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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矿是死的,我把那条道铺到了海边

《重生08:我抢发了比特币》 半瓶老陈醋/著, 本章共10565字, 更新于: 2026-11-07 12:15

马登科跑了。

他是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牌一倒,就停不下来。

接下来半个月,晋北的矿老板像被割倒的麦子,一茬接一茬。有跑路的,有把矿抵给银行走人的,还有抱着资料到处找接盘侠、见人就递烟的。

北方那座靠煤吃饭的港,比入夏时更冷清了。

入夏时锚地好歹还压着几艘船,这会儿,连条船影都望不见,空荡荡的水面上,只有几只海鸟,蹲在浮标上打盹。堆场的煤垛越压越高,层层叠叠望不到头,淋透了雨,黑得发亮,风一卷,煤粉迷眼。那四十多辆七成新的重卡,在堆场边趴成一条死蛇,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墙根,有的闷头抽烟,有的干脆卷了铺盖,另谋出路。

周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龚志和和乌刀,到了港上。

不是来买矿的。

是来看货的。

港上的小馆子,刀削面一碗接一碗端上来。龚志和没胃口,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方脸大耳上没了往日的红光,嗓门也哑了。

“周总,这半个月,找我的人能从港上排到矿口。有要卖矿的,有要卖车的,有要卖堆位的,还有要把整个公司打包抵给我的。价钱都压到骨头里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您……真的一个都不看?”

周野没接话,先把碗里的面吃完,又喝了口面汤,才放下筷子。

“看。怎么不看。”

他抬眼,看着龚志和:“但看,不等于买。”

乌刀在旁边翻资料,一页一页过,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资料他都提前核过——工商、股权、抵押、涉诉,明面上的东西查得干干净净。

“周总,”乌刀合上资料,“这十几家里,干净的没几家。要么矿抵押了三四道,要么车挂在空壳公司名下,要么堆位租约还有半年到期。真要算干净的,也就两三家小车队,十几辆车的规模。”

“十几辆车,”周野看着龚志和,“够干什么?”

龚志和急了:“可价钱真便宜啊!十几辆车,带司机带修理工,打包才几百万。这要是搁去年,光车就不止这个数!”

“便宜?”周野看着他,“龚哥,你告诉我,买回来干什么?”

龚志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煤卖不动,矿不开工,车买回来,运什么?”周野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像钉子钉在墙上,“运空气?还是运你那张着急的脸?”

龚志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刚收的这批车,三个堆位,车皮计划,现在还在那儿趴着,没活干。”周野指了指窗外堆场的方向,“我再买十几辆回来,跟它们一块儿趴?趴到生锈?趴到报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港上那片沉默的煤垛。

“便宜的东西,后头还有的是。”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现在急着捡,是接飞刀。等刀落地了,再捡不迟。”

乌刀在背后点头。龚志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汤,一口喝干。

这一圈看下来,周野一个都没买。

但他把每一家的底,都记在了心里。

崩盘里最值钱的,不是谁家的东西最便宜,是你肯不肯把现金攥到最后一刻,等所有人都慌完。

可问题来了。

不买新的,手上这批车,也不能一直趴着。

车跟矿不一样。矿埋地里,放两年还是矿。车停堆场,放两个月,轮胎瘪、电瓶亏、机油沉、司机跑,再想开起来得花大钱修。

更要命的是,司机是要吃饭的。

车没活,司机就没工钱。没工钱,人就留不住。人一走,车就是一堆废铁。

龚志和新官上任,头三脚还没踢开,先撞上了这堵墙。

他是煤老板出身,管矿管了十几年,管人管钱管煤,样样拿手。可管车队,他是头一回。

头一回,就管出了一锅粥。

堆场边上的临时板房,是运力公司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调度表,是龚志和自己画的,画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字比煤块还大。

周野到的时候,板房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两个司机堵在门口,一个拍桌子一个骂娘,说上个月的油钱还没报,这个月的工钱又没影,再不给钱就把车开回老家。

调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骂得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沓加油票,抖得像筛糠。

龚志和坐在桌子后头,方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吵什么吵!不就是俩月工钱吗?公司还能黄了?!”

“龚总,话不是这么说!”拍桌子的司机嗓门比他还大,“我们出来跑车,是为了养家糊口。车没活,我们认了,可工钱不能欠!您要是不给,我们现在就走!”

“走?!”龚志和站起来,嗓门又高了八度,“你们走一个试试!”

周野站在门口,没进去,就这么看着。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到板房外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石头。”

电话那头传来石头憨憨的声音:“野哥?”

“你连夜给我整理的那套调度规矩,我收到了。”周野望了一眼板房里那锅粥,声音很平,“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搁这儿,光一张纸,镇不住。”

“那……”

“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你人,亲自来一趟北方。”周野说,“把你那套看家的本事,手把手,给我按在这片场子上。”

石头沉默了两秒,懂了:“我明天就到。”

石头是三天后到的。

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塞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还有一个U盘。人还没放下包,先被龚志和拉着去看堆场。

看完,石头的脸,比龚志和还难看。

“野哥,”石头站在堆场中间,看着那四十二辆趴窝的重卡,声音发紧,“这……这哪是车队,这是停车场。”

周野笑了:“所以叫你来。”

石头没笑。他蹲下来,摸了摸一辆重卡的轮胎,又看了看油箱盖,再掀开驾驶室的门,看了看里程表和加油记录。

看完,他站起来,脸色更沉了。

“野哥,问题大了。”

“说。”

“第一,”石头掰着手指头,“这四十二辆车没GPS,车跑哪儿、烧多少油全靠司机自己报,报多报少全凭良心。加油也没统一卡,司机自己找加油站拿票回来报,哪个站、加多少、有没有回扣,全是糊涂账。”

“第二,没有单车核算。每辆车一个月跑多少趟、赚多少、烧多少、修多少,一概不知,赚了亏了全是一笔糊涂账。调度全靠龚总一张嘴,今天叫张三跑哪儿明天叫李四跑哪儿,没有调度表没有排班没有回程配货,车跑出去卸了货空着回来,白烧一趟油。”

“第三,”石头顿了顿,声音更低,“安全制度等于零。司机疲劳驾驶、超载、不查刹车不保养,这么跑下去不出事是侥幸,出事是迟早。”

龚志和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插嘴,又插不上。

周野听完,没说话,只看了龚志和一眼。

龚志和的头,低下去了。

“龚哥,”周野开口,声音不高,“你管矿,管了十几年,是把好手。可管车队,跟管矿,不是一回事。”

龚志和闷声道:“我知道。可我……我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周野看着他,“石头教你。你跟着学,学会了,这摊事还是你的。”

他转向石头:“石头,你说,怎么弄。”

石头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那沓表格,一张一张铺在地上。

“先立规矩。”

石头立规矩,立了整整三天。

GPS,每辆车必装,车跑哪儿、烧多少油,后台一目了然,虚报里程、偷油,没门。加油卡统一办,绑定车牌,定点加油,拿回扣,没门。单车核算,每辆车一本账,一个月跑多少趟、赚多少、烧多少、修多少,月底一算,清清楚楚——赚了奖,亏了查。

调度表上墙,每天哪辆车跑哪儿、拉什么货、几点出发、回程配什么货,提前一天排好,司机看表就走。回程配货必须有,车跑出去卸了货不能空着回来,石头联系了南方北上的货——建材、钢材、设备,什么都运,空跑一趟白烧一趟油,这个钱不能白花。

安全制度是死规矩,出车前查刹车轮胎灯光,连续驾驶不超四小时必须休息,超载罚、疲劳驾驶罚、出事故全责。奖惩分明,跑得好月底奖,跑得差月底罚,屡教不改,走人。

三天下来,板房的墙上,贴满了表格。调度表、安全制度、奖惩条例、单车核算模板,一张挨一张,整整齐齐。

龚志和一开始不服。

“老子当年管几百号矿工,还用你教我开车?”他拍着桌子,嗓门洪亮。

石头没跟他吵,只把一本单车核算的账本,拍在他面前。

“龚哥,你算一下,这辆车,上个月跑了八趟,拉了三百二十吨货,收了四万八。油钱一万六,过路费三千,维修两千,司机工资八千,保险折旧五千。你算,赚了还是亏了。”

龚志和拿过账本,扒拉了半天,脸越来越白。

“亏……亏了两千?”

“对。”石头点头,“亏了两千。可你知道吗?这辆车,上个月是跑得最好的一辆。其他车,亏得更多。”

龚志和不说话了。

他蹲在调度表面前,一笔一笔,跟着石头学。

学怎么排调度,学怎么算单车成本,学怎么配回程货,学怎么看GPS后台。

学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堆场边,看着那四十二辆重卡,一辆接一辆,排得整整齐齐,车灯亮着,发动机响着,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总,”他对着站在身后的周野说,声音还有点哑,“我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做生意。”

周野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队活了。

同样的车、同样的人,糊涂着跑,是一堆烧钱的废铁;规矩立住了,就是一条条会下蛋的路。

四十二辆重卡,不再只运煤。焦炭、钢材、建材、设备,什么有货运什么。回程配上南方北上的货,不空跑。司机有活干,有钱赚,队伍稳了。

可新的麻烦,又来了。

堆场满了。

三个长租堆位,堆满了待运的货。车皮计划,月月排满,还是不够用。周野想再扩两个堆位,再多申请几节车皮,把水陆联运的许可办下来——把货从铁路卸到堆位,再装上海轮,直接南下,一条龙。

材料递上去了。

齐全,合规,挑不出错。

可就是批不下来。

今天说“研究研究”,明天说“再复核复核”,后天说“最近指标紧,再等等”。堆位的租金,临时涨了一截。车皮计划,被人卡了两道。联运许可,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一支快谈成的小车队,黄了。

那是邻县一个跑路矿主留下的,十八辆车,带司机带修理工,打包才四百多万。周野本来想收——不是为了扩规模,是这支车队跑南方线熟,有回程货的渠道,正好补他的短板。

谈得差不多了,对方忽然变卦。

“周总,对不住,这车队,我们不能卖给您。”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有人打了招呼,说……说跟野洲做生意,往后在这港上,怕是不好办事。”

周野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站在堆场边,望着那片沉默的海,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捻了一下。

乌刀走过来,脸色不好看。

“周总,我打听了。”他压低声音,“港上最近有人请喝酒,酒桌上话里话外,说有些人不懂规矩,上面看着呢。”

“谁?”

“长林商务咨询,贺长林,贺三哥。”乌刀顿了顿,“他最近在港上跑得勤,跟几个管堆位、管车皮的人,走得近。”

周野没说话。

贺长林。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正月里那场认门茶,贺长林姿态放得低,想当跑腿介绍人,被他一纸公开招标的合同架在阳光下,塞不进干股,收不到年敬。当时贺长林收了台阶,走的时候,脸上笑着,眼里却没笑。

他记得那句话——“这颗钉子,先记下了。”

现在,钉子,扎过来了。

“还有,”乌刀又补了一句,“前几天,韩述打了个电话到公司,说许校董听说您在北方做得风生水起,想请您吃个便饭,聊聊。”

周野冷笑了一声。

许崇礼。

贺长林是末梢,许崇礼是白手套。末梢递话,白手套请客,一唱一和,演的是同一出戏。

什么戏?

敲打他。要他低头。要他认怂。要他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才是说话算数的人。

周野转过身,看着乌刀。

“梁叔呢?”

“在公司,处理野蔓出省的事。”

“叫他来一趟。”

梁成是当天下午到的。

他刚从杭城回来,野蔓出省第二站谈得顺利,脸上还带着奔波的疲惫。进了板房,看见周野的脸色,他就知道,出事了。

“小野,怎么了?”

周野没直接说,先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把这半个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堆位被卡,车皮被卡,资质石沉大海,小车队被截胡,贺长林递话,许崇礼请客。

梁成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人……”他咬了咬牙,“太欺负人了。”

周野没接话,只看着窗外。

窗外,港上的风很大,吹得堆场的防尘网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梁叔,你说,我这几年,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梁成一愣。

“从做生意到现在,五年了。”周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走公账,开发票,公开招标,廉洁条款,样样合规。对对手,留三分余地;对敌人,不赶尽杀绝。人人都说,周野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梁成,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他们是不是忘了,我年轻时候,是在九孔桥混过的?”

梁成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地方,什么人没有。”周野的声音更低,“我见过的狠人,比他们吃过的饭还多。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底线,什么叫笑里藏刀,什么叫秋后算账,我比谁都清楚。”

“我这五年隐忍,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沉默的海,“实力不够的时候,露头就是找死。可现在……”

他顿了顿,指节,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现在,有人主动把脸伸过来了。”

梁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周野,沉稳,克制,事事留余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现在,这潭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小野,你想怎么做?”梁成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野没回头。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讲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出鞘,“有人不守规矩,还拿规矩来卡我——那我就跟他讲讲,什么叫规矩。”

他没跟贺长林当街对骂。

也没给许崇礼回那个饭局。

跟疯狗当街对咬,掉的是自己的价。要咬,就一刀剁到它的七寸上。

真正的狠,不是红着眼去拼命,是笑着把规矩一条条立成铁,让使绊子的人,自己把自己绊倒。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递刀。

扩堆位、加车皮、办联运资质的材料,全部重做,滴水不漏,每条有法可依、每项有据可查。不搞私下渠道,直接公开招标,全摆到台面上。

他还交代乌刀一件事:港上每一次被卡、每一句“研究研究”、每一个递过来的眼色,全部记下来,时间、地点、人、原话,一个字别落。能录的,录。

“周总,这是……”乌刀没太明白。

“他们伸手要好处,总不能白伸。”周野的声音很平,“我不送礼,也不送钱。我只让他们,把自己的手,伸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材料递上去,照旧卡。

卡到第三回,乌刀顺坡下驴,托人放出话去:野洲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想交个朋友,问问贺三哥那边,到底要怎么个“走动”法。

对方果然上钩。

酒桌上,贺长林手下的人喝高了,拍着胸脯,把话全撂了:堆位涨多少、车皮是谁卡的、联运资质为什么石沉大海、一年要几个点的“顾问费”、这块地界到底谁说了算——一句一句,全落进了乌刀兜里那支录音笔。

从头到尾,周野没送一分钱。

他只是把这些东西,连同一本被卡的完整时间线,递了上去。

他打听清楚了,这阵子上头正揪着港口乱设卡、乱收费的典型,要立威。集团总部接到材料,自查得雷厉风行,其中牵涉索贿、设卡的,直接移交给了上头派下来的调查组。

材料递上去,没声张。

半个月后,港上炸了锅。

管堆位的、管车皮的两个小头目,被集团停了职,跟着调查组的人走了。贺长林也被牵了进去,协助调查,关了几天。

后来,他还是出来了。

有人在上面,把他捞了出来。

可捞得出人,捞不回那口血。经此一事,他在港上苦心经营的那点关系网,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见了血。

第二件,是断粮。

他没去找贺长林,也没去找卡他的人。他把港上另外两家有实力的贸易商,请来坐了一桌。

桌上,只摆了一样东西——联运方案。

北方港下水,海路南下,直供南方电厂,量大,稳定,长期。这是一块谁都眼红的大蛋糕。

两家贸易商的眼睛,全亮了。

周野没急着选谁,只慢慢说了一句话。

“跟野洲合作,这条道上的货,有你们一份。”他顿了顿,“谁要是跟贺长林搅在一起,卡野洲的脖子——那往后,这条路,一票货,也别想从我这儿走。”

满桌寂静。

商人逐利,不逐气。一边是细水长流的大生意,一边是贺长林那点见不得光的残羹——怎么选,还用教?

那天之后,港上的风向,一夜变了。

没人再敢明着替贺长林递话,也没人再稀罕他那几场酒。他赖以吃饭的掮客生意,被周野一把釜底抽薪,断了粮。

堆位的租金,不涨了。车皮计划,批了。水陆联运的资质,有人主动打来电话,客客气气:“材料我们再看看,应该没问题。”

第三件,是敲山。

就在他递材料、断粮的当口,沈观澜那笔授信,批了。

一个亿。

钱到没到账,倒是次要的。周野要的,是这一个亿背后的分量。他给沈观澜回了个电话,没提贺长林,也没提许崇礼,只说授信的文件收到了,多谢干爹。

沈观澜在电话那头笑了。

“野娃,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你是缺这一个亿的人吗?”

周野也笑了:“干爹,钱我不缺。我是想让某些人,知道野洲在银行的账上,随时能拎出一个亿。”

沈观澜沉默了几秒,笑了一声。

“你啊。”他说,“行,该让谁知道,干爹替你递话。”

至于许崇礼那个饭局,周野没去。

他只让韩述,给许校董捎了句不软不硬的话:“许校董的饭,晚辈记在心里。等哪天我沈干爹、郑叔他们也在,做晚辈的,一并摆一桌,好好谢谢长辈的关照。”

沈观澜、郑万山——这两个名字一递过去,许崇礼那头,安安静静,再没提过吃饭的事。

白手套最会见风使舵。他闻得出,这块骨头,硌牙。

挂电话前,沈观澜最后说了一句。

“码头水深。”老人的声音沉下来,“手再长,也只在岸上。你把手上的事做扎实了,他够不着你。”

周野挂了电话,望着窗外那片海。

手再长,也只在岸上。

这一回,他剁掉了岸上伸过来的几根手指头。

可他清楚,那只手的胳膊,还在,藏在更深的地方,没断。

断胳膊,不是今天的事。

他眼下要做的,是先把生意,做到海上去——海上的事,岸上的手,够不着。

当天晚上,周野给小满打了个视频电话。

小满那边已是深夜,她还没睡。镜头里她披着件外套,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方框和线条。

“画什么呢?”周野问。

“包装。”小满把纸举到镜头前,上面是一支口红的线条稿,配着几个他看不太懂的英文字样,“颜色早定了,这会儿琢磨壳子。代工厂那边小批量试产排上了,备案也在走,就差……”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就差什么?”

“就差你回来。”小满瞪了他一眼,眼圈却有点红,“你走的时候说,收完尾就回来。这一收,一个多月了。”

周野没接话。

“那个名字,我谁都没说。”她声音低下来,“苏棠问,唐果问,我都没说。我说了,等你回来,第一个告诉你。电话里讲不算,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讲。”

周野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快了。”他说,“这边一忙完,我就回去。”

“嗯。”小满抹了把脸,又叮嘱,“听梁叔说,你遇到点麻烦?你按时吃饭,别又忙起来就忘了,港上风大,晚上多穿件衣服。”

“没事。”周野看着镜头里那张脸,声音也软了,“一点小麻烦,能解决。你别操心,把你的壳子画好就行。”

挂了电话,周野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安静的夜海,心里暖了一下。

对内,他有要护的人。

对外,他有要算的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货代来了。

货代姓王,在港上跑了十几年,人头熟,路子野。他是周野收了运力之后,主动找上门来的,想揽周野的海运代理。

周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让他先跑跑看。

这一跑,就跑出了一个人。

王货代站在板房门口,探着身子,压着声,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

“周总,”他说,“南方鹭岛,有个人,您听说过吗?”

“谁?”

“何海生。”

周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有些日子。

海路这最后一段缺的那块拼图,他早知道是谁。只是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他不兴上赶着攀。

现在,这块拼图,自己撞上门了。

“他怎么了?”周野不动声色。

“何总现在就在港上。”王货代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听说了您的事——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攥着堆位车皮,不囤煤,不买矿,还到处找船,想做水陆联运。他说……”

王货代顿了顿,看了周野一眼。

“他说,想会会您这个怪人。”

周野笑了。

笑得很轻,眼里却有光。

“他在哪儿?”

“码头,三号泊位,船上。”

“走。”周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去会会。”

三号泊位,停着一艘散货船。

船不大,五千吨级,船身漆着深蓝的漆,船舷上挂着缆绳,随着海浪,轻轻晃。

何海生就站在船舷边。

四十出头,精瘦,中等个,皮肤被海风日头晒成古铜色,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手腕。手上有薄茧,是常年看单据握缆绳磨出来的。

他没戴名表没穿名牌,浑身没一件值钱东西,往那儿一站像个跟船跑了十几年的老业务员。

可周野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煤崩里活得滋润的大宗贸易商,没一个简单的。

何海生看见周野,没寒暄,没握手,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你就是周野?”

“是。”

“听说你不囤煤?”

“不囤。”

“不买矿?”

“不买。”

“那你攥着一堆车、一堆堆位、几节车皮,干什么?”何海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等着生锈?”

周野笑了。

“何总,”他反问,“煤崩成这样,你做大宗贸易,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何海生也笑了。

他没回答,转身,指了指船上的货舱。

“上来看看。”

货舱里,堆着满满的煤。

不是晋北的煤,是进口煤。南洋来的,热值低一点,但到岸价,比国内煤便宜一大截。

“这船煤,”何海生拍了拍煤堆,“从南洋装船,运到鹭岛,卸到电厂。从装船到卸船,二十天。我赚什么?赚运费,赚差价,赚电厂给我的长期订单。”

他转过身,看着周野。

“我不囤煤,不押涨跌。煤价涨,我赚;煤价跌,我也赚。因为我赚的,不是煤的钱,是煤从坑口到炉膛,这一路上的钱。”

“进口煤便宜,我就帮南方电厂接进口煤。国内煤跌出性价比,我就转身接北方的下水煤。谁有性价比,我运谁。”他顿了顿,声音很平,“我永远不站在煤价那一边。我只站在,把煤运到该烧的地方,这一边。”

周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何海生一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周总,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周野也笑了,“生意做到你这份上,货不压仓,钱不压账,进进出出像水一样流。旁人看你天天跟船跑腿,赚的是辛苦钱,可这一流一转,每一程的利,都稳稳落进了你兜里。”

何海生没再笑。他看着周野,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周总,我明白了。”他说,“你攥着陆路、铁路、港口,缺的是海路。我攥着船、南方终端,缺的是北方稳定的货和堆位。”

“咱们俩,缺的,正好是彼此。”

周野点头。

“何总,你说,这生意,怎么做?”

何海生没急着答,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蹲在煤堆边上,一笔一笔,算了起来。

算得很快,很细。

船租、舱位、油耗、港口费、装卸费、到岸价、平仓价,每项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算了十分钟,他站起来,把小本子递给周野。

“周总,你看。”

周野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平仓价加铁路运费加装卸费加海运费加到岸价,每项卡得死死的。利润不高,但稳定,量大,长期。

更重要的是,这一笔账,把周野手上的堆位、车皮、货源,和何海生手上的船、南方终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何总,”周野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账,算得比我财务还细。”

“做贸易的,账不算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何海生笑了笑,“周总,你要是觉得这账能做,咱们就先跑一票。跑通了,跑顺了,再谈长协,再谈合股。”

“你出什么?”

“我出船,出南方终端,出海运操作。”何海生顿了顿,“船是租的,长期舱位,我有优先权。南方电厂,我有三家长期订单,鹭岛、沪上、甬城,每个月都要煤。”

“我出什么?”

“你出北方港口的堆位,出车皮计划,出货源。”何海生看着他,“晋北的煤,你组织。矿主有煤卖不出去,你帮他们运,帮他们卖,赚运费,赚组织费。你不碰煤,不囤煤,只做道。”

周野笑了。

“何总,咱们俩,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何海生伸出手,“也坐不到一条船上。”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一只手,带着晋北煤海的风尘。

一只手,带着南方海路的盐霜。

第一票货用的是龚志和矿上的煤。

龚志和的矿关了大部分井口,只留成本最低的工作面低负荷慢慢产,一个月几千吨,压在矿上卖不出去。

现在,卖出去了。

重卡矿上装煤,短驳到集运站,装车皮走运煤专线南下,到北方港卸堆位,再装海轮走海路,直供鹭岛电厂。

全程,十二天。

换作从前层层转手,一个月都未必到。

矿主拿到了钱,车队赚到了运费,港口赚到了装卸费,船东赚到了租金,电厂拿到了便宜煤。

环环,都有钱赚。

在满港的愁云里,这一票货,像一条活水,从内陆,通到了海边。

守着一座金山,迟早被山压死;把一条水道修通,货自己会往你的河里流。

龚志和站在码头,看着那艘载着他矿上煤的海轮,慢慢驶离泊位,驶向南方的海,眼睛红了。

他的矿,从开春熬到入秋——旺季不旺,熬到煤崩,熬到井口一个接一个关,熬到连煤都卖不出去。

现在,他的煤,终于卖出去了。

不是贱卖给本地的二道贩子,是坐着海轮,南下,直供电厂。

“周总,”他声音发哑,“我……”

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艘船,憨憨地笑了。

“野哥,”他说,“你说的那张网,真的织起来了。”

周野望着那艘越驶越远的海轮,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捻了一下。

“水之积也不厚,”他轻声说,“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石头没听懂:“啊?”

周野笑了笑,没解释。

他望着那片海,心里想的是,这一条道,从晋北的矿口,到南方的电厂,终于通了。

可通了,才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港上传来一个消息。

马登科那座大矿,第一次法拍,流拍了。

没人接。

起拍价压到评估价四成,也没人敢接——煤价还在跌,矿开一天亏一天,接过来就是无底洞。

拍卖师喊了三遍,没人应。

流拍。

下一次拍卖,价格还得往下砸。

周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板房里,跟龚志和和石头,就着一盆白菜炖粉条,啃馒头。

他听完,没说话,只夹了一筷子粉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了,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还能更便宜。”

龚志和抬头看他:“周总,您……真的不买?”

“不买。”周野放下馒头,“刀还在半空,这会儿伸手的,先割了自己的手。”

“那什么时候买?”

周野没直接答,只望着窗外,墨一样的夜。

“等它跌到骨头里,”他说,“等满世界没人敢再提那个‘煤’字,等银行求着人接,等矿主跪着卖——那时候,才是时候。”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快了。”

夜很深了。

港上的风,很大。

周野一个人,站在堆场边,望着南方的海。

海轮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留下海面上,一道淡淡的航迹。

这一趟北上,他一个电话,从蓉城调来了石头;又在这座港上,等来了何海生。

他越来越笃定一件事——生意做到最后,拼的不是钱,是能不能把对的人,摆到对的位置上。

想到“人”,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浮出一个干瘦的影子。

牢里,那个老头。

那个教他看懂账本、看懂货币、也看懂这个时代的人。

前世他出狱后,托遍了能托的人,连根线头都没摸着。那时候他算什么?一个跑外卖的,连牢门朝哪边开,都没人肯告诉他。

如今,不一样了。

沈观澜、郑万山——这些懂法律、认识正经门路的人,他都已经有了。

他垂下眼,望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航迹。

这个人,该去找了。

只是不是现在。煤崩这一仗,还没打到最狠处。他得先给自己,寻一个堂堂正正、能走到那扇大门跟前去的由头。

他把那点念头,压回心底。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煤与海的味道。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眼里,有光。

一条道,通到了海边。

一座矿,流拍了,还在等。

一只手,在岸上,被他剁了几根手指。

而这,只是他露出来的,第一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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