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工分上的钉子

记工的日子，雪停了，队里的人都聚在赵老叔家门口的场院里。场院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工分册，几个壮劳力站在前头，伸着脖子看自家的数。今儿这工分，关系着一家老小的口粮，谁也不敢马虎。林建军来得不算早，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赵老叔一个一个念。

赵老叔念工分，念到林家那一栏，顿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林建军，这个月，四十八个工。"

林建军正在人群边上，闻言，微微一怔。

四十八个工？

他心里飞快地一算，不对。这个月，他除了下雨天歇了两天，天天出工，该是五十二个工才对。他这人，自打重生回来，就有个毛病，凡事都爱在心里记个数。哪天出了工，哪天歇了，心里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他皱了皱眉："赵老叔，这个数，是不是记错了？"

"记错？"赵老叔还没说话，一旁站着记账的张翠花先开了口，凉凉地接了一句："你那些天，是出工了，可队里有人说，你尽顾着做私活，编你那破筐，耽误了上工。扣你四个工，还算轻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阵骚动。

"张会计，话可不能这么说。"林建军道，"我做篾活，都是下了工、歇晌的时候做的，一没耽误出工，二没偷懒耍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误工了？"他这话说得硬气。场院里的人听着，也有几个暗暗点头。林家小子确实勤快，这是有目共睹的。

"我哪只眼睛？"张翠花冷笑，"队里这么多人看着，你天天抱着你那荆条，谁不知道？"

"那好。"林建军不慌不忙，"既然张会计说我误工，那咱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账算算清楚。"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是本工分册。

"这是我自己记的工分。"林建军翻开本子，"从月初到昨天，哪天出工，哪天歇工，哪天干了啥活，我一条一条都记着。赵老叔，您给对对。"

赵老叔接过本子，眯起眼睛，一条一条看下去。林建军在一旁，也不急，也不慌，就那么等着。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怕对。这工分册，是他重生回来头一天，就特意准备下的。前世他吃了太多闷亏，这一世，他早把这些防人的心思，一样一样都备齐了。

"十月初一，下雪，出工，修渠。"赵老叔念道，"初二，出工，垫土。初三，出工，抬石头。"他一条一条念下去，从月初念到昨天，竟没有一处对不上。

他越念，脸上的神色越凝重。

这个半大小子，记得比谁都仔细。哪天出工，哪天歇工，哪天干的啥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念到最后一笔，赵老叔把本子合上，又掂了掂，心里那杆秤，已经偏向了林家。

念到后来，赵老叔抬起头，看着张翠花："张会计，这账，跟你记的对不上啊。"

"他那是自己编的！"张翠花急道，"他记得再好，也是他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赵老叔把那工分册扬了扬，"可他记得这些，跟队里记工的老陈，记的分毫不差。老陈在那边记着，这头也对得上。倒是你，张会计，你这份，差着四个工，是差在哪儿了？"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林家小子这账记得清楚！""可不是，换了我，早记糊涂了。""张会计这回，算是栽了个跟头。"几个婶子压着声嘀咕，看林建军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佩服。

张翠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本想着，林建军一个半大小子，天天忙着编筐，未必记得清自己的工。没想到，他竟一五一十，记得这么清楚，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账摆到了台面上。她心里又恨又悔，恨的是这小子油盐不进，悔的是自己动手脚动得太急，没摸清他的底。

"我、我可能是记岔了。"张翠花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头我改过来就是了。"

"改过来？"赵老叔沉声道，"记工分是大事，差四个工，就是差四天的口粮。你要是记岔了，今儿当着大伙的面，把这账理清楚，以后别再出错。"他这话说得重，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张翠花这回，算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栽了个跟头。

张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本工分册，又抬头看了看林建军，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恨意。她活了这些年，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过。这一个月的工分，她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下来，给林家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没想到，反倒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林建军却不看她，只对赵老叔道："赵老叔，多谢您给我做主。"

"这是应该的。"赵老叔摆摆手，又看了张翠花一眼，"记工分，就得实打实。谁也不能在工分上动手脚。"

张翠花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站在人群边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灰着脸，从人群里退出去。

路过林建军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建军，你够狠。"

林建军没答话，只看着她走远。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张翠花是把这两笔账的仇，又记深了一层。她当众栽了这么大的面子，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夜里，林建军回到家里。

李秀兰早就等急了，见他进门，忙问："建军，今儿队里咋样？没人为难你吧？"

"娘，没事。"林建军道，"工分账，当着大伙的面，理清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兰这才松了口气。她虽不知道场院里到底发生了啥，可见儿子神色从容，心里也就定了。

林建军却没放松。他心里那杆秤，也没放下。这一回，他赢了面子，可也把张翠花彻底得罪死了。

他坐在灶台边，想着张翠花临走时那一眼。他知道，这一关过了，可下一关，恐怕不会太平。这一回，她栽在工分上，下回，怕是就要冲着别的东西来了。他心里，暗暗把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他想着，这两笔账，一户口粮，一工分，如今又添了这一回当众栽面的仇。往后，怕是要越结越深。可他心里，半点不怵。这一世，他有手艺，有底气，也看得清人心。他吹灭油灯，把那本工分册又摸了摸，才合眼。

窗外的雪，又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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