远窝在犄角旮旯。”周野望着远处的夜色,“等网上买卖越做越大,等将来人人对着手机看视频、看直播,那时候,柜台就搬进每个人兜里了。一个有东方韵味的牌子,一支能在网上传疯了的口红,能顶一千个线下柜台。”
“这事,我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把那张纸轻轻抚平,“开春,野洲给你单独开一家公司,跟建材、物流、安保、野蔓都不搭界,干干净净做美妆。头一笔启动资金一千万,我来安排,账上留着这份粮。你当董事长,占大股。团队、工厂、电商的人,我来搭。先集中全部力气,做一个能一炮打响的单品。”
“三年,我要野禾从网上杀出来。”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五年,我要让洋牌子的柜台旁边,堂堂正正,摆上你林小满的东西。”
小满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又一点点蒙上了水汽。
“这不是给你解闷的小摊子。”周野的声音缓下来,“这是我替你,也替我自己,攒下的一座江山。”
阳台外,又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绽开,映得她眼里亮晶晶的。
“……我能行吗?”她声音发颤。
“你替我统了三家公司两年的账,一分没差。”周野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一个美妆公司,难不倒你。钱和人我给你兜底,你只管把东西做好、把牌子立起来。”
小满咬着唇,重重点头。她把那张写着“野禾”的纸仔细折好,攥回手心,像攥着一颗刚埋下地的种子。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小满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周野看着满城的灯火,心里忽然想,等这盘棋下到该收官的那一天,他要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
但他没说。
时候还没到。他要等眼前这条路走稳一点、走宽一点,等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都掀不起风浪,再给她一个谁都比不了的排场。
他脑子里,极快地闪过另一世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年夜,他一个人,缩在城郊一间又小又冷的出租屋里,冷锅冷灶,手机里连个拜年的人都没有。
那一世,他什么都没守住。
这辈子,他不会了。
年,是一道坎。跨过去之前,把旧账结清,把红包发厚,把要护的人,都拢到亮堂的屋里来。
大年初一,天刚亮。
满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周野是被手机震醒的,摸过来一看,是梁成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小野,贺长林托中间人递话,说年里头想请你喝杯茶,算是“认个门”。另外,野蔓的活动备案,那边松口了,让我们补一份材料上去。
周野看着那条短信,没急着回。
小满还在睡。眉头舒展,呼吸匀净,像是做了个好梦。厨房里母亲已经起来,锅碗轻响,伴着小声的、走了调的戏文。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书房,拉开窗帘。
新年的头一缕太阳,正从云层后头升起来,金黄金黄,铺了满城。
周野回了梁成四个字。
“材料照补。茶,等过完年。”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满城的光,端起桌上昨夜的凉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茶凉了。
可这日子,才刚刚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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