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守崖洞二十年，我把牵线搬上了手机

开工的炮仗还没在城南楼下点响，唐果先举着手机冲进了办公区。

“野哥，快看快看！”她高马尾一甩，把手机怼到周野眼前，“打车，真不要钱！”

屏幕上一个打车软件弹着红包，写着立减十元。陈默跟在后头，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难得话多：“不是不要钱，是有人替你掏了。嘀哒那家，背后是微讯；另一家快达打车，背后是付宝。两家从年前打到年后，乘客减十块，司机奖十块，一天一个价，谁也不肯先停。”

“为啥？”唐果没看懂。

“烧钱。”陈默说，“烧到你把银行卡绑到手机上，烧到你出门不带现金。”

周野刚进门，外套搭在臂弯里，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

他没急着进办公室，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下看。

街角的小面馆，卷帘门刚拉起来，老板娘把一张崭新的纸牌贴在了玻璃上。上头印着两个黑黢黢的方块，底下一行字：扫码付钱。一个穿蓝布工装、扛着扁担的力夫蹲在门口，啃着包子。另一手捏着手机，正跟着老板娘学怎么扫。

这种方块，年前还只有大商场有。这才过了一个年，小面馆、火锅店、楼下水果摊，一夜间全贴了出来。

人到齐了，周野没像去年那样写白板，只端着茶坐下。

“今年的事，去年开工说过了，固本、出省、攥现金，不重复。”他扫了一圈，“今天只说一件，野蔓出省第二站，山城。”

苏棠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她在杭城守到大年三十，刚回蓉城。

“手续的事，我知道。”周野先压了她的话，“之前想在山城设分公司、租办公点，被人卡着资质，一步一核。这一回，分公司不设了，办公点不租了。”

满屋子人一愣。

“不设点，怎么开？”罗世海没绕过来。

“杭城那套，是敲门。”周野把茶搁下，“到了山城，门后头站着的，未必是怕担责的人。咱们先去看，门到底被谁堵着。看清了，再决定是敲，还是绕。”

他看向苏棠：“你带人先飞，乌刀先去踩点。杭城那套流程都带上，但是别照抄。水土不对，照着抄，是要摔跟头的。”

“是！”苏棠利落地应。

散会前，梁成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帖子，是年下就压在桌角的那张。

“小野，”他哑着嗓子，压低声，“商会那边的春茗，定了，过了十五，就这两天。帖子上写得客气，几位前辈都盼着你。”

周野接过帖子，没展开，只在指间转了半圈，搁回抽屉。

“知道了。”他说，“等山城回来。”

人散了，他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会儿。

楼下那个力夫已经学会了扫码，举着手机跟老板娘比了个“成了”的手势，咧嘴笑。

年三十那一晚，他就看懂了红包里的门道。可他没料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

才年初七，楼下小面馆、扛包的、卖烧烤的，都被这场打车仗，手把手教会了扫码。两家烧的不是车钱，是要把“扫码”这两个字，硬生生刻进每一个人的手指头里。

年三十，还只是把卡绑上；这才过了几天，连街边巷尾的小生意，都离不得那块屏了。

打车能烧，吃饭、看电影、相亲，一样能烧。等打车的火烧透，下一把火，就该烧到年轻人见不见面、在哪儿见面上去了。

他得让野蔓，赶在那把火点起来之前，把位置先占住。

第二天，苏棠的电话就从山城打来，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汽笛。

“周总，我到山城了。”她的声音被江风吹得发飘，“这地方，跟杭城，不是一个活法。”

苏棠是见过世面的，杭城那十几家闭门羹，她啃下来了。可山城头两天，她连碰壁的门道都没摸着。

这城是立起来的。路不在一个平面上，全是坡，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当地人叫梯坎。房子顺着山势吊在半空，江在脚底下，雾在头顶上。人爬坡上坎，连说话都比别处急三分、辣三分。

她照着杭城的本子，头一天跑单位，找管青年联谊的工会。

接待的人倒是客气，还给她倒了一碗沱茶。可一听“野蔓”两个字，对方脸上的笑就淡了，话也绕：“小苏啊，你们这个是好东西，新潮。不过嘛，我们这几年的联谊，都是跟红鸾那边搭着办的，老冉熟，几十年的老关系。冷不丁换一家，我们不好说。”

“红鸾？”

“红鸾婚介，你不晓得？”对方很惊讶，“崖洞那边相亲角，你去看看就晓得了。我们这地方，谁家有个嫁不出去的姑娘、娶不上媳妇的儿，头一个想起的，就是老冉。”

苏棠去了崖洞。

那是江边一片顺着崖壁吊起来的木楼，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周末的相亲角就在楼下的坝子里，乌泱泱全是人。不是年轻人，是老头老太太。他们撑着伞，地上一张一张铺开信息卡，写着儿女的年龄、工作、房子，跟摆地摊似的。

“妹儿，你家是弟弟还是妹妹？”一个大妈立刻凑上来。

在山城话里，弟弟、妹妹，说的是儿子、女儿。

苏棠还没来得及答，几个挎着红绸包的中年妇女已经围了过来，像闻见了肉味。她们是红鸾的红娘，三两句就把大妈往边上引，嘴皮子翻飞：“娘娘，你这样问是问不出名堂的，好娃子都在我们册子里，登记个会员，我们给你精准推荐，也就三千八……”

苏棠站着看了一个钟头。

崖洞这个角，红鸾不是摆了几张卡那么简单。登记、挂卡、牵线、安排见面、喝茶，一条链子，全在她们手里。父母想给儿女说亲，绕不开她们；谁要想自己来摆个卡，旁边的红娘就过来“好心帮忙”，三五句把人带进了她们的棚子。

她亮明了身份。

“野蔓？就是那个手机上的？”领头的红娘上下打量她，脸上的笑没到眼底，“妹儿，你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做这个。网上的，假得很，十个里头九个托儿。我们山城的父母，信不过那个。”

第二天，苏棠去找场地。

茶馆、火锅店、半山腰的咖啡馆，她按着杭城的法子，一家一家谈，想找个能办下午茶的场子。

头一家，老板是个胖子，听她说完，连连摆手，压着嗓子：“妹儿，你莫害我，相亲的场子，我不敢接。”

“为什么？”

胖子往崖洞方向努了努嘴：“老冉打过招呼，这一片，谁敢接外地相亲的生意，他就叫我们以后没人敢来办席、办聚会。在山城，他一句话，比公章管用。”

苏棠又跑了几家，答案一模一样。

不是怕担责。杭城那套，是人家怕出事、怕担干系，把门关得客客气气。

山城这一套，是有人把路占了，一句话放出去，一条街的门，都得给你关着。

她站在梯坎顶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江雾漫上来，凉得人心里发堵。

电话那头，她把这些一五一十说完，憋了半天：“周总，杭城那套，在这儿，不灵。”

“我知道。”周野的声音很平，“你别急，我明天到。”

过江龙再凶，也压不过一条在江底卧了二十年的老码头。可码头上的人忘了一件事，江，是会改道的。

周野到山城那天，雾大得很，飞机在上头绕了半天才落。

乌刀在出口等他。这汉子依旧精瘦黑黄，话极少，递过来几页纸。

“都查了，明面的东西。”他翻给周野看，“冉占山，本地人，六十一，红鸾婚介的老板，开了二十多年。工商上干干净净，就是个正经婚介，查不到违法的把柄。崖洞相亲角是民间自发起来的，他算半个组织者，跟本地几个管联谊的、管坝子的，都熟。”

“人手呢？”

“在册红娘，四十来个，外头帮他拉客的，更多。”乌刀顿了顿，“行业里打听，说他这个人，好面子，讲老规矩，谁要在山城做相亲这碗饭，按规矩，得先去跟他打个招呼。”

“婚托的事，有吗？”

乌刀点头：“有，但是查不实。吃过亏的，要么嫌丢人不说，要么手里没凭据。他底下人把这一块捂得很严。”

周野收起那几页纸，上了车。

冉占山的茶，就摆在崖洞边一座老茶馆里。

那是个真正的老江湖。六十出头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中式对襟褂子，手腕上一串老核桃，手里转着个保温杯。他见周野进来，不慌不忙起身，笑容可掬，一口一个“周老板”，亲热得像见了多年的晚辈。

“周老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亲手给周野倒茶，动作慢条斯理，“山城这地方，坡陡，路滑，外乡人来做买卖，不容易。我今天请你这碗茶，是尽个地主之谊。”

周野拱手，坐下，没急着说话。

冉占山也不绕弯子，呷了口茶，慢悠悠开了口。

“你那个野蔓，我听说过，手机上的新玩意儿，火得很。”他笑了笑，“我老冉在山城，给人牵了二十年红线，山里山外的人，多少都给我几分薄面。你要来山城做生意，我不拦着，还欢迎。可这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他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条，线上归你，线下归我。手机上怎么划，我不管；可山城的人，只要在地面上见面、相亲、办活动，得从我红鸾过一道。我给你划一片区，咱们分成，我保你在山城顺顺当当。”

“第二条呢？”周野问。

“第二条，你要是不想分成，”冉占山笑得云淡风轻，“那就交个场地协调的辛苦钱，一年一结，数目好商量。交了，我老冉拍胸脯，山城没一个人敢为难你。”

他顿了顿，把茶杯往周野面前轻轻一推。

“说白了，山城里的路，都是老码头的人一段段铺出来的。周老板是聪明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道坎强。”

周野端着茶，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冉占山连他面前那部手机里装着的是什么，都没真正弄明白。

在这老头眼里，野蔓大概就是个到他地面上抢饭吃的新媒婆，只要按规矩打了招呼、分了香火，就还能在他的地盘上讨口饭吃。

他压根不知道，周野不是来分香火的。

“冉叔。”周野开口，语速不快，“您的规矩，我懂。”

冉占山笑着点头。

“可野蔓也有野蔓的规矩。”周野把那杯茶，轻轻搁了回去，“明账，明面上，走手机，走合同。不拜码头，不交人情费，也不把姑娘小伙的终身大事，包给哪一个人。”

“您这碗茶，我喝。您这道门槛，我不迈。”

茶馆里静了一瞬。

冉占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盯着周野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周老板，年轻气盛，是好事。”他端起保温杯，慢慢拧上盖子，“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能掀了整条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了周野一眼。

“只是你别忘了，码头的水，比手机屏幕深。山城的坡，比你想的陡。”

他说完，背着手，下了楼。

周野没回头，只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拇指在杯沿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老码头的人最讲规矩。他不知道的是，规矩，是立给同一条江上的人的。等有人修了桥、通了天，他那套收船钱的规矩，就只配挂在墙上。

冉占山没急着动手，周野也没急着还手。

他在山城，像个没事人一样，转了整整两天。

白天，他去崖洞，去江边，去那些藏在梯坎半腰的小馆子，不亮身份，就看。看父母们怎么在信息卡前讨价还价，看红鸾的红娘怎么把人引进棚子，看她们怎么收钱、怎么开单。怎么把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母亲，哄得掏了三千八还千恩万谢。

晚上，他去看年轻人。

他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崖洞相亲角那么热闹，几百个父母，却几乎看不到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不来。”乌刀在旁边说。

“他们在哪儿？”

乌刀指了指周野手里的手机。

周野笑了。

他在一个轻轨站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下班的年轻人潮水一样涌出来，十个有九个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等车的、吃面的、排队的，人人都在看手机。卖小面的摊主立着扫码牌，年轻人付完钱，端着面，眼睛还没离开屏幕。

他又去看了一场街头的奇景。

那几天打车补贴正打到最凶，嘀哒和快达两家，乘客减十块，司机奖十块。一个出租车司机，在路边拉着个不会用手机的老太婆，手把手教她绑卡，比教自家亲妈还耐心，老太婆这一单，他能多挣十块。

一个夜里卖烧烤的老板，干脆把收款码做成了个大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跟周野说：“现在不收现金都做得了生意，你要是还只收现金，人家年轻人嫌麻烦，转头就走。”

周野站在那块牌子前，心里头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在找什么？”

说话的是个女人。

那天周野在半山腰一条梯坎上，走累了，在一个小茶摊前坐下。摊子不大，搭在两栋老楼之间。七八张矮桌，几把竹椅，卖碗碗茶和凉虾。摊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围着围裙，手脚麻利，说话跟炒豆子似的。

“看路。”周野说。

“这山城的路，有什么好看的。”女人端来一碗茶，“外地人来，头三天都迷路。”

周野笑了，问她：“你这摊子，怎么不办相亲的局？半山腰，清静，年轻人应该愿意来。”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几分警惕：“你是红鸾派来的？”

“我要是说，我是红鸾的对头呢？”

女人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屁股坐下。

“我叫向晴。”她说，“这茶摊，晴光茶摊。我在红鸾干过五年红娘，去年出来的。”

她竹筒倒豆子，把崖洞那套底，抖了个干净。

“相亲角，看着是为儿女，其实是个生意。”向晴说，“登记要钱，挂卡要钱，牵线要钱，见一面还得去指定的茶馆喝茶，那茶钱贵得离谱，红娘和茶馆对半分。你以为给你介绍的是好对象？好些是托，见你一面，拿一份钱，回去就跟你说不合适。”

“我良心过不去。”她端起茶碗，又放下，“我在里头的时候，有个农村来的娘娘，卖了猪，给娃交三千八，见了三个托儿，哭着来找我。我没忍住，给她退了钱，还帮她娃在网上认识了个正经姑娘。这事被老冉知道了，说我坏了行规，把我挤对出来了。”

“我开这个茶摊，想搞年轻人自己的相亲，不搞那些托儿。”她朝崖洞方向撇撇嘴，“结果呢？老冉放话了，谁来我这儿办相亲，他就让谁在山城混不下去。我这摊子，开了大半年，一桌相亲的都没敢来。”

周野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江风从两栋楼之间灌上来，把茶摊上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

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向晴，你说，冉占山这辈子，最值钱的是什么？”

向晴愣住：“他的……红娘？他的关系？”

“都不是。”周野摇头，“他最值钱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信息差，谁家有好娃子，谁家娃子想找对象，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是那块场地，崖洞相亲角、那些茶馆、那些红娘，姑娘小伙要见面，得从他的地盘上走。”

“他靠这两样，吃了二十年。”

向晴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周野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可现在，这两样东西，一块手机屏，就全废了。”

向晴没听懂。

“你看着。”周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附近有谁、是不是单身、在哪儿上班、是真是假，手机上一查就知道，不用红娘。看上了，约在哪儿见面，手机上一扫，钱付了，茶喝了，不用进他的茶馆、不用交他的门票。成了，是两个人自己的事；不成，划拉下一个。”

“他守着崖洞那块地，我根本不跟他抢。”周野的声音很轻，却让向晴的呼吸一点点急了起来，“我把整条街，搬到家家户户的手机里。他那块地，没人去了，他守着一块空地，收谁的钱？”

“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周野望着江边，轻声说了一句。

向晴没念过多少书，听不明白，皱眉：“啥子意思？”

周野笑了。

“时代，换了一条道。”他说，“他还守着老渡口，等着收船钱。我把桥，修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向晴怔在原地，半晌，一掌拍在竹桌上，茶碗都跳了起来。

“你这是……要把老冉的天，给换了。”

“不是换他的天。”周野端起那碗茶，“是天本来就要变了。我只是，早一步站到了新天下。”

他看着向晴：“你这摊子，敢不敢跟我干？”

向晴的眼睛，亮得像江边的灯。

“有啥子不敢的。”她一拍大腿，“我在红鸾憋了五年，就等这一天！”

破一个人的局，最狠的不是把他的摊子掀了，是让他守的那条街，一夜之间，没人走了。

当天夜里，周野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陈默在蓉城那头，听完，二话没说：“周总，给我两天。”

“你要做什么？”向晴在旁边问。

“换武器。”周野说。

陈默带着两个技术，在蓉城两天两夜没合眼。正月十四，新版本上线，他抱着设备连夜飞了山城。周野则一直坐镇山城，就住在向晴茶摊楼上的小旅馆，带着苏棠、向晴，赶在灯会前做最后两天的铺码、谈店和预热。

头一样，叫“附近的真人”。

打开野蔓，地图上会显示附近同样单身的人。但和那些主打陌生人的软件不一样，野蔓上每一个人，都得过实名和单位认证，工作证、手机号，一道一道核验，过了有个小小的“真”字。

“附近那些软件，图的是个新鲜，十句里九句假。”周野给苏棠和向晴讲，“咱们做的，是让一个正经找对象的姑娘，知道屏幕对面那个，是个真人，在哪个单位上班，不是托儿。”

“女性的核心功能，永久免费。”他又补了一句，“男人想多看谁一眼、想约谁，小钱，走手机。”

第二样，是手机自助相亲局。

年轻人在野蔓上看对了眼，不用再托红娘、不用进红鸾的茶馆。野蔓上能直接搜到附近的合作店，向晴的茶摊、半山腰的咖啡馆、江边的火锅店，挑一家，订一个“拼桌”，扫码、付钱、领券，两个人自己去坐，自己聊。

店家出一张桌子、一壶茶，赚茶钱。野蔓出认证、出流量，赚口碑和流水。按场次分成，谁也不占谁的股。和杭城一样的轻，却比杭城更轻，连工会的门都不用敲。

第三样，是红包。

周野这一招，是从打车那场仗里学的。

“新用户注册、做完认证，送一个红包，不多，几块钱，能提现，图个彩头。”他在白板上划，“成功见了第一面，送一张合作店的消费券，能当钱花。券不是我们一家出，是店家一起出，他店里来了客、坐了桌、点了单，他比我们还乐意。”

“这叫什么？”苏棠问。

“把打车软件烧给乘客的钱，”周野笑了笑，“我烧给找对象的年轻人。”

向晴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做了五年红娘，从没见过这样做相亲的，不磕头、不拜门、不求人、不守门，钱从手机上走，人从手机上来。

“那……崖洞的相亲角呢？”她问。

“留给父母。”周野说，“父母爱摆摊，让他们摆。可真正的年轻人，有几个会去崖洞？他们都在手机上。等父母们发现，自己在崖洞摆一个月卡，不如娃在手机上划三天，你说，他们还会给红鸾交那三千八吗？”

苏棠彻底明白了。

杭城那一仗，她学到的是“把事做到极致，让别人来敲门”。

山城这一仗，周野教她的，是“门这种东西，压根可以不用敲，你直接在门外，起一座新城”。

第四样，是“真”。

陈默把举报、核验、风控全部收紧。任何一个托儿、酒托、诱导消费的号，一进来就被大数据盯出来，同一批注册、同一套话术、见了人就往固定店里引，封号，公示。

“冉占山不是说网上全是托儿吗？”周野眼神冷下来，“那咱们就干净到，让他的托儿，一沾就现形。”

最后，周野把日子定了。

“正月十五。”他说。

苏棠一愣：“正月十五？”

“今年的正月十五，和情人节是同一天。”周野走到窗边，看着满城渐次亮起的灯，“十九年才撞一回。那一夜，江边有灯会，全山城的年轻人都会出门。”

“我们不租场地，不请单位，不收门票。”

“就借这一江灯火，办一场全城的‘缘定元宵’，所有人，用手机配对，用手机付钱，用手机找自己的有缘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苏棠、陈默、向晴。

“我要让冉占山守了二十年的那个崖洞，在那一夜，黑漆漆的，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从前的生意，是把人圈进一个场子。往后的生意，是把场子，装进每个人兜里那部手机。

冉占山很快就知道了。

崖洞那边，先是放出风声。红娘逢人便说：“那个外地来的野蔓，是骗子，那手机里头一个个全是托儿，姑娘家小心被骗财骗色。”有些父母一听，赶紧拦住了想装软件的儿女。

接着，有几家原本跟向晴谈好的店，忽然变了卦。火锅店老板躲着不见，咖啡馆支支吾吾。向晴一家一家去问，问出来的话都一样，“老冉那边打了招呼，不敢跟你们合作了”。

再接着，野蔓后台，一夜之间冒出来一批新号。

陈默盯着屏幕，冷笑：“周总，鱼来了。”

那是一批高度相似的女号，头像都是网图，注册时间集中，话术雷同，一上来就热情地往某几家店里引。冉占山想干什么，一目了然，他要在野蔓里塞进自己的托儿，等正月十五一过，再反咬一口：“你们看，野蔓也有托儿。”

周野看着这些数据，只说了两个字：“让她。”

“让？”

“让她注册，让她蹦跶。”周野道，“正月十五之前，一个都别封，把她的底、她的话、她往哪儿引，全给我记下来、固定下来。”

他转头对乌刀说：“去查查，这些号，背后是哪些店、哪些人。”

乌刀点头，只查明面上的工商、平台留痕，顺着那些托儿引去的店铺，一查一个准，有两家，正是红鸾沾着亲的茶馆。

正月十五，到了。

那一夜，江边的灯会亮起来，千万盏花灯顺着吊脚楼一层层铺开。倒映在江面上，像把整座城的星星都倒进了水里。

野蔓的“缘定元宵”，没有主会场，处处都是会场。

年轻人三三两两，举着手机，在灯海里穿行。野蔓上，附近的单身青年一个一个亮起来，看对了眼，扫码，领一张消费券，就近走进任何一家合作的茶摊、火锅店、咖啡馆，拼桌、喝茶、看灯。

红包在他们手里飞。配对成功的、见面成功的、发朋友圈的，红包一个接一个，几毛钱、几块钱，金额不大，却把年轻人的兴致烧得滚烫。

向晴的茶摊，挤得水泄不通。

也就在这时，冉占山的最后一招，来了。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男人，酒气熏天，挤进了茶摊，掀翻了最外头的一张桌子。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骗子！”为首的扯着嗓子喊，“什么破软件，骗钱！老子注册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们一边骂，一边往女孩子们身边凑，伸手去推搡。一个年轻姑娘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看要摔，向晴扑过去护她。被那男人一把搡开，撞在桌角上。

灯会上的人群，“哗”地围了过来。

那只搡人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手腕。

是周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米八五的个子，挡在那姑娘和向晴身前，反手一拧，那男人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动弹不得。

动作干净、短促，没一句废话。

乌刀和两个正安的人，已经把另外几个泼皮拦在了原地。他们穿着正规的安保制服，只挡、只制，不打人。

“放开我！松手！”

“我是这场活动的负责人。”周野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喧闹，“你说你注册了野蔓，说没见着人。好，咱们当面对质。”

他朝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围观的人群。

“这位先生，还有他带来的五个人，”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晚七点零二分，同一批注册，用的同一批手机号，注册完，一句话没聊，直接冲到这里掀桌子。”

“他们不像是来相亲的。”

周野看向乌刀。

乌刀把几页纸，递给了闻声赶来的灯会管理处和巡逻的安保。

“这几位，这两天，在崖洞后头那家望江茶馆，连着吃了三回茶，那家的老板，跟红鸾沾着亲。”乌刀的声音很平，“今天傍晚，茶馆的伙计当着好些人的面，给他们一人塞了个红包，教他们怎么闹、闹完往哪儿走。门口卖灯的、拉黄包车的，都看见了。灯会入口的监控，也能看到是谁把他们带进来的。”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原来是雇来的托儿！”

“自己养了一堆托儿，还跑来赖人家？”

“我就说嘛，红鸾那个三千八，才是真坑人！”

被摁在桌上的男人，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硬：“我……我不认识什么红鸾！”

“认不认识，”周野松开手，把他交给管理处的人，语气平静，“你跟他们说去。”

他没再看那几个被带走的人，转过身，先扶起被撞的向晴，又蹲下身，问那个姑娘吓着没有。

那姑娘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却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屏幕上，野蔓的页面还亮着。

周野站起身，环顾四周。

被这么一闹，灯会上的年轻人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原来这就是野蔓啊。”

“真有托儿闹场，说明人家抢了谁的饭碗呗。”

“走走走，我也下载一个，这么大的灯会，我也找找。”

那一晚，野蔓在山城的注册量，像坐了火箭。

冉占山是自己走来的。

他站在灯会的人群外，看着江面上那一片灯火，看着漫山遍野的年轻人，一个个举着手机，对着屏幕笑，扫码、配对、领券、走进一家又一家店。

没有人摆信息卡。没有红娘围上来。没有三千八的会费。

他守了二十年的崖洞，在这个方向，黑漆漆的，连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他想去看个究竟，可举着手机的年轻人摩肩接踵，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理他、给他让路。他在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头一回，像个多余的人。

周野站在高处，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片灯海，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冉占山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江雾里。

周野没追。

他知道，冉占山不是被他打败的。

是被一个他看不懂的时代，从背后，轻轻碾了过去。

第二天，数据出来了。

苏棠举着平板，手都在抖：“周总，一晚上，新增注册，抵得上过去一年山城的总和。配对成功，一千二百多对。合作店，从昨晚的二十多家，一早又有一百多家找上门，要扫码、要进野蔓。”

陈默那边，手机支付的流水也出来了。一晚上，年轻人在那些店里，扫码付出去的茶水钱、火锅钱、买花的钱，是个让苏棠咋舌的数字。

“这还不算红包。”陈默说，“红包才花了几个钱，撬动的是这个。”

周野看着那串数字，神色却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向晴被留了下来，成了野蔓在山城的本地负责人，带着一群从红鸾出来、又愿意守规矩的红娘，做认证的线下牵线人。苏棠把杭城那套和山城这一套，合在一起，写成了一份新的流程。

“这叫‘山城模式’。”周野给它起了个名字，“比杭城更轻。不用敲门，不用设点，一部手机，一张收款码，满城的店都是咱们的场子。”

“下一座城，照这个来，会更快。”

至于冉占山，他的红鸾，在那一夜之后，肉眼可见地冷清了。

被托儿骗过的父母，拿着合同上门退钱；那些在野蔓上看见了新路子的红娘，一个接一个走了。市场监管那边，也开始有人去问红鸾的收费和托儿。乌刀把这些日子固定的证据，按规矩，该递的递，该公开的公开，没有一处见不得光。

周野没有赶尽杀绝。

他让向晴给冉占山递了一句话：愿意守规矩、明码标价、不再做托儿，红鸾也可以转做野蔓认证的线下服务，一样有饭吃。

冉占山没有回话。

据说，他把自己关在崖洞那间老茶馆里，坐了整整一天。

“他会不会还来闹？”向晴有点担心。

周野摇头：“他是个聪明人。闹，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有得闹。等他想明白，他守的那条道已经没了，他就不会闹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两江交汇的江嘴。

身后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团队，身前是滚滚东去的大江。

江风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一支高希霸，慢慢点上，烟雾在江风里散开。

他心里那盘棋，比脚下这条江，要大得多。

这场打车仗，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微讯背后是一家，付宝背后是另一家。两家撒出去的钱，买的从来不是打车那点生意，是所有人的钱包入口。打车只是头一刀，后头吃饭、看电影、相亲，一刀一刀都会跟过来。

野蔓要在这块屏上站住，就不能把身家系在任何一家的裤腰带上。他得把线下的店、年轻人的交易、女人的信任，一样一样，攥在自己手里。

手机里，梁成发来一条消息：“小野，春茗改到了十八，帖子上几位前辈都到。你可得回来。”

紧接着，是龚志和的电话，晋北煤老板的声音依旧发虚：“周老弟，这年也过完了，煤价……又松了。”

“老龚，还是那句话。”周野望着大江，“守住你的账，守住你的人，别加矿，别贪便宜。等漫山遍野都是便宜好矿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我信你。”龚志和闷声应了。

挂了电话，又一条消息，是小满。

没有别的，只一张照片，野禾第一批“初吻”口红，整齐码在盒子里，旁边压着一张她手写的小字：“都好了，等你回来。”

周野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回了两个字：“等我。”

江风浩荡，满城灯火在他脚下铺开。

他的拇指，在手机冰凉的边框上，极轻地，捻了一下。

山城只是开始。下一座城，会比这一座更快。

可他也清楚，真正的大仗，不在山城这条江上。

在蓉城。在那把压在他头顶、他还没本事高过去的伞底下。在那场就摆在眼前、几位前辈都在等他的春茗上。

他深吸了一口江风，把最后一点烟摁灭，转身，走进了山城清晨的雾里。

风往哪儿吹，看得早的人，从不逆风走。他只是把帆，提前挂到了风必经的江面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